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玄廟後,九尾便隐了時月這個名字,爲自己取了個名喚心月九尾。
他本是打算往東直行入妖界。誰知途經一城,被城中說書先生勾了去,遂就在這城中住下了。
那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天象祥瑞,紫氣東來,坊市間一片祥和,九尾着了紅紗衫,提了花生去茶樓聽說書。
這陣子講的是東極天尊的功德戰事。
九尾四下瞧了瞧,很快便找見那黑衣的少年,走去他那桌坐下,攤了花生,往桌中心推推,就自顧自地抓了一把剝來吃。
正講到東極天尊領着天将現身東海之上,掀起驚天巨浪,直擊雲霄,水幕若雨般傾了三天三夜,雨幕散開,正要見那電閃雷鳴的激烈戰況時,九尾耳朵微動,隻聽街道上傳來了一陣歌聲。
“卧槽、又是這個老古闆!”九尾翻身靠窗遙遙望了眼,嘟囔着罵了兩句,拽了那黑衣少年,從窗戶翻出,飛身躍上屋檐,步伐輕快的在屋頂上翻走,進了城西的一間早就破了屋頂斷了香火的天後廟。
“那老古闆不是才走半月嗎?他怎麽又來了!”九尾躺進屋角鋪了碎花棉布的稻草堆,翹腳道,“也不知道他這回在這呆多久。”
“你走就走,拉着我幹嘛。”
黑衣少年似不滿地皺起眉,他的長相是介于少年與男人之間的俊朗,頭發一絲不苟地束起,額前美人尖是天生的一抹慘白色,獨那一雙眼睛幽暗深邃,神秘莫測。
這個黑衣少年就是離熄。
“兄弟,請你搞清楚,我要是不拉着你,估計你就被系上項圈牽了麻繩變成那糟老頭的寵物貓了好吧。”九尾自顧自說,“都說了,作爲妖族同鄉,咱們要互相扶持相濡以沫才能快快長大、啊呸,修煉圓滿!”
“他區區一個道士能如何。”離熄也懶得再說話,幹脆化了原身盤進神台下的蒲團睡覺。
“你哥哥我雖是本領高強,必然是能護得你周全,不過作爲妖呢,還是要和普通的人保持點距離的。畢竟他們覺悟靈識都不高,哪天走在路上自己摔了一跤,把腦袋摔壞了,你若是跟他玩的近,他指不定就賴是你勾了走呢~”九尾滿意地點點頭,道“這一點你哥哥我可是吃了大虧的!”
“哦,”離熄涼涼地回應。
“就是這麽回事~你明白了那便好了。”九尾很是滿意離熄的回應,“對了,還有一點我不得不說。熄熄,你幹什麽非得要跑那麽快,今天你要是再等等,我抱着你進場去多好,還能省得一份茶錢。”
離熄隻有七尾,他便是斷定了離熄隻是個長在人界百來歲的小貓妖罷了,自己作爲一個活了幾百年的狐狸前輩,怎麽的也是要幫襯一把的。
貓妖素來性子都冷漠,這種種族天性九尾是完全可以理解并欣然接受的,生而爲妖,誰還沒個小脾氣呢?離熄是九尾遇見的第一隻妖,還是隻生得好看極有天賦又軟囊囊的圓毛貓妖,自然是極爲喜愛。
離熄不再出聲,九尾在廟中趴了一陣,閑的無意,就去了後山摘野果子作晚飯。自己在回來的路上吃了些,路過河邊時,想着離熄不喜吃沾了灰塵的果子,就蹲下身去洗果子,恰好聽見不遠處有幾個洗衣女端着木盆路過。
“快點回家吧,最近城裏可不太平,前些天聽說義莊看門的老頭死了,渾身上下被咬的沒有一塊好肉,心肝脾肺都給吃幹淨了,哎呦,可吓人了!”
“這算什麽,今天一大早聽說章老爺家全家都死了個幹淨!”
“什麽?!我怎麽不知道?”
“我相公在衙門當差,他告訴我的,說是這事還沒查清楚,還不能外傳…”
“你悄悄告訴我們,定不外傳!”
“聽說死的可慘了,門窗關的嚴實,夜裏也安安靜靜的,早上被給章家送肉的小夥計發現的,可憐那小夥子,年紀輕輕長得還挺俊俏的,直接被吓瘋了。沒見着把王城妙玄觀的道長都請來了嗎?咱們城裏可是有了不得的東西!”
