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極好。
自從将雲羽蝶接回宮中,并且舉行了立後大典之後,北堂千琅就像一個剛剛新婚的毛頭小子,每天一處理完政務,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翩跹宮來,陪着雲羽蝶東拉西扯,說不盡的甜言蜜語。
但他始終牢記着雲羽蝶的話,未經她的允許絕不動手動腳,甚至連拉拉小手或者摟摟抱抱都不敢。盡管他眼中的愛意已經濃烈到掩飾不住,在沒有得到雲羽蝶的指示之前卻不敢越雷池半步,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覺得又好笑,又有些不忍。
但雲羽蝶也有自己的想法和顧慮。她回到宮中不是爲了那麽快就跟北堂千琅盡享魚水之歡,她更想知道的是,北堂千琅這所有的表現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想要彌補或者是因爲愧疚。要想知道這一點,是需要時間的。如果太早就膩歪到一起,有很多本來應該能看清的東西就有可能被忽略。
所以,她并不贊成北堂千琅每天都往這裏跑,後宮的妃子不止她一個,作爲帝王還是要雨露均沾,才不至于制造出太大的矛盾。有了前車之鑒,她更不願意因爲這一點成爲衆矢之的,導緻二十年前的悲劇再度重演。
雖然現在有了墨蒼雲和墨雪舞的保護,基本上可以稱得上是萬無一失,但她仍不願因此給兩人造成一些額外的負擔。畢竟無論任何時候,人還是得盡量靠自己。
一開始她還好聲好氣地跟北堂千琅說,讓他多往别的妃子那裏走動走動,不要隻盯着她一個人。可北堂千琅嘴上答應,卻從不照做,除了在朝堂上和禦書房裏,其他的時間都是在翩跹宮。幾天下來,雲羽蝶終于有些沉不住氣了,等他再度前來的時候,就疾聲厲色的命令他立刻離開,否則休怪她翻臉走人。
這下北堂千琅立刻着了慌,連連答應,抹頭就走,果然一連兩天都不曾跑來跟她膩歪。
怕她一個人有些冷清,墨蒼雲和墨雪舞本來打算過來陪她吃晚飯的,雲羽蝶卻命人過去傳話,說她今晚想一個人安靜安靜。其實兩人也知道,雲羽蝶是不想牽扯他們太多的精力,加上最近的确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也就不曾矯情。
其實雲羽蝶真的覺得無所謂,這裏畢竟是她曾經的家,雖然多少有些陌生,漸漸也就習慣了。再說她又是一個喜靜不喜動的人,人少了反而更清靜,這一點跟墨雪舞是有相似之處的。
不多時,侍女就把飯菜送了上來,簡單精緻,而且口味清淡,更符合她的飲食習慣。可剛剛拿起筷子,她就突然停下動作歎了口氣“你怎麽又來了?”
北堂千琅的确又來了,卻不曾命人通傳,此刻就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大半個身體都縮在門後面,隻是露出了一個腦袋,陪着笑臉小心翼翼“我已經兩天沒來了,今天、今天也不能來嗎?”
雲羽蝶有些無奈,擡起頭看着他“不是不能來,隻不過我說過……”
“雨露均沾嘛,我知道。”北堂千琅撅起了嘴,“可我前兩天不是讓他們沾過了嗎?今天沾你很正常啊!”
雲羽蝶忍了忍,到底還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的這叫什麽話……”
看到她笑顔如花的樣子,北堂千琅眼裏又浮現出濃烈的愛戀,卻故意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你笑了,笑了就說明你不生氣啊?不能翻臉。”
雲羽蝶好一會兒才忍住了笑,有些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這麽大個人了,還跟小孩子似的,讓孩子們看到聽到還不得笑話死。”
“我才不怕,我就想見你。”北堂千琅扶着門框哼哼唧唧,然後一臉讨好,“那我進來行不行啊?批奏折一直批到現在,批得我頭暈眼花,餓得都前胸貼後背了。”
雲羽蝶頓時有些心疼,早把雨露均沾的事兒忘在了一旁,趕緊點頭“那還不進來,餓壞了龍體可怎麽得了。”
北堂千琅歡天喜地地答應,嗖的一下就蹦了進來。可是看到桌上那幾樣精緻的小菜,就忍不住皺了眉頭“你就吃這麽點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呢,難怪你這麽瘦,我這就讓人多做點菜來!”
