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台上,穆紫彥腹部一陣疼痛後,歸于緩和,她松了一口氣,這關鍵時刻,可不能分娩,“程玥大哥,帶我去,”
“也帶上我一起”修凡站起了身。玄實走了後,他的禅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跟他說了許多,他不信,如今聽說冷琮他們已經犧牲,他忽然覺得自己信了那人。
“好,”程玥遂示意曦雲攜着修凡,自己攜着穆紫彥小心地飛上山巅。
“程玥大哥,不必如此,我沒問題,快點吧”穆紫彥心中焦急。
“可是,你身子重,不能冒險”程玥小心地拉着穆紫彥。
“沒關系,孩子會堅強的,他是火雲的孩子,必須要堅強。”穆紫彥一隻手拉着程玥,一隻收托着自己的腹部,展開赤色的翅膀在天上竭力飛得快一點,更快一點。
“紫彥,他不會有事的,”被流楓和曦雲拉着的修凡,安慰穆紫彥,其實他内心更是擔憂。
秀峰萬裏,丘壑重重,雖然隻有數個時辰的旅程,對穆紫彥來講,卻是隔了一生,她無法想象蕭沐沖躺在血泊中的模樣,腹中的生命似乎特别的懂事,再也沒有躁動令她分心。
極淨岩下,不遠千裏跋涉來到極北的珈藍望着那開啓的結界,望着那一排排冰凍的火雲将士冰棺,禱告了數日。此刻看到那山巅的結界打開,欣喜地循着山道往上攀爬。
自聽說了那天樞抓走了尹川後,她再也無法在靈都等着了,于是她毅然北上,翻過北固山峽谷,穿過陽華山,過了天目湖,深入漠北,穿過哈莫幹森林,輾轉來到了極淨岩。她隻想看到尹川,看到他平安。
半山之上,本想停下休息,然而她聽到了熟悉的金翎長鳴,仰頭望去,她看到了穆紫彥,看到了程玥他們,穆紫彥身子沉重,但他們都在急急地飛向那山巅之上,那個神情讓她心裏焦急。
高山之巅,芳草地上,帝江高大的玄冰屹立在面前,穆紫彥眼裏卻隻看到那玄冰前一抹血紅和一襲白衣。
是尹川抱着蕭沐沖坐在地上,尹川擡眼望去,穆紫彥恰好落下,身姿豐盈,沒有半分翩然的模樣,卻看在他眼裏,讓他萬分憐惜。
“彥兒”尹川半晌沒開口的緣故,喊出聲時,聲音沙啞。
“尹川大哥,他怎樣了”穆紫彥眼裏已然噙着淚水,這還要問嗎,他躺在血泊之中,身上灼燒一般地通紅,臉上卻冰冷如霜,雖然面無表情,可他體内承受着怎樣的煎熬和疼痛。
尹川搖了搖頭。
蕭寒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很是複雜,之前他也想讓穆紫彥救蕭沐沖,但看到了穆紫彥偌大的腹部,他住了口,蕭沐沖對尹川說的話,他聽到了,跟他一起長大的兄弟,他怎麽不知蕭沐沖最希望的是什麽。
韓俊卻想起了父親的話,棄鳳成龍,但此刻也猶豫了。果真要如此麽,他也看到了穆紫彥似乎即将臨盆的肚子,這豈止棄龍成鳳。但是,如果蕭沐沖就此死了,火雲,火雲軍将真的萬劫不複,從此世上再無火雲出世。
瑤光和曦雲看着穆紫彥,一陣心酸,什麽樣的命運要一個女人承受這般磨難。世人最羨慕的赤羽鳳凰,竟然是這般地劫難重重。
“火雲,蕭沐沖,蕭”穆紫彥緩緩地、艱難地蹲下身來,托起蕭沐沖的頭,還未開口,兩串眼淚先流了出來,“爲何,這該死的場景怎麽這麽熟悉,爲何你總是這樣?”
在東嶽受傷時就這麽抱着他,但,穆紫彥覺得,這個姿勢像千百年前就有過一般,看着蕭沐沖臉上變得灼熱,眉目緊皺,而身上變得一片冰冷,她心中疼痛,哭出了聲,“蕭沐沖,你說過要帶我飛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你醒醒,啊——”本來清麗的聲音,哭起來卻令人更加肝腸寸斷,
“彥兒”尹川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彥兒”穆紫晖也不忍地喚她!
