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深，已經過了子時，就連宮中也都安靜了下來，除了巡邏的侍衛偶爾經過，再沒有其他的動靜。
雖然滿腹心事，心神不定，柳鳳梧在床上輾轉反側了許久，也漸漸感到倦意襲來，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慢慢沉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感到身體正被人輕輕晃動，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叫着“母後！醒醒，快醒醒……”
柳鳳梧動了動腦袋，覺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這是……淩珑？
她猛的睜開眼睛，床前已經坐着一個人。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強可以辨認出這個人正是北堂淩珑，不由一張嘴，立刻就要驚呼出聲！
“母後不要叫！”北堂淩珑猛的捂住了她的嘴，“若是被人知道我在這裏，就全完了！”
她用的力氣實在太大，柳鳳梧差點被她這一巴掌直接捂死，幸好随後就鎮定了些，一把扯下北堂淩珑的手翻身坐起“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你還是快走吧！要是被皇上知道你在這裏，你的确就死定了！”
“我能去哪裏？母後你說，我能去哪裏？”北堂淩珑陰沉地看着她，仿佛一條毒蛇，眼睛裏閃爍着陰狠惡毒的光，“現在父皇絲毫不念父女之情，派了禦林軍全城乃至全國抓我，除了來找你，我還能去哪裏？可是你居然趕我走！你是不是也想讓父皇把我抓到，給6平康那個人渣償命？他配嗎？啊？他配嗎？”
“行了，你先别喊！”生怕真的驚動了旁人，柳鳳梧趕緊揮了揮手，緊急思索着對策，“暫時你躲在我這裏倒是可以，禦林軍不敢來搜查。可難道你能在我這裏躲一輩子？總得想個長久之計才可以！”
剛才被北堂淩珑叫醒，她的腦子基本上是蒙的，現在總算徹底清醒，卻根本束手無策。
一時三刻禦林軍的确不敢搜到這裏，可一天兩天行，一年兩年呢？十年二十年呢？北堂淩珑永遠像隻老鼠一樣活在黑暗裏？何況在她這裏，根本躲不了那麽久！
越想越覺得實在棘手，柳鳳梧忍不住咬牙“你說你也是，都已經到這個份上了，你就跟6平康離開京城，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就完了！反正母後絕對不會短了你的吃穿用度，等一個合适的機會，皇上大赦天下了，你不就回來了嗎？你把他殺了對你有什麽好處？”
“我也沒想殺他，我也沒想！”北堂淩珑渾身都在哆嗦，也說不清是恨還是後悔，又或者是恐懼，“可是母後你不知道，他終于說了實話！原來當天他根本就沒有喝醉，他是故意占了我的便宜，好讓父皇不得不把我嫁給他！我這一輩子都毀在了他的手裏，不把他碎屍萬段如何能消心頭之恨？”
柳鳳梧怎麽都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的隐情，眼睛早已睜大，同樣恨意滿腔“什麽？竟有這樣的事！6平康這個人渣！就這麽死了太便宜他了，他應該被淩遲！”
北堂淩珑咬了咬牙，接着說道“所以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帶我去見父皇，告訴他我是被6平康欺負了，他該死！這樣父皇就不會把我逐出京城了吧？”
然而，柳鳳梧卻皺了皺眉，直接搖頭“不可能的，皇上要把你逐出京城，并不是因爲你給6平康，而是你設計要害北堂淩珞，又設計要對付墨蒼雲！就算你是被6平康欺負的，也跟你害他們兩人沒什麽關系，皇上是不會收回成命的。”
她不肯輕易再替這個已經沒什麽用的女兒出頭，主要還是爲了她自己和北堂淩銳。
現在北堂千琅對她的不滿越來越重，尤其他也已經猜到曲蝶衣就是那個賤人，墨蒼雲又是他的……關鍵是北堂淩銳根本對付不了墨蒼雲，她現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再爲了北堂淩珑觸怒北堂千琅，豈不是雪上加霜？
