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偉是真的不明白,爲什麽疼痛感是那麽地清晰,但他的右手卻不存在了呢?
那種疼痛感是如此的真實,劉曉偉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人拿着一把鋼鋸在一根根地切割他的手指,同時又有熊熊烈火在灼燒他的手掌,讓劉曉偉時時刻刻都難以忍受。他甚至能嗅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還有人體脂肪被燒焦後的香味……
但他日漸恢複的視覺卻在告訴他相反的事實他的右手不在了。不僅是右手,前小臂的一大半都不見了,肘關節以下隻是挂着一小截可憐兮兮的小臂,而且被厚厚的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
他曾經幻想是這裏的醫生跟他開了一個善意的玩笑,把他沒有看見的右手和小臂用魔術式的技法悄悄藏在了白色紗布的包裹下。但事實卻是如此冷酷,當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用殘存的左手偷偷解開纏繞得層層密密的紗布時,他看見的隻有一個被清創後的斷臂截面。
失去前半段的右手是如此地醜陋,好像一節了無生氣的枯木杆一樣突兀地從他的軀體上伸出來,讓他無法接受。
從小到大,他的右手是他身上除了大腦以外最重要的器官。上學的時候,他用右手記筆記,考試答題。他勤學苦練,寫得一手好顔體,經常受到老師和長輩的贊揚。工作了以後,他用右手跟人握手,用右手敲打鍵盤寫下一份份頗具分量的法律文書。在跟人辯論的時候,他總是時不時地會揚起他的右手,用各種手勢爲他的話語增加力度。
然而,這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了。他的右手沒有了。
疼,鑽心的疼。身上疼,心裏也疼。
卡佳告訴他,他的這種症狀,在醫學上有個專有名詞,叫“幻肢痛”,特指失去肢體的患者在自我知覺中感到被切斷的肢體依舊存在,并且在失去的肢體處發生劇烈的疼痛。
卡佳說,絕大多數的截肢病人在失去肢體後都會出現和他類似的幻肢痛。這些疼痛有時會在斷肢的最遠端出現,就像他能感到自己的手指尖端的疼痛一樣。對于不同的患者來說,疼痛的感受各不相同,有人的疼痛感像是來自于電擊,也有人報告自己的肢體正在被撕裂,劉曉偉的切割和燒傷感也是比較常見的。
劉曉偉心裏很憤怒,爲什麽明明沒有了,卻還要留下這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來折磨人?
“不能治好嗎?”他用含混不清地聲音問卡佳。
卡佳搖搖頭。她繼續向劉曉偉解釋道,幻肢痛,就目前的醫學而言,并沒有有效的緩解手段。這種疼痛被認爲跟大腦皮質和神經系統的運行機制有關。大腦對疼痛的感受來自于神經系統的作用,肢體的截斷會引發神經系統的一系列反應,引發甚至放大這種疼痛感。
這番解釋在劉曉偉聽來卻是那麽地可笑。說白了,他大腦裏的潛意識跟他的想法一樣,不願接受右手已被截斷的悲慘事實,因此一廂情願去選擇相信自己的右手仍舊位于它應當在的位置……
他木然地看着那段從他身體上生長出去的形狀怪異的斷臂,心裏歎了長長的一口氣,看來下半生要跟小土豆一樣了。
對了,小土豆去哪裏了?
他向床邊的卡佳詢問小土豆的下落。卡佳隻是搖搖頭。
“車禍的現場很淩亂,那輛ioper徹底報廢了,全車上下幾乎找不到一個完好的部件。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你從變了形的車體裏拖出來,幸好沒有錯過搶救的黃金時機。
“小土豆當時身處的位置正好處于破損最嚴重的地方,他的整個身體都處在重壓之下,我們發現你們的時候就已經死了……”說着說着,卡佳的眼圈不知不覺地就紅了。
你還不知道小土豆是怪物吧……劉曉偉想起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事情,心裏一個冷戰,産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想要把發生的一切都立刻告訴卡佳,但話到嘴邊的時候,又有一股奇怪的情緒困擾着他,讓他先不要把這些事情說出來。
“可……可以帶我去外面走走嗎?”劉曉偉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句話。
卡佳趕緊抹了抹眼淚,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去給你安排。”
幾個小時後,卡佳推來了一架輪椅。在護士的協助下,劉曉偉被擡到了輪椅上,卡佳推着他出了病房的門。
醫院看上去不大,而且也沒什麽人。似乎是高檔的私立醫院。這也不奇怪,憑卡佳家族在勒克瑙的地位,也不會随意把劉曉偉丢在一個人滿爲患的公立醫院裏吧。
不過,當他經過一間間病房門口的時候,他心裏的驚訝卻越來越多。這所醫院不是沒什麽人,而是壓根沒有人!
“這裏是什麽醫院?”劉曉偉問道。
“這裏就是原來的穆克什診所,現在是穆克什集團的一個實驗室。”卡佳回答,“這歌地方離你車禍的事發地點很近,而且,因爲你的身份……比較敏感,我們覺得最好把你送到一個私密性有保障的地方來比較穩妥。”
“我們”是誰?還有,這裏是穆克什……診所?!那這裏現在的主人難道是……
正在劉曉偉思考的時候,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在了走廊盡頭的轉角處。
就是他,錯不了。
“米塔爾叔叔!”身後的卡佳先喊出了聲。
走廊盡頭的男人也看到了他們,微笑着對他們點頭緻意。
劉曉偉内心有種想立刻起身逃走的沖動,卻被他用理智拼命強壓了下來。
“米塔爾叔叔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他們的人最先發現了你開車離開了,然後一路尋找才在稻田裏發現了翻了車的ioper。米塔爾叔叔帶着我一起去的現場。”卡佳俯下身,貼着劉曉偉的耳朵對他說,“就是他給你安排的搶救,他還親自參與了你的手術。”
說話間,米塔爾已經來到了劉曉偉的面前。
“劉先生,爲什麽那麽着急就不辭而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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