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碟梅花酥全進了穆洹的口中,不知是不是她說的,吃了甜的人也會覺得溫暖起來,他吃過一碟點心之後竟然真的覺得好多了,就在他想要問這個救了自己,還給自己送了點心的小丫頭是誰的時候,宮中鍾聲響了,大臣該離宮了,穆洹匆匆忙忙往回跑,隻來得及問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然後他聽到風中傳來的回答“長樂,我叫長樂。”他聽到她的聲音,回頭看了她一眼,便繼續往前跑了,那個時候他沒有想到再次見到她已經是十一年後了,更沒有想到,當初那個天真嬌憨的小丫頭,如今變得心事重重,充滿防備和警惕,一點也不像當初那個能在除夕之夜救下一個陌生人的小丫頭了,當初他那樣蹩腳的借口,她竟然也信了,不曾有過半分懷疑,如今她已經不知多少次問過自己的名字,卻還是心存疑慮。
其實那夜離宮之後他曾拜托過兄長爲自己打探宮中或皇族之中可有一位四五歲的姑娘名喚長樂,可是他們在京城逗留了月餘,卻還是沒有查到任何消息,兄長說他不曾找到一位叫長樂的姑娘,反而問他除夕那夜爲何離開的那麽久,差點趕不上出宮。他看着自己的兄長,他坐在輪椅上,看着自己,坦蕩中帶着關心和一絲責備,穆洹最終逼迫自己打消了心中的疑慮,即便那夜發生的一切都太過巧合,即便若不是長樂恰好經過,他可能真的凍死在乾清宮門前的河水中,事情過後,他還是選擇相信兄長,也許真的隻是巧合,他不相信兄長真的會要置自己于死地,畢竟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不相信自己一直敬佩的兄長真的會恨不得自己去死。
何況比起王位,他更看重的從來都是兄弟之情,所以宮中回來後他發着高燒被父王懲罰也不曾透露過關于那夜的一分一毫,父王本來就對兄長冷漠至極,他不想因爲自己的揣測讓兄長的處境更加艱難。
那夜的事情,除了自己和兄長,不曾有人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麽。這麽多年,他不争不搶,一直與兄長交好,甚至爲打消兄長的疑慮,故意與父王對着幹,惹他生氣,讓他失望,每次他被父王責罰時,兄長總是會出面爲他求情,時間久了,他以爲兄長對自己的疑慮總算消除了,也以爲,父王已經對自己徹底失望,不會再對自己有什麽期望了。
直到一年前,宮中巨變,先皇自盡身亡,新皇登基,各地藩王蠢蠢欲動,父王也已經暗中籌謀,打算帶兵北上,在朝堂根基不穩之際撈到一點實在的好處,臨行之前,父王派人去外面找他,将他強帶回了王府,甯肯綁也要将他綁在身邊,卻要将兄長留在西南,父王表面是說兄長行動不便,還是留在王府,鎮守西南,實際上是什麽打算,大概隻有他清楚。
大概也就是從那一刻起,他與兄長都明白了,他們之間,因爲父王屬意他繼承王位,再也不可能像小時候一樣親密無間了,兄長又一次出手,心思缜密,通篇布局,令父王不得不帶他一起北上。
這樣的結果在穆洹看來卻并沒有什麽不好,他一直也不想要這個王位,在被父王帶到西北之後,他便找機會跟兄長攤牌了,這麽多年,他們兩個第一次直接地談到王位的問題,他告訴兄長,他生性自由,不愛受約束,并不想要這個王位,也做不好這個王位。
那也是第一次,他不再用一貫的眼神看自己,而是帶了明顯的探究和懷疑,即便心中早就明白,可隻要他還願意做出一副好兄長的樣子,穆洹就還能騙騙自己,可是現在他大概連裝也懶得再裝下去了。
他雖然對于自己的話将信将疑,大概還是想賭一把,畢竟即便他才華蓋世,心思缜密,到底是坐在輪椅上的人,有他在,要坐上這個王位,終究還是有些阻礙,當初沒能将他淹死在宮中,之後幾次趁他外出時的刺殺也沒能解決了這個麻煩,現在父王已經有意将他的身份告知将士,已經在爲他将來繼承王位鋪路,他竟然願意主動放棄王位,穆池心中冷笑,他的那位父王一定沒想到自己苦心孤詣培養的人,卻并不屑于要這個王位。
雖然對于穆洹的話将信将疑,他最終還是出手了,有他的幫忙,穆洹順利從軍中連夜逃出,離開駐紮之地時,穆洹心中想着,兄長心思深不見底,連父王這個從他出生便将他隐藏起來的老狐狸都不是他的對手,好在他并不在意王位,不然與兄長相争,恐怕連哪日死在他手中都不知道,還是保命要緊。
他出逃之後本想一路向南,先回京城,他心底裏還是惦記着那個救過自己的姑娘,雖然想着這麽多年過去,她也許已經嫁人了,他卻還是想回去找她。
隻是他走到半路,被父王派來的人找到了,将他帶回去的途中,他又偷偷跑出來,卻不敢再去京城了,隻好繼續向南走,誰能想到他會在路上遇到她呢,穆洹看向躺在床上的安陽,目光輕柔,擡手将她耳邊的發絲輕輕放在耳後,他看着她笑“這說明我們兩個有緣分,終究還會相見。”
他能救她一次,兩次,就能救她第三次,他輕輕握住安陽的手說到“我要離開幾日,去将黃岐找回來,放心,我跟唐安說好了,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躺在床上的人并沒有任何反應,她根本聽不到穆洹說的話,可他還是忍不住跟她說“等你醒了,我就帶你離開,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
他說過,他向來沒有什麽大志,不想繼承什麽王位,也不在乎父王的野心,他們要做什麽都與自己無關,如今終于找到了當初救自己的那個姑娘,他隻想與她簡簡單單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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