“尹川,尹川大哥,我”穆紫彥聽尹川喊了一聲,方想起她不能隻知道悲痛,她不能像在華都大殿上一樣,眼睜睜看着親人死去,“我要”
天權自穆紫彥到來後,便伺機靠近,奈何程玥等人一直防備着,就連瑤光也有意無意地擋在他的面前,讓他很是惱火。他看了一眼天樞,此刻若取了穆紫彥的血,那便大功告成了。
天樞卻無動于衷,目光定定地看着穆紫彥,似等着某種時候。
果然,穆紫彥對尹川說道“我要救他,要救……”
衆人驚愕,知道她這個決定下的多麽艱難,有多麽地無奈,有多麽地痛徹心扉,一個母親,要用自己和孩子未出世的孩子生命,去救自己的夫君。
穆紫彥擦幹了眼淚,尹川目光痛苦閃爍,“彥兒,如此,尹川大哥幫你”
話音落下,穆紫彥随即“嗯”了一聲,心口一陣疼痛。
“尹川”程玥、曦雲等人驚呼。
所有人都神情驚愕。
因爲尹川手中的劍已經插入了穆紫彥的心髒,不是一把,而是兩把。
一把子翼劍,一把阏逢劍。
“尹川大哥”穆紫彥被尹川抱在懷裏,臉上并沒有驚愕的表情,反而是舒了一口氣的神情,“謝謝你,幫我們。”
穆紫彥閉上眼睛,淚水滑落,滴在尹川的手上,落在蕭沐沖的臉頰之上。
穆紫晖大急,随即扯下身上金色軟甲抛向了穆紫彥,那軟甲觸碰到穆紫彥的身體即刻隐形不見!
尹川看了穆紫晖一眼,微微點頭,閃爍的眸光裏帶着一絲歉意一絲無奈和一絲破釜沉舟的絕決。他收了劍,将穆紫彥緩緩依靠在蕭沐沖的身上,血從她心口流出,流到了蕭沐沖的胸口,浸染了蕭沐沖的全身,浸染四周的草地和那些靜靜躺着的劍。
原來夢裏一直出現的場景,他一直不願意見到的穆紫彥倒在血泊中的情景,竟然真的呈現在了眼前,而那把刺向彥兒的劍是他尹川自己的劍。
天樞恍然明白,尹川說不許任何人傷害穆紫彥,其實早就決定自己來承擔這份痛苦,背負這個責任了。
天權大急再一次強調“尹川,你這是何苦,白白犧牲穆紫彥而已。”
尹川站起身來,冷冷地看了一眼天權,“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不行呢。”
“那便容不得你們試了”天權不管天樞什麽态度,說話間顯示出了自己的七星劍。天玑開陽玉衡也覺得形勢不妙,萬一穆紫彥的血能救那火雲,萬一她喚醒了那火雲,那麽他們千百年來的努力都将白費,不僅如此,北辰宮的那位曾經的戰神可不會放過他們。
“容得容不得不是你們說得算的!”尹川揮袖,地上那些浸染了穆紫彥和蕭沐沖鮮血的劍,赤羽的,火雲的紛紛回到了戰英、燕池、程玥等人手中。
收回劍的修凡,忽然眼前大亮,腦海裏飛轉千年前九天之上的畫面,原來他是火雲的一百零八天将,陣前先鋒。
蕭寒也想起了自己是誰,原來他是火雲的近身侍衛,也隸屬于一百零八天将。
“蕭寒,原來我們是”修凡欣喜。
蕭寒拿着劍,提着唇角對他笑了笑,轉身他們看到了燕池,戰英和韓俊等人,他們都一臉久别重逢地神情。
那一邊,程玥、凝霜等人也是一般的神情,互相點頭示意。他們手中的劍,原來是赤羽的十二根金翎,他們是守衛鳳族赤羽宮的金梧衛。
幾人看向尹川,這才明白爲何他收了大家的劍,他早就想好了讓穆紫彥來做什麽,但他真的要犧牲了穆紫彥去喚醒大家,去救活蕭沐沖,去喚醒火雲麽,他可是守護赤羽的子翼星啊。
但天權他們已經襲來,尹川歸還他們劍,目的已經很明顯,是要他們守護蕭沐沖和穆紫彥的,不,是要他們守護火雲與赤羽的,容不得他們過多懷舊欣喜。
天上地下衆人激戰,尹川未動,隻站在穆紫彥身側,目光透過衆人看向天樞。他的确是他師父,但他首先是北辰宮的人,一切太過順利,便顯得不尋常。
師父,您到底想做什麽?
尹川,你心裏想什麽便是什麽。
二人目光交彙,沒有言語。
穆紫彥的血流失了很多,蕭沐沖的臉色果然漸漸好轉,穆紫晖守在他們身側有些擔憂。蕭沐沖和晟哥哥一樣,中了龍淵劍,蕭沐沖沒有疼出聲,但他能想象那個痛苦,而他更擔憂懷着身孕的妹妹。這個自幼被他們疼愛長大的聰明伶俐的妹妹,在華都城親眼目睹父母慘死的妹妹,如今已經長大,有了做母親的機會,卻毅然決定冒險去救蕭沐沖,她的心裏是多愛他?
