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羅蒙諾索夫院士”号浮動核電站。
阿蘭·西米爾諾夫的雙手在他的筆記本電腦上飛快地滑動着,屏幕上快速閃現出一條又一條的命令行,咆哮的風扇聲裹挾着電腦主闆散發出的熱量,給本就狹小的艙内增添了幾分焦灼的情緒。
他持續這樣的動作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他埋下的追蹤程序經過幾十小時不懈的努力,終于在今天早些時候發現了對手的蛛絲馬迹——但也僅僅是蛛絲馬迹。但阿蘭已經不想再等了,他将平日的淡定冷靜刻意疏離統統扔到一旁,甩開膀子在電腦前大幹了起來。
負責看管他的特工安德烈則滿臉嚴肅地站在他的身後,上半身前傾幾乎成了90度,一手撐着阿蘭的椅背,密切地關注着電腦屏幕上不斷閃現的程序命令,還時不時地點點頭,仿佛他能看得懂阿蘭這位頂尖黑客的操作似的。阿蘭也不管他,此刻的他已經進入了“心流”的狀态,隻要不是什麽危及生命的威脅發生,他的眼裏都隻有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
“有什麽進展嗎?”熊一樣的安德烈實在忍不住了,問了一句。
“唔。”阿蘭喉嚨裏發出含混的一聲,算是回答。
安德烈皺了皺眉,他顯然沒有理解這聲回答是表示肯定還是否定。但他又不敢再随意打擾眼前這位超級黑客的工作。他緩緩地直起腰來。之所以要緩緩地,是因爲他的腰長時間保持着不恰當的姿勢,導緻肌肉僵硬,讓這位彪形大漢不得不刻意放緩動作的速率,以免導緻不可挽回的後果。
“哎,這件事實在太蹊跷了!”安德烈在狹窄的走廊裏踱起步來,一邊活動着他的筋骨,一邊自言自語地感歎起來,盡管他竭力掩飾,但口氣中仍透露出淡淡的恐慌。
能讓安德烈這樣一個特工發自内心的恐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曾經作爲戰鬥人員參加過莫斯科劇院人質劫持事件的解救行動。那是将近20年前的事情了。安德烈記得,那是在莫斯科即将迎來漫長冬天的時節。40多名車臣綁匪闖入了莫斯科軸承廠文化宮大樓劇院,以劇院内的800多位市民的性命相要挾,要求俄羅斯軍隊撤出車臣。這些悍匪都是些亡命之徒。他們對前來談判的俄羅斯軍警提出了警告警方可以嘗試用遠程狙擊或者近點爆破的方式來殺死他們,但是,警方每打死他們一人,就會有10名人質被送出大樓——以屍體的方式。
強硬的戰鬥民族當然不會在這樣的威逼下輕易服軟。兩方互不相讓,談判陷入僵局。終于,在綁架案發生的第四天,談判徹底破裂。在總統的授意下,俄羅斯特種部隊對劇院大樓發動了突襲。當時年僅20出頭的安德烈被光榮地挑選爲進攻小組的一員。他們在秘密化學氣體武器的掩護下,身穿着防護服,殺入了表演廳。那是令安德烈永生難忘的情景,數不清的人質倒在地上,沒人知道他們是否活着,沒人知道他們死去是因爲什麽——是綁匪殺害了他們,還是特種部隊的子彈誤傷,抑或是在麻醉氣體的作用下漸漸死去。在絕境中,綁匪仍然負隅頑抗,幾個綁匪躲在人質中間,伺機對特種部隊成員發動偷襲。安德烈發現了人群中的可疑分子,但他無法确認那到底是人質還是綁匪,就在他猶豫的瞬間,他的戰友被飛來的子彈擊中了,無聲無息地倒在了他的面前,噴射出來的血液濺滿了他的防護頭盔。士兵們發起了反擊,安德烈瘋狂地開槍,打空了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彈夾,人的鮮血在他的周圍綻放出瑰麗的花朵,子彈聲、尖叫聲、呼喊聲彙聚成一曲攝人心魄的交響樂,火光四射,殘肢在空中飛舞……安德烈的情緒感染了身邊的戰友,在強大火力的猛攻下,這些敢于暴露身份的綁匪很快就被擊斃了。
人質事件最終以綁匪幾乎全滅——個别綁匪混在人群中逃跑了——以及超過100人人質死亡而告終。有多少人質在這次事件中死去,各方說法不一。官方口徑是129人,但民間輿論卻對此表示懷疑,認爲真實數字遠比這個要高得多。俄羅斯特種部隊在這次行動中的做法也招緻了批評。但民衆不知道的是,特種部隊在這次行動中也損失了不少人。不過,對于安德烈來說,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因爲他的猶豫,他的戰友付出了生命。
從此之後,他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不過,那以後類似的鐵血行動不多了,零星有幾次小打小鬧的,隻要安德烈一出馬,都變成了大殺四方的事件。盡管俄羅斯是戰鬥民族,但天天給安德烈擦屁股,領導們也受不了啊。因此,安德烈被悄無聲息地被調到了安全局,做了特工,去執行一些無關痛癢的任務,後來又被幹脆派到這條鳥不拉屎的船上,遠離大城市的喧嚣,過起苦行僧般的生活……
總之,不管是殺人,還是看見自己人被殺,對安德烈來說都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他的心裏豎立起了一座高牆,讓他能夠對血腥的場景完全的免疫。自那以後,恐懼似乎從他的字典裏徹底消失了。但是,這幾天在這個浮動核電站上發生的事情,卻讓他重新找回了“恐懼”的感覺。
一個接着一個,莫名其妙地、毫無預兆地死去。沒人知道誰是兇手,也沒人知道是爲什麽,甚至連死亡原因都搞不清楚。這是一起另類的綁架案。綁匪劫持了這座核電站内的所有人,但他卻從未露面,從來不曾公開提出過他的要求,隻是通過他的行動默默地定下了一個規矩每隔一天,殺一個人。
安德烈不怕殺人,但卻莫名害怕這種詭異的氣氛。船上的氣氛正變得格外奇特,恐懼随着死亡人數的上升在每個人的心裏滋長。而這種恐懼還會在人與人之間傳染蔓延。
最令人恐懼的是,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就是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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