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過水，葉落山林。

月落西山，朝晖噴礡。

雪影馬興奮地蹭着穆紫彥，比從前粘蕭寒更緊，蕭沐沖砍來一堆長短整齊的樹枝，擺成一堆。

湖岸邊，尹川一身白衣盤膝而坐，任蕭沐沖來回忙碌，最終将尹阡放置于那堆柴堆上。

“尹川陛下，你來點火吧。”蕭沐沖點起火把，遞給尹川。從尹阡身上的傷和尹川身上的血漬，他已經看出，尹川親自殺了他哥哥。

這個傳說中連如佛蓮一般的人，煞費苦心打開千年未開啓的度心洞，寄希望将兄弟關在度心洞裏能夠立善成佛的人，竟然還是親自将他殺了。太陽露出了全臉，大地生了光輝，蕭沐沖鳳眼環視了一圈，鳳眸恍然醒悟。

尹阡身上有利劍刺出的傷口，但尹川手中卻沒有劍，四周除了一堆被砍了半截蛇蟲，沒有見到一把劍的影子。那麽傷尹阡的劍在哪裏？也是可以收起來的？

他看了看穆紫彥，大概能逼他出手的，與穆紫彥不無關系。那麽，蕭沐沖鳳眸明了地揚起，原來如此。難怪堂堂一國皇帝，敢于獨闖宣夏皇宮，不懼被阻攔，刺殺。難怪慕容予臨終前，用那般的目光看了尹川一眼。

“尹川陛下節哀，”蕭沐沖見尹川并未起身接過火把，開口勸道“陛下五歲便能與計鴻論經，以陛下智慧，必然知道要以武功定禍亂，以文德緻太平。尹阡入魔作惡，罪有應得。”

尹川睜開眼看了看蕭沐沖，緩緩起身對蕭沐沖微微施禮，“多謝火雲，我并未憂傷，剛剛在幫尹阡念往生經罷了。”說完接過火把，随袖一甩，那高高堆起的木柴連着尹阡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火。

蕭沐沖和穆紫彥在一旁靜靜地看着那火越燒越旺，聽那火焰噼噼啪啪地作響，看一代瓊川帝王在烈火中燒成火人，最終化作一堆灰煙。當火苗漸漸變小，那尹川的骨灰以完整的人形躺在柴灰中間，穆紫彥一眼看去覺得那骨灰很是猙獰，一時心犯惡心，轉過身就“嘔”地一聲想吐。

尹川見穆紫彥因爲尹阡差點吐了兩次，擡手衣袖一揮，一柱湖水自動升起，環繞着燃盡的柴火和尹阡旋轉，不一會兒，眼前的灰燼被那湖水滌蕩幹淨。看得穆紫彥和蕭沐沖目瞪口呆。

蕭沐沖看了一眼穆紫彥，自夜間聽到尹川那一聲絕望的喊聲，他尋到了她和尹川所在的湖畔後，穆紫彥還未正面看過他一眼。他知道穆紫彥倘若此時說不認識他，他也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懷中的冰雁步搖讓他見到穆紫彥後，有了更不一樣的感覺，眼前的丫頭對她而言，已經不是喜歡愛慕那麽簡單，也不僅僅因爲她是那丫頭，或是赤羽鳳凰，而是覺得，她此生就将是他蕭沐沖的妻子。

但穆紫彥此刻不言不語假裝不認識他，讓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無奈。她那晚夢裏哭着說，她不想當赤羽。倘若她知道了玄實說的那個宿命，那麽她定是會跟慕容予一樣，真的徹底放棄赤羽劍了吧。

山巒生白雲，中峰依紅日。尹川看着地上随風飄散的最後一絲灰燼，輕歎了一口氣，恢複了往日的淡然清朗，轉身面對蕭沐沖，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蕭沐沖，你不遠千裏而來是赴約的？”同作爲一國之君，他無需稱呼他陛下，而内心還不想即刻稱呼他火雲。

他看着蕭沐沖，澄澈的眸光中滲出一絲絲不甘，若蕭沐沖不是火雲，若那赤羽、火雲兩把劍沒有選擇他自己，如果不是天意捉弄，他不信，十多年的春冬，他等不到與彥兒鬓雪相擁，他不甘，十年前雪地裏的驚鴻一瞥，讓一顆靜如菩提心漸漸沉淪，卻注定此生要将她雙手供奉他人。

蕭沐沖也轉過身與他面對面，任他和尹川的衣衫臨風飄袂，任遠方山道間嗜血的殺氣慢慢逼近，他讀懂了尹川，也讀懂了自己的内心，勾唇開口回道“裂山海，堕蒼穹，此生不負此約，望瓊川陛下、望子翼成全。”

穆紫彥不明所以，尹川也沒有将華都大殿之上兩個月之約告訴她，但聽蕭沐沖的話，他已經知道尹川是赤羽十二翼的人，尹川成全他什麽。但來不及問了，因爲身後山林裏，黑壓壓地大隊黑衣人向湖畔的三人齊刷刷地射出了萬千冷箭。

蕭沐沖背對着那些黑衣人，離那些黑衣人最近，但他并未轉身，也并未有所動作，眼睛看着尹川，嘴角勾起一抹笑，似在等着那些射來的箭印證剛才的誓言一般。

穆紫彥看着那箭已經飛近，眼睛睜大，尹川看着微笑着的蕭沐沖，自己也莞爾一笑，伸手便現出自己的子翼劍，輕輕一揮，淩厲的劍波劃過，那些飛來箭矢無聲落地。

“彥兒，你該出發了，讓火雲陪你去吧，尹川大哥要處理一些事。”他是阏逢劍之主，火雲守護星之首，怎會讓火雲在自己眼前受傷。但時機未到，他還隻是赤羽軍的人，還隻是守護赤羽鳳凰的人。