蕭沐沖咳嗽了一聲,卻沒有睜開眼睛,然而小小的咳嗽聲卻吸引了激戰的雙方衆人目光。
“哼,解了玄冰寒氣又如何,赤羽血熱,解烈焰劍隻能适得其反。”天權挑開曦雲和戰英的攻擊,退後一步,飛躍到一塊山石上,靜觀其變起來。
的确,打了數月,都沒有盡滅火雲軍,如今火雲軍被喚醒了記憶,恢複了神識,相反自己被封鎖了部分神力,跟蕭寒他們打就更難有勝算。
聽着天權的話,衆人也停止了動作,靜下來紛紛望向尹川身後。
有的看着穆紫彥,有的看着蕭沐沖。
穆紫彥的臉色漸漸燦白,蕭沐沖的臉色漸漸好轉,隻有天樞沒有看他們的臉色,而是看着蕭沐沖的胸口——不是看他的傷口。
沒有人主意,那胸口一根冰雁步搖,正貪婪地吸收着蕭沐沖胸口的鮮血,那鮮血來自穆紫彥,來自蕭沐沖。
“額——嗯”穆紫彥眉頭蹙起,忽然掙紮着氣力喊道“尹,尹川大哥,我肚子”
“不好,她要生了”見識過人間生活的瑤光忽然緊張地開口。
尹川轉身看向穆紫彥,見穆紫彥捂着肚子,十分疼痛的模樣,他慌了神,平身第一次驚慌起來,他轉身看向剛剛說話的瑤光。好像寄希望于這個赤羽鳳凰的死敵來幫忙一樣。
“我來,”曦雲隻是一個姑娘,但她明白尹川的心思,怎麽能讓瑤光靠近穆紫彥,萬一她趁機取她的血去喚醒帝江呢。雖然連日來在雙方戰鬥中,她對瑤光頗有好感,她從不濫殺無辜。
“你知道怎麽幫她?你知道婦人生孩子會有多危險?”瑤光忽然問。
“我,”曦雲被瑤光問得搭不上話,“我盡力。”
“這豈是盡力的事?”瑤光不容分說,顯示出自己的七星劍。
程玥、蕭寒等人再次拔劍警戒時,卻見瑤光在草地上劃了幾下,瞬間平底立起了幾道冰牆,冰裏夾雜着泥土和花草,俨然是一座房子。“曦雲,你将穆紫彥扶進去,我會幫她。”
曦雲看了看尹川,見他點頭,便趕緊扶起額頭滿是汗珠,臉上沒有半分氣血的穆紫彥。
“不好,她暈過去了,怎麽生産”
“扶着她,我給她渡真氣”
“瑤光,她醒了”
“啊,曦雲,我疼”
“穆紫彥,你躺下,聽我說,呼吸,不要緊張,用力”
“蕭沐沖怎樣了”
“别去管他,那是男人間的事,要麽就拼死一場,爲何弄些個陰謀陽謀折騰女人和孩子”
“是的,紫彥,我們先把孩子生下來。”
“嗯,”
“用力——”
衆人的一邊注意着冰房内傳來的聲音,一邊觀察着蕭沐沖,他臉色漸漸好轉,甚至奇迹般地恢複如常,卻不見醒來。
“哼哼,龍淵劍果然能殺了火雲”招幽遠遠地看着蕭沐沖,内心期盼着,火雲徹底死亡,天樞他們回了天宮,從此赤雲再無厲害角色,那麽大地便在他的腳下。
“用力——”
“紫彥,别睡,堅持啊——”
“哇——”
“生了,生了,是男娃娃,紫彥”
“那是什麽?”忽然戰英驚愕喊出聲。
衆人還未來得及爲穆紫彥生了孩子開心,循着戰英的喊聲看向蕭沐沖,他胸口一團火光閃爍,漸漸一根女子步搖般的鮮豔欲滴的紅色水晶冰雁簪子緩緩飛出,在蕭沐沖身體上方停留了瞬間,便直飛進他身後的玄冰。
“叮”地一聲脆響,那冰雁沒有被玄冰擊碎,而是直接穿透那玄冰内部,緩緩釋放出紅色血絲。
“這是什麽情況?”