這點菜雲羽蝶一個人吃足夠了,但要加上北堂千琅,的确就少得可憐,當下也就不阻止。不多時禦膳房又送了幾道菜過來,頓時香氣撲鼻,令人垂涎欲滴。
“來吃啊。”北堂千琅拿起筷子招呼着,“你得多吃一點,不用怕吃胖了,不管你高矮胖瘦美醜,反正我要的就是你。”
這句話很樸實,雲羽蝶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撞擊了一下,泛起了一股有些酸楚的柔情,一時之間竟恍然有了一種回到了過去的感覺,眼波也不自覺地柔和起來,卻跟着歎了口氣“還說這些話幹什麽?我早就已經不是喜歡聽這種甜言蜜語的小姑娘,都變成老太婆了。”
“不許胡說八道!”北堂千琅不滿地皺了皺眉,“你跟二十年前有什麽區别,還是個水靈嬌嫩的小姑娘。我才是成了個老頭子了呢!再說了,我管你是小姑娘還是老太婆,我不是說了嗎?我要的就是你。”
雲羽蝶笑了笑,聲音也更加溫和“你是皇上,你稱呼自己要說朕……”
“朕什麽朕啊?我才不要和你那麽生分。”北堂千琅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就是個男人,你的男人。”
雲羽蝶怔了一下,倒是覺得心頭柔情更重。但分别了二十年,她已經有些不太習慣這樣的表達方式,便拿起筷子夾了些菜,掩飾一般放進嘴裏嚼着。
北堂千琅看來也是真的餓了,暫時沒注意到她這些情緒上的小起伏,埋頭吃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筷子,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餓死我了!”
雲羽蝶替他盛了碗湯,滿臉關切“國事要處理,身體也要保重,我聽小舞說過一句話,覺得很有道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本錢要是丢了,那還得了。”
北堂千琅接過湯喝了幾口,表示好奇“革命是什麽意思啊?”
雲羽蝶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懂,大概意思就是說,身體是做其他一切事情的根本。反正不管怎樣,先把身體保護好再說。”
北堂千琅聽話地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會的。”
安靜地吃過了飯,又讓侍女把碗筷收拾了下去,并泡了兩杯熱茶上來,兩人便坐着聊天。
雖然心裏很想着留下來,北堂千琅卻一直恪守着承諾,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主動站了起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歇着吧。”
雲羽蝶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早點歇着。”
沒有聽到希望中的挽留,北堂千琅多少有些失望,卻含笑點了點頭“就這幾步路,沒事的,不用擔心。倒是你,晚上睡覺蓋好被子,有什麽需要派人通知我,或者想要什麽盡管去拿,宮中對你沒有禁地。那我走了?”
不是看不到他眼中的依戀,雲羽蝶卻始終覺得不想那麽快就有肌膚之親,有很多東西水到渠成更好一點,太刻意了反而不美。反正現在她對北堂千琅還沒有那種想要相擁而眠的沖動,所以還是點了點頭“去吧。”
北堂千琅盡量微笑着點了點頭,轉身而去,盡管已經盡力克制,背影還是顯得有些失落。
雲羽蝶幾乎有一種沖動,想要叫他留下來,哪怕什麽也不做,能陪她過一夜也是可以的。可是不等她開口,北堂千琅卻突然停步轉身,小心翼翼地問道“羽蝶,我抱抱你行嗎?你别誤會,沒有别的意思,就隻是想抱抱你。”
雲羽蝶愣了一下,北堂千琅卻立刻誤會了她的意思,趕緊搖頭“不行就算了,我、我就是随便說說的,我先走了!”