“哎喲是嗎?!走吧走吧,趁着天還沒黑,咱們趕緊去城東的奉德觀拜拜天君吧!”
“行!走走走!”
洗衣女們抱着木盆,往城東方向走去,九尾趕緊胡亂洗了兩把,收了果子。
“我聽說城裏出事了、”
九尾風風火火地沖進天後廟,手裏還不忘拽着那個帶了補丁又濕漉漉的布袋,裏面裝的是給離熄洗的果子,“大家都去拜天君了,收拾收拾,咱們也去拜拜?”
“”離熄化了人形,盤腿坐在蒲團上,雙手撐在腿上,擡頭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裏面那是看傻瓜的眼神,“你一隻狐狸去拜什麽仙…”
接了九尾手裏的布口袋,瞧見裏面洗淨的水靈果子,離熄甚是滿意地吃了兩個,又說,“當着天後娘娘的面說要去奉德觀拜天君,你也是口無遮攔得很。”
“天後娘娘已經現在已經不掌武了,這種求平安的事現在歸天君管~”九尾自是有他的理由,嫌離熄吃的太慢,伸手飛快的掏了果子,往離熄嘴裏塞,“快快快,快吃,吃完跟我去拜拜!”
在茶館第一次遇見離熄之時,就被他身上的氣息吸引了,那天他尾随了離熄好長一段路,最後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被離熄按在地上揍了。也是因爲這樣,九尾頂着被撓花的臉蛋便是賴上了離熄。
嗯…這樣也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吧。
“不用去,我知道誰幹的。”離熄吃光了布袋裏的果子,心滿意足地伸了懶腰,身形變小,又化了靈身,成了一隻黑色的暈着光亮的瘦小黑貓。雖然這身形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但身後自然律動的七條尾巴讓他的氣場看起來強了很多。
離熄敏捷的躍上了屋頂,見九尾還是遲遲不動,回頭望他道,“帶你去看看,還不跟上?”
“哦、”九尾堪堪反應過來,心間一動,化了成本相,一隻黑色的狐狸。
自從化了人形後九尾便一直生活在玄廟中,從不敢在旁人面前現出原身,擔心被趕下山去。以至于幾年過去後,他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本是隻妖了。而且也不知爲何,他身上幾乎不存在妖的氣味,在玄廟中與和尚們同住了那麽久,竟然從未被察覺懷疑過,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跟着離熄悄無聲息地在屋頂上跳躍行走,很快就到了城中心的地段,城裏有錢掌權的大戶人家基本都住在這一片範圍之中。
“就是這。”
離熄跳上一間院子的圍牆,對跟上來的九尾道,“城中開賭坊的章老爺,今天早上被發現全家被殺的,就是這一家,你要不要進去看看。”
離熄話音未落,九尾就已經跳進院子裏了。
“爲什麽沒有收拾?”九尾進了屋子,堂廳裏室到處都能看到面目猙獰的屍體,死狀各不相同,有些像是遭了外物攻擊,但更多的,卻是自殺的。
“前幾天義莊的守莊人慘死,已經确定是被義莊内停置的死屍攻擊的,這幾日正在集中處理莊内死屍,城中隻有一處義莊,所以這些屍體隻能先停放在此。”
離熄跳上房梁,他可不想碰上這遍地的污濁。懶懶的趴在梁上,伸爪撥了拴在梁上的繩子,繩子上的一具女屍也随之微微蕩了蕩,“被殺之人都是幼兒,旁的,都是自戕。你猜是什麽東西做的?”
“魔、”九尾仔細的翻看了每一具屍體。
魔的存在亦可追溯到千萬年前。衆生皆知循着正途可修成正果,也知反其道修魔業亦可成魔。
除天地人三界外,這世間還另存一處異界,被喚做魔界,魔界是由魔祖波旬以一己之力打破空間建成的,入口在至北大地,那裏從未設下結界,任何生靈可以在那裏随意出入,不受限制。
波旬有言,魔途不設防,從心而至此,從心而歸世。
“看出來了?那就走吧,真相你也知了,那便回去睡覺。”離熄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等等、”九尾突然也躍上房梁,在離熄身邊趴下不動。
房梁上挂着的那具自缢的女屍身形像是随風又蕩了蕩,晃晃悠悠好一會後突然猛地一陣掙紮,繼而重新歸于不動。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那身體裏跌落下來。
是那具女子屍體的魂魄!
