艾凡從學校畢業後就在教堂工作。
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教堂的彩窗都會散發出瑩瑩的光芒,在巨大聖輝與神像下,那帶着麥香的金色碎光萦繞在祈禱聲中,輝煌的大廳仿佛永無黑暗。
但在艾凡眼中,不是那樣的。
從他有記憶起,他眼中的世界就一直是暗暗的,像是永遠隔着一層洗不掉的、陰郁的濾鏡。
人們的臉上沒有光,隻有深淺不一的陰影,衣服是灰撲撲的,連聖壇上的燭火,在他眼裏也隻是搖曳的、昏黃的一小團,驅不散周圍的晦暗。
漸漸的,他學會通過陰影的濃度來分辨他人,陰影淡一些的,大概是‘好’人;陰影濃重、仿佛要滴出墨來的,就需要警惕。
這是爲什麽呢?
艾凡不知道。
一開始,他悄悄詢問過母親,母親聽後大驚失色,責罵他是個怪物,當天晚上就把他趕出了她與陌生男人結婚後搬去的新家,送他去了教會開設的兒童福利機構,并在轉身離去的最後一刻,猶豫地蹲下來,囑咐他千萬不要和任何人說起眼睛的問題。
那大概是她爲數不多的站在母親的立場上給與的教誨。
當然,也不排除是怕艾凡的異常曝光後,牽連到她這個生母吧。
艾凡一度非常傷心,難道他其實是一個怪物?就像那些在同齡孩子們口中一被提起就引來尖叫、在過家家遊戲裏永遠要被勇者殺死的怪物?就連母親都避他不及。
但他很快想通了。
母親不一定是害怕。
或許,是甩掉拖油瓶的願望終于迎來了突破口,所以,那個女人連問都懶得問,假扮出一副恐懼的模樣,迫不及待地擺脫了他,和新的男人開啓了真正的新生活。
她一定不知道,在分别那天,艾凡瞳孔中倒映的她,渾身的暗色調幾乎要壓過一切,那張臉上的神情莫名模糊,在艾凡視角中逐漸扭曲成一抹微笑,透着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那天起,艾凡就知道,他這雙晦暗的眼睛,能“看”到人們隐匿在皮囊下的真實一面——雖然隻有負面的那一部分。
分别後的幾年,母親得了重病,她的新丈夫拒絕花費接近一半的積蓄給她治病,任憑她苦苦哀求,然後是憤怒,謾罵,那男人隻用一句“我還要帶着我的孩子繼續生活,不能把錢都浪費在你身上”,就宣布死亡将在她身上降臨。
臨死前,這個女人通過教會的修女找來了艾凡,拉着他的手道歉。
她那時已經很虛弱了,下不來床,手掌上的肉所剩無幾,抓住他時,觸感幾乎硌手,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他站在床邊聽着這個女人斷斷續續地說些什麽,嘴巴一張一合,偶爾聽到了什麽“媽媽愛你”之類的話,但根本沒在意,艾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他看到這個女人臉上的表情逐漸模糊成了極度的眷戀與憎恨。
不知道是針對誰的,反正不會是他,他沒那麽重要。
然後,女人嘎巴一下死了。
那男人好歹沒讓再婚妻子曝屍在外,男人在郊外的墓園買了一塊墓地給她,辦完葬禮,就賣了房子,直接和他自己的孩子消失在了約裏克夫。
艾凡帶着花去掃墓,在女人墓碑前露出開朗燦爛的笑容。
真高興啊,媽媽,你這麽快就有了報應。
他放下花,愉快地告訴墓碑上的女人,這是她最後一次收到花了,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爲她悼念,他也要去過他的“新生活”了。
艾凡在鎮上長大,到年紀了就上學,然後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了約裏克夫大學的神學院。
他最親近的就是養大他的修女,托修女的福,他早早就混進了豐收教堂的教士圈子,就連大主教都很喜歡他,這也是爲什麽他從神學院畢業加入教堂沒幾年,就已經處在一個比較有地位的位置,大主教把他當做半個“秘書”,有什麽活動,高級執事們也會想到他。
大家都認爲艾凡性格活潑開朗,單純又快樂,很喜歡和他相處。
但在艾凡眼中,教堂裏的人也沒什麽區别,大多數都籠罩在一種均勻的、中度的灰色裏,除了那位總是微笑的老修女蒂安,她的陰影帶着一種陳年污漬般的黏膩感,很深,很濃,卻讓他讨厭不起來。
最近三個月,鎮上開始發生很多怪事,死了一些人,每一位鎮民的顔色都更暗淡了,仿佛在不安中,正有隐秘的惡意在每個人心中醞釀。
然後,鎮上一口氣來了五十個陌生人,聽說是理想國的調查員。
艾凡第一次接觸他們時吓了一跳,他幾乎要驚歎出來,這些人是如此的與衆不同,陰影的深淺近乎極端,有白得像母神神像一樣的,也有黑得如墨的,他的眼睛應接不暇,心中吐槽理想國還真是什麽人都收,不愧是中立組織,夠亂。
但他們死得也很快。
或許是陣亡的人手遠超預計,理想國又增派了一批人,艾凡有了經驗,依然負責給新來的那部分派發裝備。
夜幕降臨,他習慣性打量調查員們。
哦,母神。
這些人當中有幾個,在他眼中已經完全不能呈現出人類的氣息了,他們真的是調查員嗎?
如果理想國對人類中的異類們如此包容,他是不是比起待在母神的教堂,更适合成爲一個調查員?起碼,他會有很多同類……
就在這時,又一個人走進了大廳。
艾凡下意識看了過去。
……
【祂】的聲音随着噴泉的水流聲一起流淌,在池中形成一圈漣漪。
“當他擡起頭,看到你的瞬間——”
“他的視野‘嗡’地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封裝完美的殼子裂開了一條縫,讓他真正意識到了自身的混沌。”
“我感受到了屬于他靈魂的波動,躍入他的眼眶,共享了他的一切。”
“你的身影是一塊純粹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你站在那兒,周身缭繞的陰影蠕動着,一條條根系在你腳下紮根,将詛咒輸送到地下,死死攥住了這個小鎮的心髒。”
“那黑暗的‘色調’之純粹,超越了艾凡二十年來所見過的任何東西——比最堕落的密教徒投影在他眼中的污穢陰影,還要深邃、還要……‘吸引人’。”
“那不是恐懼。至少對艾凡來說不是。”
“那一刻,他混沌的靈魂深處,有東西‘咯噔’一下,生鏽的齒輪被卡入了一個契合的凹槽,一種冰冷的、顫栗的、卻又讓他頭皮發麻的興奮感,順着脊椎猛地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