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下班,九點六分我就回到了家。
h女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四仰八叉地躺到她身邊,打開手機看遊戲。
過了一會兒片尾曲的聲音響了起來,h女士仿佛現在才注意到我躺在她身邊,皺着眉頭看着看遊戲的我,推了兩下我的胳膊“你還不快去弄你的翻譯,練你的聽力,啊?還在這兒玩。你之前不是跟我抱怨說沒時間做自己的事嗎?現在這不是時間嗎?”
看我還是懶洋洋地賴在原地,h女士更加嚴厲地催促道“什麽叫沒有時間,分明是所有的時間都被你玩掉了,一天天的在家什麽都不做,光混能成嗎?還去快去搞你的!”
我慢吞吞地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來,複又重新趴到了沙發上,不發一言。
電視劇的片頭曲悠揚地響了起來,h女士拿着遙控器快進到正片部分,着迷地看了一會兒。我很不耐煩地推了推她的腿,于喉中擠出一聲怪叫。
“你幹什麽,啊?幹什麽?”h女士這才把注意力重新聚到我身上,“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去書房練你的聽力去!”
我感覺眼睛有點澀澀的,喉嚨也疼得厲害,于是喝了一口水,沖她搖了搖頭。
不過h女士很快轉過臉,把注意力又放在了電視機屏幕上,根本沒看到我沖她搖頭。
這使我很惱火又很委屈,我隻好又喝了一大口水,忍痛開口,聲音輕飄飄的,虛弱又沙啞“我覺得這份工作沒有意義。”
但h女士還是沒聽到,于是我伸出手,發狠地揪扯她衣角。這下子她總算肯正視我了“你幹什麽呢在這搞我衣服,還不去書房?有多少時間能給你浪費?!”
我咽了一口水下肚,對她說“這份工作我不想做了。”
h女士有點驚訝,然後鎮定地問我“爲什麽?發生什麽了?”
如果真要講的話,這講起來就太長了太多了,我當然不介意描述一下那些小鬼是怎麽在課上天不怕地不怕地調皮搗蛋的,我又是怎麽心疲力竭、心力交瘁地在課上幾度嘶喊,卻毫無用處,幾乎要暈眩過去。但現在我嗓子太難受了,稍微說句話就像是有沙石哽在其間上下磨動一樣。所以我隻能簡單地把情況講了講。
“這些孩子都是幼兒園的孩子,上課根本不聽課,我帶不動他們。太吵了。”
當時h女士的表情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很驚詫、難以想象,還帶着極度失望的感覺,我覺得她這個反應有點過激了。
h女士“就因爲幾個孩子,你就要辭職?”
當即我就發現這話走向不對,她這個語氣腔調苗頭也不對,(我可再不想被指成因爲一點小事臨陣脫逃的懦夫,即便被這樣指責過很多次,我也不想重蹈覆轍了。)也顧不上嗓子疼痛,随即補救道“不光是那幾個孩子的緣故,我也覺得這份工作沒有意義,浪費時間。”
h女士“怎麽沒有意義了?又怎麽個浪費時間法?”
“這個班一天要吞掉我上午晚上所有的時間,隻有下午,可我還要搞翻譯,寫雅思卷子,練口語。我現在噪子這個樣子怎麽練?我現在這個狀态,估計還沒進雅思考場就要崩潰!而且那個校長推給我帶的這些班,又沒有意義又不好管,教這些幾歲大的孩子能有什麽意義?那個和我一起新來的老師,她帶的就是初中一對一輔導。”
h女士“那個新來的老師,口語沒你好吧?你隻要在校長面前展示一下你的口語水平…”
我頭很痛,深吸了一口氣“你怎麽就不能明白呢?我說過多少次了,這個鬼地方收的都是小學生,幼兒園還有頂多就初一初二的,他根本不需要水平高的老師,這裏的老師連音都發不準!口語好對他們根本無關緊要!”
沉默了片刻之後,h女士提議道“這樣,你每天下午做一套雅思卷子…”
那一刻我感覺簡直頭痛欲裂,直接厲聲頂撞道“我說了一個下午根本寫不完!”
h女士立刻質問到“怎麽寫不完?雅思考試一共也才三個小時,怎麽就寫不完了?根本就是你一回來就玩手機,浪費時間,你要是把你玩的時間都拿來寫卷子,搞翻譯,怎麽會寫不完?”
有一刻我感到理屈詞窮,可是很快心中就被憤懑填滿了。我氣的并不是我可能最終還是要乖乖回去工作這件事,而是在我向h女士抱怨、提出不滿、尋求解決辦法的時候,她對我隻有一味的抱怨和責備。(固然我的表達方式也是有問題的)
于是我負隅頑抗,忿忿道“難道我在那兒呆了一上午之後回來不能休息嗎?難道你要我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像個機器人一樣嗎?一天做一張卷子就夠了嗎?之前我備考的時候每天起碼要刷三張!現在我哪有時間刷這麽多?!”
空氣再一次凝滞了,h女士沉默地盯着電視機屏幕,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單純地在發呆。我用手背蹭蹭剛剛激動時眼角溢出的眼淚,腦子裏思緒萬千,混亂紛呈。
其實我有心想要說些緩和氣氛的話,因爲我想把這個在我心裏盤旋的困擾解決掉,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還是h女士先發制人,遺憾的是,語氣并不動聽“天底下有哪份工作是有意義的,不都是爲了賺錢糊口嗎?我當初工作不也累嗎,不也沒什麽意思嗎?你在家這麽些天到明年去讀研,總不能就在家吃幹飯吧。”
我能說些什麽呢?我覺得我無話可說。
隻是我感覺眼淚仿佛有決堤的趨勢。我一邊哽咽着一邊反駁道“如果我後半生的工作就是這樣的,連剛畢業的高中生都能勝任,那我爲什麽要考大學,爲什麽要考雅思,爲什麽要考研?如果我以後的工作都是這樣的,那我明年還需要讀什麽研,不需要了。”
h女士似乎是很不可思議地看着我流淚的臉,說“當初說在這兒工作是你,現在要辭職的也是你。遇到事情就隻會逃避,不會去解決,哭能解決什麽問題?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軟弱?!”
我覺得十分灰心喪氣,冷笑了幾聲“我們沒什麽好淡的了。”
當初說要好好交流的不知道是誰,現在隻知道一個勁地指責我的也不知道是誰。
h女士轉過頭看電視,抱着胳膊輕飄飄地回道“那就不說了。”
她鏡片上反射的光太亮了,十分刺目,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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