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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咽淚裝歡
夜色下的沈園算不上多麽好看，至少在唐婉的眼裏，像是被關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袋子裏一樣。
雖然看得到荷塘月色，但是如果沒有她想見的，就算流水落花又算的上是什麽風景？
她擦了擦眼眸。
轉身打算離開了。
可就在心灰意冷，百無聊賴的時候，擡頭之間，看見牆上的幾行蒼勁有力的字，心中的那根弦，斷了。
那些年他等下研讀四書五經的時候，都是她在一旁掌燈的。
他的字，她最熟悉了。
唐婉走到了牆邊，月色也明亮了幾分。
她像是一個餓到了極點，等不及想要吃飯的孩子；又像是一個在沙漠之中奔波了數日，撿到了一片清潭的遊子，貪婪的趴在牆上，目光灼熱的看着牆上的那些字。
一個一個的看着，每一個字上仿佛都還留着他的氣息一般。
她就這麽緩慢且認真的看着。
從頭看到尾，她才依依不舍得後退了兩步，目光看着這些字，整體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嘴上緩緩的念了出來。
不知不覺間，臉龐的兩道淚痕，又流淌起了止不住的熱淚。
紅酥手，黃藤酒。
她知道陸遊喜愛喝酒，尤其是美酒。
她不知道的是，自從她離開之後，他喝的就都是苦酒，滿是愁緒，滿是離索。
她離開之後，他才知道他愛喝的其實隻是她斟的酒。
春如舊，人空瘦。
唐婉微微咬了咬嘴唇，情緒再也難以克制了。
這些年，或者說自從離開了陸遊這十年以來，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做的隻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忘記陸遊。
忘記自己的過去。
但是她嘗試了很久之後，終究還是選擇了放棄。
他已經在她的心上刻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她隻能淡忘，隻希望這道傷口結了痂，或許就不再那麽痛了。
可她不知道，當這道痂被再次揭開之後，竟然會比之前更疼、更讓人生不如死。
檐水穿牆，再細的癢經年也刻成傷。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山盟，她怎麽可能會不記得？
情投意合，深情厚誼，那些托付終生的念頭和相濡以沫的誓言，她怎麽會忘記。
即便這麽多年過去，即便這山盟海誓已經被所有人當做了戲言。
可在一個地方，這些山盟海誓依舊還在，曾經那個仗劍牽馬的少年依舊還在。
那個地方，就是她的夢。
夢終究不是現實，一紙休書之後，兩人覆水難收。
自認驚歎的橋段，自認百死不悔的忠貞，終究不過付之一笑。
現實就是兩人即便想見，卻是隻能擦肩而過。
唐婉走了。
隻是那道痂已經被徹徹底底的解開，那首《鳳頭钗》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裏，像是在傷口上撒了鹽。
她有滿腹的苦情想要告訴在她心裏始終無法割舍的陸遊，但礙于世俗眼光，她這時候身爲他人婦，自然不可能找上門去，不好再有絲毫瓜葛。
終于，她再一次來到了沈園，帶着滿眶的熱淚和滿腹的苦情。
這一次，也是在鮮有人來的夜晚。
在月色之下，她也寫下了一首《鳳頭钗》。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唐婉知道，陸遊一定會來的。
她離開了之後，就在等着陸遊的消息。
她等來了金人犯境，等來了陸遊遠離家鄉。
但她沒有想到，她已經沒有幾年時間可以等了。
在一個華燈初上的夜晚，她看着天上的星辰，心裏帶着對陸遊的挂念和對自己夫君的愧疚，緩緩閉上了雙眼，再也沒有醒過來。
《鳳頭钗》的故事，在趙斌的心裏，每一個階段，都有一個可憐人。
無論是唐婉還是陸遊，都是可憐人。
張權聽了趙斌的講述之後，心中對這個故事有了更全面的認識。
思棠也開口道：“陸遊以爲唐婉有了新歡，忘了舊情，卻不知道她那是強顔歡笑。”
“其實還有一個可憐人。”趙斌收拾了一下心情，笑道。
張權不解，唐婉可憐，他之前就這麽認爲；陸遊可憐，聽斌哥講述了之後，他也開始認同。
還有誰可憐？
難不成是那個陸母？
張權這時候萬萬不會同意這個觀點，從古至今，父母做的事情都是自以爲的對子女好，但是不是子女真正想要的卻從來不在乎。
他再清楚不過了，誰還沒當過兒子？
這時候想到小時候自己父親趕鴨子上架一般讓他耐着性子練字、打着罵着讓他去上學的那些場景，到現在他還是不寒而栗。
陸母也是一樣的，她就是固執！
張權看着趙斌問道：“還有誰可憐啊斌哥？”
孫思棠也是好奇的看着趙斌，也想知道答案。
趙斌微微一笑：“趙士誠。”
他說完之後，張權和孫思棠都是恍然大悟。
“是唐婉後來的丈夫啊！”
張權茅塞頓開，同情的道：“真可憐，得到了唐婉的人，卻沒有得到她的心。”
趙斌也是開口笑道：“是啊，感情這個事情最強求不來，最後唐婉卻終究還是因爲陸遊郁郁而終。”
孫思棠道：“其實如果我是唐婉的話……知道自己不會再喜歡上别人的話，就不會再答應趙士誠了啊……”
張權看着孫思棠笑道：“小姐姐人真好。”
“是，在古時候，如果是被休出去的女子，臉面盡失，甚至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會覺得她是一個掃把星。”趙斌道：“趙士誠摒棄俗見，娶已經生無可戀的唐婉，已經算是救了唐婉一命，如果陸遊不再出現，即便他給不了唐婉心動，但至少能給她一世安穩。”
他歎了口氣，道：“但可惜，造化弄人，天意難違。”
孫思棠則是緊緊攥着拳頭，眼眸看向外面的池塘，小聲呢喃道：“相愛的人，大多最後都不能在一起。”
不過，很快她急忙轉移了話題，看着張權問道：“你說這裏不是按照沈園修建，那是哪位古人的故居？”
趙斌也是看着張權笑道：“是啊，你小子别賣關子了。”
張權嘿嘿一笑道：“王勃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