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又重重關上,驚鴻緩緩走到歐陽霸天牌位前跪下,疼痛令她臉色慘白,強撐着才沒有摔倒,喃喃說道“師父,我真的錯了嗎?我到底該怎麽做?”
祠堂裏一如既往的肅靜,連一絲聲響也不聞,仿佛墜下了無邊地府。驚鴻輕阖雙目,整個屋子死一般沉默。也不知過了多久,好似一個世紀那麽漫長,薛醒突然推門而入,幾步上前跪下道“九姑娘,你怎麽樣了?”
驚鴻回身艱難坐下,淡淡道“你放心,我沒有事的,老毛病了,很快就好了。”
薛醒擔心道“你到底怎麽了,剛才在大殿上我看見你很不好。你不是說你隻是練功走火入魔嗎,可你剛才分明是……”
“隻是心口疼罷了,老毛病,不礙事,你别大驚小怪。”驚鴻擺擺手,解釋道“當年跳下懸崖,竟得不死。如此一來我死意全無,一心隻想報仇。懸崖下面什麽都沒有,爲了活命,誤食了一些有毒草藥。我用内力逼出毒素,終究沒有清除幹淨,之後便得了這心痛的毛病,不時就會發作一下。”
薛醒驚道“你中毒了?你爲什麽不說,說出來,說不定六姑娘有辦法的。”
驚鴻苦笑“沒用的,我曾請來小毒王南一指替我診治,毒氣攻心,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我了。最近幾年這毛病發作越發頻繁,我想我已經大限将至了。”
薛醒含淚道“九姑娘,都這樣了,你爲什麽還不肯說實話?大公子他們這樣誤會你,你爲什麽不解釋?”
驚鴻冷笑“沒什麽好解釋的,三哥的事,的确是我對不起他,也不算冤枉我。隻是沒想到,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理解我。重建絕情谷的時候,我叫人将所有房屋都修成和從前一個樣,連屋内擺設都要求一模一樣。如今想來,倒是我過于執着了,這世上哪有什麽會永遠不變?他們都走了嗎”
“走了。”薛醒說着見驚鴻掙紮着要站起來,忙伸手扶了她一把“九姑娘,我了解你,你不會不顧三公子的死活,你一定早有安排,何況還有雲朵兒,是不是?”
驚鴻歎了口氣“自尋死路,自投羅網,當真愚不可及。罷了,事已至此,既然斷無敵等不及明年,那就提前決鬥吧。”
薛醒急道“你也要去金陵嗎?江南一帶是斷無敵地盤,他分明居心不良,想把你們都引去他的老巢,你不能上當啊?”
驚鴻看他一眼“還有别的辦法嗎?用雲朵兒要挾我,用敢言要挾大哥,用三哥要挾所有人。斷無敵此計精妙,我佩服他。”
薛醒低頭道“那好,既如此,我和你一起去。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總能替你分擔一二。”
驚鴻卻不領情“不必了,我一個人去。這次不是絕情谷與龍門之間的戰争,而是我和斷無敵之間的恩怨。我一個人去,不必驚動其他人了。”
薛醒還要說什麽,驚鴻又道“你别說了,你留下來,替我照看好絕情谷。沈醉……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是我沒時間管他了。你多留個心眼,别叫他走了彎路,重蹈他師父的覆轍。”
薛醒呆立良久,黯然道“我知道了,九姑娘,你、你可一定要活着回來。”
驚鴻微微一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薛醒,你年紀也大了,以後要多爲自己考慮,别再這麽傻,一心隻知道辦差了。你看看沈醉,要多向人家學學。”
薛醒自嘲道“隻怕我學不來的……九姑娘,你放心吧,你交代我的差事,我都會辦到。”
驚鴻點頭,頓了頓,恢複了往日神情,擡頭正色道“薛堂主,傳我的話,天亮之後,請沈堂主、姜堂主,以及外堂堂主們到無極殿,我有事吩咐。”
薛醒忍住了眼淚,退後一步行禮道“是。”他轉身就走,驚鴻一隻手扶着供桌,回頭望着歐陽霸天牌位說道“師父,您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我隻能這麽做。”
---------------我是分割線--------------
絕情谷十年前覆滅後,雖然很快重建,但元氣大傷,再也不複昔日風光。下轄的内三堂外十堂格局也難以維系,變成了内外六堂,弟子人數驟減。驚鴻來的時候,六位堂主已經都到了。南方回來後已經被立爲五堂堂主,他聽說了昨日之事,上前勸道“九姑娘,我猜大公子他們也不是成心冒犯您的,您不要生氣了。”
沈醉哼道“不是成心?我看他們就是有意的。虧得掌門脾氣好不計較,昨日大殿之上還有不少弟子仆役,雖然我壓下去了,不許他們胡說,但是流言如何止得住啊?”