可是北堂淩珑豈能那麽容易放棄，立刻一把抓住她，低聲吼叫“會的！會的！父皇會原諒我的！你快去找他，不然我就自己去！”
“淩珑！你冷靜點！”柳鳳梧跳下床攔住她，忍不住咬牙，“這樣吧，你先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皇上，探探他的口風！如果他真的會因爲你是被6平康欺負而收回成命，我再帶你去見他！”
北堂淩珑拼命點頭“好！天一亮你就去！去求求父皇，他一定會原諒我的！嗯……”
小腹突然隐隐作痛，她不由皺眉呻吟，連腰都彎了下來。要說她肚子裏的孩子也真是堅強，這段時間遭受了那麽多劫難，竟沒出什麽問題。
柳鳳梧皺了皺眉，有些擔心“怎麽了？孩子不會出問題吧？”
北堂淩珑咬牙忍着，搖了搖頭“應該沒事，就是有點疼。疼了好幾次了，過會兒就好。”
柳鳳梧疲憊地撫了撫眉心“這個孩子現在就是你的護身符，最好别出事。有他在，即便被抓住，皇上也不會要你的命。要是孩子沒了，那就很難說了。”
在這一點上，朝龍帝國的律法與現代社會的法律有相似之處不會對孕婦和哺乳期的婦女處以極刑。
北堂淩珑其實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點，登時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那……那孩子不會出事吧？母後，你快找個太醫給我看看！一定要保住他！”
柳鳳梧的眉頭卻皺得更緊“這事有些難辦。要是太醫來了，你不就暴露了嗎？沉住氣，先休息，等我找個絕對信得過的人來給你瞧瞧。”
“好！好！”北堂淩珑趕緊上床躺下，卻不忘叮囑一句，“母後，明天你一定去找父皇，替我求情！我知道在你心裏，太子哥哥比我重要，你不想爲了我激怒父皇！可我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不能厚此薄彼，不然……”
柳鳳梧冷冷地看着她“不然怎樣？”
北堂淩珑冷笑，眼神裏透着幾分瘋狂“父皇若真的要殺我，我一定會害怕，我一害怕，就不知道會胡說些什麽了。”
柳鳳梧瞬間大怒“你敢威脅我？我有什麽怕你說的？你盡管胡說好了，看誰會相信！”
北堂淩珑反而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不緊不慢地躺了下來“母後，别喊了，小心被人聽到，禀告了父皇。我肚子裏可是你的外孫，你也不希望她出事嘛，是不是？我先睡了，記得明早去找父皇。”
她翻身向裏，閉上了眼睛，無聲冷笑都是你的兒女，你憑什麽有偏有向？你能保住我，自然就能保住太子哥哥，否則大家一起死！反正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我怕什麽？
柳鳳梧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了自己。
如果說先前她對北堂淩珑還有幾分母女之情在，剛才這幾句話，已經成功地把僅存的幾分親情抵消了！
當年那件事北堂淩珑不可能知道，但這些年來，她因爲蠻橫跋扈，草菅人命，無緣無故杖斃了好幾個宮女，每次都是柳鳳梧幫她扯謊運作遮瞞過去。甚至有一次，那個被杖斃的宮女唯一的親人，她的奶奶不依不饒，非要告官，柳鳳梧隻好一咬牙，幹脆把那老婆子弄死了！一旦她把這些話說出來，北堂千琅對柳鳳梧豈不更加失望？廢了她都是分分鍾的事！
所以，她不會給北堂淩珑機會說出這些的！如果真到了那樣的地步，自然就必須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本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本是血脈相依的母女，怎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難道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
一大早，北堂淩珑就在房中焦急地等待着。
天剛亮，她就把柳鳳梧叫了起來，讓她立刻去找北堂千琅求情。柳鳳梧倒是很聽話，飯都沒吃就離開了。