他覺得有些丢臉,又怕這個要求冒犯到了雲羽蝶,嗖的就跑了出去。等雲羽蝶反應過來,面前已經隻剩下了一團空氣。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一國之君逼到這個份上,是不是有些過分了?可她真的沒有别的意思,就是還不大習慣而已。
出了翩跹宮,北堂千琅默默地向前走着,并不掩飾心中的落寞。左公公跟在他的身邊,心裏有些不忍,就上前兩步輕聲問道“皇上,去哪裏歇着?”
北堂千琅搖了搖頭,一臉興緻缺缺“哪裏也不想去。”avv
“皇上,别這樣吧?”左公公是北堂千琅的心腹,有些話也就他敢說,“皇後娘娘不是說了嗎?希望您雨露均沾,她這是識大體顧大局,希望您後宮安甯,才能家國祥和。橫豎皇後娘娘也沒留你,不如去個想去的地方歇着吧,說不定皇後娘娘一高興,你們就琴瑟和鳴了呢?”
北堂千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點了點頭“有道理,不過這種話以後不許在朕面前說,朕會很沒面子的。去碧玉宮。”
左公公偷笑,趕緊答應“是!擺駕碧玉宮!”
碧玉宮就是華绮羅的寝宮,看看天色不早,洗漱完畢的她正準備歇息,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聲通傳“皇上駕到,碧玉宮主子接駕!”
華绮羅吃了一驚,趕緊上前迎接,同時眉頭微皺這幾天身上越淋漓不盡,一個不慎連衣服上都血迹斑斑,而且那股臭味也越濃重,皇上這個時候來,她根本沒辦法侍寝,這可怎麽辦?總不能把皇上趕走吧?
實在不行,就告訴皇上自己正好癸水在身,無法侍寝?
正想着,北堂千琅一步跨了進來,她趕緊開口“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北堂千琅含笑招了招手“起來吧,這是打算歇了嗎?”
華绮羅起身,遠遠地行了一禮“回皇上,臣妾不知皇上駕到,所以……”
北堂千琅點頭,卻有些奇怪“過來呀,離那麽遠幹什麽?還怕朕吃了你不成?”
華绮羅當然想過來,可問題是她身上的異味那麽重,盡管用了許多香粉進行遮蓋,卻依然會有怪味散出來,離的近了,不是很容易被皇上聞到嗎?不行,還是得盡快想辦法,讓皇上先走……
見她還在遲疑,北堂千琅微微有些不滿,同時更覺得奇怪,不由皺起了眉“愛妃這是怎麽了?不想讓朕來嗎?那朕走就是了!”
本來沒得到雲羽蝶的軟語溫存,他心裏就有些委屈,想找個善解人意的撫慰一下自己受傷的心靈。誰知來到這裏,竟又如此被拒之于千裏之外,心情好得了嗎?就算是個普通男人都接受不大了,何況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眼見他拂袖而去,華绮羅當然慌了,早已撲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急聲辯解“皇上恕罪,臣妾絕無此意,隻是臣妾恰逢、恰逢癸水在身,無法侍寝……”
本來聽到她恰逢不方便,北堂千琅瞬間明白,并無怪罪之意,但因爲華绮羅的靠近,卻一下子聞到了就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被熏的一個噴嚏差點打出來,本來就不高的興緻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甚至一把甩開了她,滿臉疑惑“你身上這是……”
難道是因爲癸水再身?可之前沒聽說哪個妃子因爲這個,身上便會散出惡臭啊?這到底怎麽回事?
華绮羅心知不妙,立刻裝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樣子含笑請罪“臣妾正是因爲癸水在身,難免有些……味道,所以才不敢靠近皇上,怕傷了皇上的龍體,還望皇上恕罪。”
她立刻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也沒看出其他問題,北堂千琅便點了點頭“既如此,你歇着吧,朕先回去了。”
甩了甩袖子,他轉身而去。好一會兒之後華绮羅才站了起來,目光已經變得有些陰沉看來必須請墨雪舞辛苦一趟了,若是這樣下去,大事不妙!
