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公府謀逆滿門抄斬,皇後悲傷過度,薨,追封文懿皇後,葬皇陵。
皇後去世,國公府滅門,這樣大的事,從京城傳到洛陽,也不過用了三天時間而已,穆洹想瞞也瞞不住。
走到綠華堂門前,穆洹猶豫許久,始終不敢推開那扇關着的門,國公府之災與他父王交出去的那些密信脫不了關系,他又以何面目去見她呢。
他來時太陽不過西斜,如今月亮已經悄悄爬上了枝頭,他卻還是沒敢推開面前這扇門,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穆洹在門口徘徊,忽然想起什麽,猛地将門推開,待看到黑暗中坐在椅子上的安陽時,他才松了口氣。
他突然出現,将坐在椅子上的安陽吓了一跳,她擡頭看到進來的人是他後又垂下目光。
穆洹走到她身邊,伸出去的手在即将落在她肩上時又收了回來,躊躇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還好吧?”
“我又什麽不好?”安陽忽然擡頭,看着他笑了。
隻是她這樣反倒将穆洹吓到了,她哭也好,鬧也好,便是自盡他也覺得可以理解,可是如今她看着自己,冷靜地可怕,他怕她将悲痛壓在心底,終究還是伸出雙手将她輕輕摟進自己懷中“若是想哭就哭出來吧。”
“不哭。”安陽由着他将自己摟進懷中,笑着說到“不哭,外祖母說過的,不要哭。”
隻是淚好像不受她的管束一樣順着臉頰淌下來,流進脖子裏,也粘在穆洹的脖子上。
那一夜,他們說的話很少,隻是靜靜地靠在一起,一個因爲自己的父王參與了此事,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一個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親人,背負了血海深仇,人生好像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光亮。
兩人沉默太久,久到穆洹以爲她睡着了,她卻忽然擡手指着外面的光告訴他’你看,外面天亮了。”
“長樂。”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看着她站起來,朝着外面走去。
安陽走到門口時回頭,看着他忽然笑了‘穆洹,不必擔心我,現在的我,怎麽敢死呢?”
穆洹總覺得她不對勁,連忙追上去“你要做什麽?”
安陽卻并沒有回答他,她轉過身,推開門,迎着初升起的太陽走了過去,她說的沒錯,之前尋死,是因爲她失去的還不夠徹底,如今背負這麽多條人命,仇恨拖着她,她怎麽敢死。
她去找宋景山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等着她了,安陽進去先對着所有人行了大禮,宋景山連忙還禮“郡主要做什麽,西北軍全力支持,無人有任何異議。”
安陽再拜“爲自家事拖累西北軍實非安陽初衷,隻是如今我親人盡失,滿門血仇,不能不報,能依靠的也隻有在座諸位了,還請各位看在父親的份上,幫幫安陽。”
“郡主要做什麽隻管吩咐一聲,西北軍從來聽命的隻有一個人,就是老侯爺。”劉成迫不及待地開口,身邊的馮大志連忙伸手拉了他一把,話雖如此,但畢竟侯爺已去世多年,又沒有男子可以繼承西北軍守将一職,如今的西北守将是宋景山,不管他們内心是怎麽想的,如今都是他手下的人,劉成大大咧咧,自以爲宋景山與他們一樣,都是受過老侯爺恩惠的人說話沒有顧忌,卻不知這樣的話說多了,難免讓人心中不痛快。
宋景山倒是并不在意劉成說的話,對着安陽拱手道‘郡主言重了,西北三萬将士,當初如何聽命于侯爺,如今便如何聽命于郡主。”
安陽伸手将他扶起“有宋将軍這句話,安陽便放心了。”
她擡手,将臉上戴了許久的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一張與她之前的容貌完全不同的臉,在看到這張臉後,宋景山明顯楞了一瞬,若是她當初是以這副容貌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根本不必試探她的身份,僅憑這張與當初的侯爺夫人容貌八分相似,神韻十分相像的臉,他便可以确認她的身份。