很久之後，她終于聽到門響，立刻撲了過去“母後！怎麽樣？父皇肯讓我留在宮中了是不是？我可以繼續做公主了是不是？”
“别吵！”柳鳳梧砰地一聲把門關緊，跟着歎了口氣，“我探問過了，皇上的意思跟我之前說的一樣就算你是被6平康欺負的，但你設計北堂淩珞和墨蒼雲是事實，所
以他不會殺你，但你必須離開京城，否則他無法向天下萬民交代。”
北堂淩銳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他、他真的這樣說？”
“是。”柳鳳梧又歎了口氣，“皇上說了，聖旨不能朝令夕改，否則他根本沒資格做皇帝。”
她說的有闆有眼，但事實上，她根本沒去見北堂千琅。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她不會爲了一個敢威脅她的女兒，替自己惹來更多的麻煩！
巨大的失望和憤怒讓北堂淩珑的五官漸漸扭曲，渾身更是篩糠一樣顫抖“好……好狠心的父皇！好！好！很好！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竟一點都不怕被人聽到，狂笑聲震得屋頂都簌簌地落下了灰塵。柳鳳梧吃了一驚，趕緊上前阻止“玲珑！你冷靜一點……”
“你要我怎麽冷靜？”北堂淩珑狠狠地揮了揮手，高亢的尖叫聲已經飙出了海豚音，“你們一個是我父皇，一個是我母後，卻一個一個都盼着我去死！我死了你們就都開心了是嗎？”
畢竟是自己的女兒，柳鳳梧心裏是有幾分不忍的，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之後，我會再去替你求情的！”
“你少來了，我信你才怪！”北堂淩珑繼續尖叫，“你根本巴不得我現在就死了，隻要我死了，就不會連累你和你的好兒子了！隻要你兒子沒事，你才不會管我的死活！可你怎麽知道我死了，你們就一定會沒事？哈哈！！”
柳鳳梧不由皺眉，語氣也跟着冷了些“胡說些什麽？你既是我的女兒，我怎會盼着你去死。皇上現在正生你的氣，我總不能頂着他的怒氣跟他來硬的吧？”
“你不是皇後嗎？你去跟他來硬的呀！去啊！”北堂淩珑一下一下狠狠揮着手，“你不去是不是？我去！我要親自去問問父皇，他是不是真的那麽狠心！明知道我被人欺負了，還要讓我去死！”
她居然拔腳往門口的方向奔去，柳鳳梧暗叫一聲不妙，立刻提着裙擺追了上去“淩珑，不許亂來，你給我回來！”
還好來得及抓住了北堂淩珑的胳膊，可是已經陷入瘋狂狀态的北堂淩珑力氣大的出奇，猛一揮手，竟然直接把她甩了出去“放開！”
柳鳳梧被甩得連連後退，腳後跟絆在了椅子腿上，竟然撲通一下子倒在了地上，頓時痛的一聲尖叫。可是不等她站起身來，就看到北堂淩珑突然渾身僵直地站在原地，正愣愣地看着腳下的地面。
心裏頓時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柳鳳梧順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才現一股殷紅的鮮血順着北堂淩珑的兩腿之間汩汩地往下流着，很快就在地面上積起了大大的一灘難道是孩子……
“啊！好痛！”直到這時，北堂淩珑才驟然尖叫起來，“我的肚子好痛，母後快救我！好痛、好痛啊！”
流了那麽多血，孩子八成是保不住了，柳鳳梧也有些心慌，立刻爬起來撲過去摟住了她“别怕别怕，先到床上去躺下！快快！”
連拖帶拽，好歹把北堂淩珑弄到了床上。北堂淩珑隻覺得一股尖銳而猛烈的劇痛從小腹傳來，早已抱着肚子滿床打滾，尖叫聲也越來越大“好痛啊！母後快救我！孩子、孩子不能有事！快叫太醫……”
她可還沒忘記，這孩子是她的護身符，孩子要是沒了，她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可是小腹的疼痛是那麽劇烈，而且有一股強烈的下墜感，好像有什麽東西正掙紮着想要離開她的身體，那種感覺讓她陷入了鋪天蓋地的恐慌之中！
“好好！你别慌！”柳鳳梧連連點頭，站起來就往門口跑，“我我馬上就去叫太醫，你撐着點，會沒事的！”
到底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看着她痛苦的樣子，柳鳳梧也顧不上其他，更顧不上會不會暴露，心裏想着先保住孩子再說！保住孩子就等于保住了北堂淩珑的命！