衆人不解地看着那冰雁,那釋放這鮮血正解封帝江的簪子。
“他醒了,帝江睜開了眼睛”有人驚呼。
天權大喜。
尹川看着那冰雁,心沉到了谷底。
“師父,多謝您送的水晶冰鑽,我打造了一支冰雁給她”
“嗯,那冰鑽世上難尋,那個女娃帶上它也是有緣”
“是的,那冰雁翩翩欲飛,她定會喜歡”
“說不定,哪天它真的會飛,哈哈,下棋”
“呵呵,原來天樞早就籌謀好一切,我真以爲他忘了自己是誰,不管帝江死活呢”天權悠悠地開口,欣賞着那玄冰變成一片紅色,等待着帝江徹底從玄冰裏走出的一刻。
尹川回憶着,眸光裏不敢置信地看着天樞,手中已經顯出了子翼劍、阏逢劍,“師父,您說我喊您師父,您不敢認是因爲這個嗎,您早就換了蔥聾城和極淨岩的玄冰,将那玄冰上取下的一塊送與我,一步步就爲了此時此刻吧。”
天樞沒有說話,也等不及他說話,尹川的劍已經雙雙飛出,看不見他出招,看不見他的劍速,天樞的身體已經不偏不倚地被兩把劍穿透,繼而複返,又一次穿透,劍回到了尹川手中,天樞身體流出四個血柱,在衆人再一次驚愕的神情中,轟然倒下。
帝江慢慢蘇醒,但蕭沐沖始終沒有動靜,天權等人暗自佩服天樞,不愧是北桑七烈之首,千百年來,他都這般閑庭信步優哉遊哉,卻一切盡在他籌謀之中。
尹川無比憤怒和自責,看着那令他刺目的冰雁,他無動于衷,任何外力去破那玄冰,都會被反噬。
蕭寒已然明了發生了何事,那冰雁他怎麽不熟悉,蕭沐沖時刻揣在身上,思念穆紫彥時就會取出來看一看。華都畫舫之上,他們便猜到那冰雁是尹川送給穆紫彥的。尹川的怒,尹川的恨,他完全明了,一個佛陀般的人物,竟然被逼得殺了自己的兄弟,殺了自己的師父,他的痛苦,有多少人能體會。
但尹川剛剛的動作和尹川痛苦的神情被剛剛登到山頂的珈藍遠遠地看見。珈藍遠遠地跪倒在地,嘴裏念了一句尹川經常念的佛語“阿賴耶識”
他曆練了一切善惡業種,他将何去何從。堕落成魔還是神魂俱滅還是翻悟成佛
“紫彥,不要睡,還有一個瑤光前輩,您再給她渡渡真氣吧”病房内傳來令人歡心的、卻又十分揪心的聲音。
穆紫彥竟然還要生産。
“不,”瑤光的聲音冷冷地傳來!
尹川,程玥穆紫晖幾人心提了上來,遙光要趁人之危
就在尹川和穆紫晖差點沖進産房時,卻聽瑤光說道“不是還有一個,是還有兩個,你将那孩子放地上,扶起她”
衆人
“紫彥,醒醒,要生下孩子啊啊”曦雲聽瑤光的話,放下孩子,抱起發絲淩亂的穆紫彥,着急地喊道。
“我,沒力氣了”穆紫彥感覺身子很沉,眼睛也睜不開。
“不,不能睡,用力啊,”曦雲大急,一邊拍着穆紫彥的臉,一邊掐着她的人中。
“穆紫彥,蕭沐沖醒了,你醒醒,堅持一下,他等着你們母子。”瑤光沒有曦雲那般着急,聲音清淡,但目的很明顯。
“真的嗎?”果然穆紫彥聽了竭力睜開雙眸看向瑤光。
“對,他就在外面,他說等你和孩子一起飛呢,來,抓緊我,用力”曦雲看了一眼瑤光,連忙點頭說道。
穆紫彥打起精神,看着一旁手舞足蹈的孩子,眼裏竟然流出了淚水,這孩子竟然這麽懂事,不哭不鬧。“我會堅持的——我啊——”
“哇啊——哇啊——”
“出來了,出來了,兩個都出來了,兩個男娃,一個女娃,紫彥你好有福氣。”曦雲再一次撕開自己的衣服,再一次包裹起兩個呱呱墜地的孩子,不住地擦着自己眼裏的淚水,這三個生命的降生讓她很是歡喜、很是感動,很是心痛。她再一次體會到了生命的偉大,身爲母親的偉大。再一次痛恨那些萬惡的紛争和禍亂。
冰房外的尹川,程玥、修凡、蕭寒等人何嘗不是眼裏含着淚水,心裏落下一塊巨石。如果蕭沐沖醒不了,那麽保住他的妻兒便是他們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隻有穆紫晖狠狠地盯着躺着的蕭沐沖一眼,“竟然讓她懷了三個,如此傷她,你還有臉睡着不起。”
“曦雲——快看”一向冷清的瑤光忽然急急地喊曦雲,令外面的人再丶倫次地喊道“紫彥,紫彥,快,尹川,來人,誰來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