姜燕燕推了他一下“你就别煽風點火了,還嫌不夠亂嗎?”
薛醒皺眉道“沈醉,這件事不要再說了,一切聽九姑娘示下。”
六堂主周文也道“正是,斷無敵送來的那封信屬下剛剛看過了,此事該怎麽辦,還請掌門示下。”
驚鴻端坐不動“這件事不必再提了,除了你們六個,斷無敵送信之事不要再讓任何人知道,絕情谷不能亂。我走之後,你們就對外宣布我閉關練功吧。”她看一眼沈醉“絕情谷暫時就交給你了,你近些年變得有些浮躁了,我不想說你,你自己多想想吧。”
沈醉心中一緊,躬身道“屬下記住了,定不負掌門所托。”
四堂主馬肅是絕情谷老人,已年逾七旬,在弟子中極有威望。驚鴻看了看他,示意他不必起來,親自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封信道“若我回不來,馬堂主,勞煩你當衆宣讀這封信吧。”
馬肅一驚而起“九姑娘,你……”他握信的雙手微微顫抖,歎口氣,鄭重行禮道“屬下明白了,屬下遵命。”
薛醒還想再說什麽,驚鴻已經拂袖而去。她的身形很快,很快就不見了蹤影。薛醒走到大殿門口,終是沒忍住落下了眼淚。他急忙用衣袖擦掉,快步離去了。沈醉便說道“行了,掌門的話都聽見了,散了吧。做好份内之事,約束弟子,絕情谷不能亂。”
南方歎口氣出去,殿中隻剩下沈醉、姜燕燕、馬肅以及周文,馬肅便問道“沈堂主,這封信要不要拆開看看?”
沈醉哼道“如果我沒猜錯,這封是遺書。内容嘛,無非是将掌門之位傳給問羽杭,沒什麽好看的。”
周文急道“那怎麽辦,我們苦心經營這麽多年,難道要便宜了問羽杭?”
姜燕燕道“他們是同門師兄妹,就算有矛盾,也不會将掌門之位留給外人。夫君,我們這些年隻怕是白謀劃了。”
沈醉冷笑道“是不是白謀劃還不好說,他們一群人都去了金陵,能不能活着回來,能回來幾個,還不好說啊?現在六堂弟子都是我們自己人,問羽杭根本無法掌控,就算他要回來和我争,也不是那麽容易。”
馬肅道“那南方和薛醒該怎麽處置?他們一個忠于姚驚鴻,一個忠于問羽杭,實在不好拉攏。特别是那個薛醒,表面看老實,實則藏奸。”
周文道“還有執法執事兩殿,我們要盡快将這兩處弟子收入麾下。”
沈醉不以爲意“這好辦,問羽杭和連湛都走了,老天爺都幫着我們,絕情谷注定是我的。”
南園是絕情谷墓園,曆代掌門都埋葬在這裏,雲清也在其中。撫摸着冰冷墓碑,驚鴻強忍着又發作的心疾,慢慢坐下身,開口的瞬間竟落下淚來“五哥,我就要走了。去金陵,去找斷無敵,去和他決鬥……我沒有把握打敗他,還沒到時候。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我就可以突破無心訣第八層了,可惜他們不肯給我時間,逼着我隻能将決鬥提前……五哥,我沒有不顧三哥死活。真的,我已經替他安排好了,他不會死的。可是爲什麽,爲什麽沒人相信我?當年在華山,還有你願意聽我解釋,而現在,沒有人再會聽我解釋了。紅淚這樣我認了,她恨了我這麽多年,我可以不跟她計較。我難過的是大哥,他如今也不相信我了……”
她歎口氣,擦幹了眼淚“還有一件事,我們的雲朵兒沒有死,她還活着。她長大了,長得很像你,果然還是跟你親一些。不過她脾氣倒是像我,一樣這麽倔強,我是真拿她沒辦法……五哥,我會讓她回來見你的,我就不陪她回來了。我累了,想歇歇了……”
她說完起身,墓園外面站了幾名蒙面暗衛,她便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暗衛抱拳道“準備好了,沿途都會有人接應您。大統領如今也在金陵,口信已經派人送去了。”
驚鴻點頭“我一個人去就行了,你們留在絕情谷,聽薛醒号令。”
“是。”
驚鴻回頭最後又看了墓園一眼,轉身就走,再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