可是就在她跑到門口，一隻手剛剛抓住門把的一瞬間，北堂淩珑突然爆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啊！”
柳鳳梧吓得一哆嗦，猛一回頭，正好看到北堂淩珑的頭一耷拉，就一動不動了！
柳鳳梧的手觸電一般縮了回來，緊緊抓着自己心口的衣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床前。
北堂淩珑一動不動，毫無聲息，但仔細一瞧胸口正在微微起伏，也就是說她還沒死。
柳鳳梧稍稍松了口氣。咬了咬牙，她輕輕褪下了北堂淩珑的褲子，才看到她身下有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很顯然，孩子保不住了，既然如此，也就沒有必要去找太醫了！
這樣也好，至少暫時不會暴露。
雖然事出突然，柳鳳梧還是拿出了一國之後的鎮定，命侍女打了一盆熱水來，然後關緊房門，迅把北堂淩珑身上的衣服全都換下來，把她的身體清理幹淨，又用染血的床單把那團模糊的血肉包裹起來。
做完這些，她才給北堂淩珑蓋上被子，癱在床前急促地喘息。
這些染血的衣服床單，和死胎要處理掉并不難，問題是接下來北堂淩珑該怎麽辦？唯一的法子就是秘密将她送出宮，暫時安置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至少先保證不會被北堂千琅抓住，以後的事以後再說。這件事，交給北堂淩銳去辦應該沒什麽問題。
打定了主意，柳鳳梧才稍稍安心了些。對着鏡子平靜了許久，确定臉上沒有任何異常了，她才出了門，說自己甚是饑餓，命侍女立刻去準備一些吃的來，要多煮一些稀粥。
不多時，稀粥已經送到，柳鳳梧接過托盤，命所有人都退下，這才重新關緊房門，将托盤放在了桌子上。
恰在此時，床上的北堂淩珑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終于慢慢睜開了眼睛“母後……”
柳鳳梧趕緊撲到床前“你醒了？起來吃點東西，沒事，你會好起來的！”
北堂淩珑微微動了動，感到小腹那讓她生不如死的劇痛已經消失，可是渾身的力氣卻仿佛被抽幹了一樣，竟然連擡手都十分困難。頓覺不妙，她咬緊了牙關“母後，孩子呢？”
柳鳳梧歎了口氣，知道這事根本瞞不住“你也是粗心大意，既然知道肚子已經疼了好幾次，爲什麽不早一點找太醫瞧瞧，吃些安胎藥？現在……”
北堂淩珑掙紮着想要起來，卻根本無能爲力，腦袋剛剛離開枕頭就重新摔了回去“你是說孩子沒了？”
柳鳳梧又歎了口氣，輕輕點了點頭“先别說這些了，起來吃點東西，養好身體。母後會悄悄幫你找一個好地方安頓下來，等将來有機會大赦天下，你再回來。”
聽到孩子沒了，北堂淩珑的目光就開始直，一直愣愣地盯着頭頂的紗帳，眼珠子動都不動，半點反應都沒有。
被她的樣子吓了一跳，柳鳳梧趕緊握住她的肩膀“淩珑，你别吓我，沒事的！這孩子本來就不該來，沒了他，你反而會活得更好！聽母後的，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以後會有機會回到母後身邊的！淩珑，你說話呀！”
隔了片刻，北堂淩珑居然慢慢轉回頭看着她笑了笑“好的，聽母後的。”
……
柳鳳梧着實被閃了一下，好一會兒之後才吭哧吭哧地開口“你……真的？”
“嗯。”北堂淩珑又點了點頭，出人意料的平靜，“事情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不聽母後的又能怎麽樣？無論如何先保住這條命，以圖來日。”
“這就對了！”柳鳳梧趕緊微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留下一條命，就永遠有希望！來，吃點東西！”
北堂淩珑很乖，也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吃着遞到嘴邊的稀粥，可是低垂的眼睑卻遮住了她眼中那山呼海嘯一般的恨意和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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