那女子一臉茫然地環顧了四周,又站起來在屋裏轉了兩圈,好一陣才擡頭看見自己的屍體被高高的挂在梁上,慌亂地想伸手去抓,卻無奈自己已經是鬼魂了,沒有實體,遂跪坐在地上捧着臉嗚嗚地幹哭起來,聲音極爲刺耳。
“死後的魂魄要十二個時辰後方可從身體中剝離出來,所以這個女人昨天的日落時分就在這廳堂裏自缢了?太荒唐了,天都沒有黑透,這大家大戶的,怎麽可能有人在廳中吊頸不被發現?”九尾道。
“你是不是瞎。”離熄翻了個白眼,“院子裏的那幾個人你不覺得很眼熟嗎?昨天晚上茶館突然來了大戶要包場,給了你錢讓你去别家吃茶的那個夥計,就在地上躺着呢、”
“還真是、”九尾恍然大悟。
“家裏的主人去茶館聽說書,自然人就不多了,這家是開賭坊的,其他的夥計在吃過晚飯後去看場子的,換班的時辰,正是宅中無人的時候,自缢怎麽被發現。”離熄道,“一看就知道是修魔業的人幹出來的事情。誘人自戕,自戕後的魂魄是不得進入泰山地獄的。這樣的魂魄隻能被困在原地,每天重複自己死亡的過程,直到盡了陽壽方才能歸于梁父篙裏。自戕爲大罪過,即使歸于地獄也隻會打進阿鼻地獄受百年苦難,百年後魂魄能否完整地站在往生路之上也很難說了吧。除非找人替死、”
九尾冷眉,“找人替死就淪爲魔道、不這麽做便是自食百年苦果,這招真陰狠。”
“陰狠的可不在這、”離熄一雙黑眸盯着那掩面而泣的女鬼,“先用辦法弄死了義莊的看守,造了城中恐慌,然後屠了這滿門,爲的就是讓人來不及處理這些屍體,等他們十二個時辰後化爲冤魂,蕩在城中,受盡自戕的苦果。但他們其實應該是冤死的,這樣的冤死鬼既進不了枉死城平不了冤屈,又要受着一遍遍的枉死之苦,定然怨氣不息尋人替死,一旦替死成功,便是化魔。魔界的那套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理論你不會不知,尋常鬼魂他動不得,這些遁入魔道的枉死鬼他怎麽收拾也不會冒犯到泰山府君。”
“”
“如果我沒猜錯,這樣的事還會再發生。放債行、青樓行、偷竊行這種撈偏門的,或者就是屠夫獵戶這種戾氣重的,這些人的心魔重重,極易受誘循,若是墜魔必然成災。這魔,來頭可不會小的、”離熄站起身,從梁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到那女鬼的背上,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爪子在她額前一拍,女鬼就癱倒下去,“咱們還是走吧,你下山不是爲了回妖界嗎,我陪你。”
九尾沒有再回話,跟着離熄回了天後廟。
夜濃了下來,九尾化了人身,靠坐在天後廟檐上,遠遠地望着西邊天空中挂着的那輪明月。離熄還是那副靈身相,盤在一邊眼睛微眯,似是已經睡着。
以前,如果坐在這天後廟頂上是可以俯瞰整滿城之景的,任何一座城鎮一個村莊,天後娘娘廟一定是那裏最高的建築。不論生老病死,求财求安求姻緣求前程,都是要來天後娘娘廟拜上一拜,相傳中很是靈驗。
太澤天後承大權前的位号爲元君,主掌弦樂禮儀,後因爲文韬武略皆爲上乘,便承了位做了天後。太澤天後掌文尚武,掌權時期三界内無不稱頌其功德。
而後天界仙階中能人輩出,天後退位讓賢于一位武将真君,便是如今的奉德天君。
天君善戰,在他的管理之下,四海九州很長一段時間都太平無事,因此人間爲他建起一座又一座比以前的天後廟更高的道觀,以奉德天君尊号爲名,選址都位于城東日出之方向,與城西的天後廟遙遙相望,且一定是比那天後廟要高上一樓。
曾經輝煌的天後娘娘廟漸漸衰敗,時至今日早已破落不堪,再無人踏至。
“你知爲何在這凡世,天後娘娘居于廟而天君居于觀嗎?”九尾伸直了腿,蓋過了屋頂的一處破洞,輕歎出聲,“嗯?熄熄?”
“我不知、”離熄好一會才接了話。
“那我告訴你、”九尾道。
“謝謝,我不想知道。”離熄換了個姿勢睡好,面無表情地出聲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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