“尹川，瓊川大軍一百多萬，秦緯、淩铮、趙信三位将軍都骁勇善戰，忠心耿耿，爲何不讓他們直接出兵滅了這邪？”

蕭沐沖本來疑惑，赤羽首翼選了尹川這樣的佛心菩提是不是一個錯誤，但子翼劍出，在尹川不染塵埃的手中，揮殺自然，退敵無形。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世上英雄不一定都像他的部下一樣，血性凜然，殺伐果斷。

他忽然很期待，自己的火雲首座星會是什麽樣的，他在哪裏，爲何一直沒有出現。

蕭沐沖看了一眼身後樹林裏湧出的不知死活的黑衣人，他知道，他們隻是瓊川之亂中一小股叛軍，還僅僅是已經死了的尹阡的部下，而尹陌還在蓄勢待發。

“瓊川内亂豈能将大軍從邊境撤回，”尹川睥睨了一下慢慢逼近他們的黑衣人，淡淡地回答。

“邊境？”蕭沐沖挑眉，瓊川的邊境線最長的是穆雲國。

“難道尹川陛下怕我起兵來打瓊川，爲何要打？來搶婚麽？”他饒有興趣地看了一下穆紫彥。

穆紫彥意料之中白了他一眼，人卻警惕地迎着那些靠近的黑衣人。她不怕别的，就怕他們放蛇。

“瓊川唯一的敵人是北桑。如你的火雲軍不濟，保不住穆雲，那我瓊川兒郎也要浴血沙場，守護家園。”尹川瞟了一眼蕭沐沖，毫不客氣地給出了答案。

蕭沐沖笑了，就沖尹川一句瓊川唯一的敵人是北桑，他就覺得，尹川是胸襟浩瀚的男子，是他蕭沐沖值得結交的兄弟，哪怕他對穆紫彥也是情深意厚。

“你先走吧，用飛的。”蕭沐沖沒有看穆紫彥，溫柔的聲音卻是說給她聽得，“我陪尹川陛下說說話。”。好像不是說陪尹川打架。好像黑衣人是他們談話時下得一盤棋一樣。

穆紫彥聞言，心想尹川和蕭沐沖二人，一個是火雲，一個是子翼星，别說這百八十個黑衣人，就是千萬人的大軍，也不會傷他們皮毛的，眼見日上三竿，她尋思着該出發去般若雪山了。

她才不要蕭沐沖跟着她，于是聽了蕭沐沖的話後，她毫不猶豫地躍起身子，掠過湖面飛向對面山峰，瞬間消失在眼前。

尹川看着穆紫彥飛去的身影，揮劍擊飛最先靠近的黑衣人，無奈對蕭沐沖說道“我母妃果然還是告訴你了。”不然，你蕭沐沖才不會就這麽放穆紫彥走。

“我想跟着她，她也不許的，不如讓她自在些飛走吧”蕭沐沖笑着看尹川一個人揮劍殺敵，隻偶爾揮袖将偷偷欺上來的黑衣人甩飛。“尹妃中毒了，二十年前就開始中了。我會想辦法。”

他覺得這些黑衣人像一個個丢失了靈魂，隻知道對準目标厮殺的傀儡，就這麽不知死活的前赴後繼地攻上來。不一會兒，二人面前已經堆屍成山。

“如此多謝，尹川忘了你是葉神醫的得意弟子，”尹川收起劍，轉身對蕭沐沖說“你還是去吧，她醒來後，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怕是沒有那氣力上那雪山。”

蕭沐沖聽着山後面一陣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知道尹川的王軍來了，便說了一句“替我照看雪影。”，人同時躍上身後的湖面，點水掠過湖面飛越上了對面山峰。

“駕，駕”一陣戰馬嘶鳴，繞過山林，煙塵滾滾疾馳而來，在尹川面前停下。

身披铠甲的副将秦鍾帶着幾名将軍飛身下馬，在尹川面前，單膝下跪報劍行禮道“陛下，屬下救駕來遲。”

“無妨，”尹川擺手讓他們起身，“給你哥哥去信，不必撤軍回防，尹陌之亂我們能夠解決，很快。”

秦鍾聞言臉上很是喜悅，他向來是活在哥哥秦緯影子裏的，不曾想尹川陛下能如此器重他。“陛下，陌王爺集結了三十萬大軍，已經在北浚州自稱北瓊皇帝。”

“尹陌從來是貪婪有餘，智慧不足，怎會想到分裂瓊川，定是有人指使”尹川想到蕭沐沖說的，她母妃二十年前就中了毒。大概跟這背後之人脫不了幹系。

尹川示意一軍士牽來雪影，他一襲白衣飛身上馬，雪影揚蹄嘶鳴一聲竟然毫不反抗。

“亂我瓊川者，雖我親兄弟，我亦讨伐。”他想到尹阡臨死前說的，尹陌雖未入魔，可更什麽？

“駕——駕”一匹快馬從山道轉來，馬上藍衣士兵氣喘籲籲下馬報告道“陛下，竹溪寨全寨人被殺，血流成河。”

“爲何？”尹川眸光冷凝。

“因爲，因爲赤羽鳳凰救了寨子裏的女子，一群神秘人說，見過赤羽鳳凰的女子都死。爲首的人說，他是赤羽十二翼的人。”藍衣士兵如實回答。

“赤羽十二翼？是何人如此嫁禍赤羽鳳凰？”尹川回望湖上穆紫彥和蕭沐沖飛走的方向，她赤羽鳳凰的身份暴露，怕是禍事不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