出了碧玉宮,北堂千琅隻覺得心頭一股無名火在燃燒,卻又不知該向誰訴說,便隻是悶着頭向前走。左公公一路小跑跟在後面,陪着笑臉“皇上,咱們再去哪裏?”
北堂千琅咬了咬牙“禦書房,批閱奏折!”
左公公無聲地歎了口氣得,就知道會是這樣。
自家老爹在爲欲求不滿脾氣,墨蒼雲卻沒那個閑工夫,因爲他正被《絕龍訣》折磨得比他老爹脾氣還大。
要不說是秋水長天的鎮宮之寶呢,這内功心法該死的晦澀難懂,有些句子光是讀着就覺得舌頭抽筋,怎麽修習?啊?!怎麽修習!?
這幾句越讀越頭暈腦脹,墨蒼雲仰天長嘯“步天!!我好想……”
“來了!”步天嗖的出現,眼睛亮得就像東方的啓明星,語氣中充滿了驚喜,“蒼雲,你練功的時候還這麽想我?愛上我了是不是?我現在就可以以天下爲聘,娶你回家!”
“娶我不着急,我還沒說完。”墨蒼雲冷冷地看着他,“我要說的是,我好想弄死你!”
步天很委屈“爲什麽?我把這麽好的東西給了你……”
“好你妹!”墨蒼雲咬牙,“這是什麽鬼畫符?根本是非人類才能讀懂的!”
“别氣,不值得。”步天好脾氣地湊了過來,“哪裏不懂,我給你講。我今晚來,就是爲了這個。”
墨蒼雲恨恨地指了指“這裏!”
步天清了清喉嚨“啊,這裏是這個意思……”
他盡量用比較淺顯的話把這幾句鬼畫符翻譯了出來,講解得異常耐心。墨蒼雲也沒空脾氣,聽得很認真,很用心,時不時打斷他,問得更深入。
一個教,一個學,便渾然不覺時間流逝。兩個時辰很快過去,墨蒼雲終于把這一節完全融會貫通,臭臭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語氣卻依然恨恨的“早晚被你這破内功心法折磨得吐血而亡,你就高興了!”
“不會的,你鼠貓,有九條命。”步天笑嘻嘻地看着他,啧啧贊歎,“蒼雲,你說你怎麽就那麽好看呢?不管高興、生氣、憂愁,甚至面無表情的時候,都好看得讓我神魂颠倒,讓我覺得爲你死都值了!”
“那你去死吧。”墨蒼雲瞬間面無表情,反正面無表情也好看,何必再浪費感情做什麽表情,“你死了,我和小舞就清淨了。”
步天的氣息微微窒了一下,然後淡淡地笑了笑“這麽狠?我那麽掏心掏肺的對你,就換得你盼我去死?”
“怎麽,你還覺得委屈了?”墨蒼雲同樣淡淡地看着他,這個時候的兩人,在某些方面出奇的相似,“你自認爲爲我付出了很多,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付出我是否需要、是否喜歡?你把你的付出強加給我,有沒有想過我會不會委屈?”
步天默然片刻,又笑了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此刻的強加或許會對你造成傷害,但會避免你以後受到更大的傷害。”
他突然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很低,墨蒼雲卻突然眉頭一皺“你怎麽了?”
“沒事。”步天很快搖頭,站起來就走,“你的進度和我預計的差不多,明晚這個時候我再來,你應該正好修習到再次需要我講解的地方。我先走……”
墨蒼雲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幽冷“我聞到了血腥味,你吐血了。爲什麽?”
“沒有。”步天眼裏略過一絲淺淺的驚異,卻依然搖頭,“隻不過是說話太快,咬破了舌頭。”
他想把墨蒼雲甩開,墨蒼雲卻握得很緊,他甚至能聽到腕骨因爲不堪重負出了清脆的呻吟,便皺了皺眉“放開我,疼。”
墨蒼雲卻從他的掙紮裏看出了什麽,目光漸漸更冰冷“你可以掙脫我,反正你的内力早已在我之上。”
步天冷笑,另一隻手突然刷的揮出,毫不留情地劈向了墨蒼雲的面門,顯然是想逼他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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