安陽看到宋景山盯着自己的臉出神,輕輕笑了笑解釋“宋将軍不必驚訝,我既然要出逃,總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隻是如今沒有必要了,所有人都死了,外祖母一家,宮中的紅棉,明玉,彩碧,所有與這件事有關聯的人都死了,徐幼容不是下旨将皇後盡快下葬嘛,她不是想保全皇室顔面嘛,她偏偏要以安陽郡主的身份回京,她倒要看看徐幼容是不是真的敢明目張膽地殺了她。
“我想回京,想勞煩宋将軍陪我走一趟。”
“末将這就親自護送郡主回京。”宋景山答應地十分幹脆。
穆洹在旁邊,看着她拉攏西北軍,看着她摘下面具,又聽她說要回京城,從始至終他在旁邊站着,一句話也未曾說過,他想勸她不要回去,有人已經以安陽郡主的身份下葬了,從此世間可以沒有安陽郡主,隻有長樂,隻要她願意,他可以帶她去任何地方,過她想過的生活,可是他沒敢說,在她經曆過這些後,他覺得自己再說這樣的話實在太過自私,他現在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回京,陪着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隻要她不要因爲自己的身份推開自己。
“還有一件事,要拜托宋将軍,我當初離京,有一人忠心護送,卻在上次我被人追殺之時不慎掉落懸崖,如今依然下落不明,請宋将軍派人去找找他,哪怕,哪怕是屍體。”
“是。”宋景山毫不猶豫答應了下來。
他們離開的時候,唐安坐着輪椅出門來送他們,看着浩浩蕩蕩一行人策馬而去,唐安輕輕笑了,好戲就要開場,害死唐靈的人很快,就會付出代價。
一路上安陽好像不知疲憊一樣日夜兼程地趕路,連劉成都受不住了,不止一次叫安陽停下來休息,安陽每次都是搖頭“我不累,您若是累了,便先留下來休息吧。”
劉成歎氣‘我說你一個小丫頭,哪來這麽多力氣?這都趕了幾天的路了,你好歹停下來喝口水是不是?”劉成雖然性子簡單直接,但是也知道此事對這位小郡主的打擊巨大,總覺得她這樣下去會吃不消的,便忍不住來勸她。
“宋将軍。”安陽回頭喊了一聲。
宋景山連忙策馬趕到她身側‘郡主怎麽了?”
劉成一看自己說不動這小丫頭,隻好歎了口氣跑到馮大志身邊嘟囔‘你說這郡主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啊?”
馮大志看了一眼前面說話的宋景山和安陽,又看了一眼自己旁邊的劉成,歎氣道“郡主生來喪母,四歲家破,雖被皇上養在宮中,但與國公府關系向來親厚,不然國公府又怎麽會冒着欺君之罪将她換出來,如今朝中殺了國公府滿門,郡主心中恐怕不好受。”
“哎。”劉成深深歎了口氣,看着前面那小丫頭感歎‘你說咱們郡主怎麽命這麽苦呢?我還記得她小時候,多可愛,又喜歡笑的一個小團子啊。”劉成說着還忍不住伸手比了一下小時候的安陽。
馮大志也輕輕歎氣“郡主不容易,咱們西北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放心吧,有咱們西北軍在,絕對不會讓小郡主再受什麽委屈。”劉成拍着胸脯保證。
馮大志隻是笑笑,不置可否,人走茶涼,老侯爺已經離開十多年了,這是如今守将宋景山還記挂着老侯爺,若是他不願意支持郡主,西北軍中又還有多少人能站在她這一邊,甚至爲了她不惜與朝廷翻臉呢?
不過這些擔心他都沒有告訴自己身邊的劉成,他正豪氣沖天地表示有他在絕對能保護好郡主呢,馮大志不忍心打擊他的信心,看了一眼前面并駕齊驅,似乎在商量什麽事情的宋将軍和郡主,馮大志輕輕笑了笑,大概是自己想的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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