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念妃村離平江城不算很遠，三人緊趕慢趕，終于在三天後的傍晚進了平江城。
三人剛進城，就被城内的熱鬧吸引了目光。原來正逢平江城教坊今天來了新舞姬，家家戶戶都去瞧新鮮。
李厘家底殷實，時常來平江城賣貨，對小城裏偶然的繁華見怪不怪。倒是小葉子甚少來城裏，又聽說新來的舞姬是番外民族，平時難得一見，自然就想去看，卻又考慮到李厘的情況，怕他不虞，隻好壓制着。
李厘雖然心情不佳，卻不忍心影響小葉子，就提出自己先去客棧。
楊一钊眼睛一轉就瞧出了端倪，他有心賣好，便抓住空當嬉皮笑臉的趕李厘走：“君子爺你放心去客棧吧，小葉子交給我就好。”
李厘到底是男人，獨占欲還是很足的，聽楊一钊這話頭不善，自然大爲不快，立時反唇相譏：“哼，雖然常小寶不是什麽寶貝，到底是我老鄉，把她交給你這麽個老色狼，我還沒這麽放心。要去，大家一起。”
看着兩個男人因自己鬥氣，小葉子又好氣又好笑，隻好打圓場道：“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咱們就去客棧。”
見小葉子善解人意，李厘心下一暖，松了松口：“反正晚上也不能趕路，你逛便是。”
楊一钊斜了李厘一眼，絲毫不肯讓步，隻笑着攬過小葉子的肩膀，仗着自己身份地位許下承諾吸引少女：“小葉子你随便逛，看上什麽，隻管告訴你楊大哥我，楊大哥付賬！”
這一下，立時逼得李厘臉色發青。
雖然和李厘不對付，但也看不慣楊一钊這麽欺負人。于是小葉子粲然一笑，仿佛配合的往楊一钊身邊湊了過去：“好啊！”
楊一钊見美人配合，得了甜頭，剛要笑話李厘，突然腰間一痛，不禁“嗷”的一聲捂着腰跳開。他痛的呲牙咧嘴，一邊揉腰，一邊不忘伸出一根指頭顫顫巍巍指向小葉子，滿臉嗔怪埋怨：“下手這麽狠！真是蛇蠍美人，美人蛇蠍！”
小葉子絲毫不接招，隻橫了楊一钊一眼：“這就叫求仁得仁了。打是親罵是愛。你不是喜歡麽？我有多疼你，自然就有多使勁呗！”說着，她笑嘻嘻的湊過去，挑釁的彈了楊一钊一下，“怎麽樣啊楊一钊，我這麽愛你，你可要幫我付賬哦。”
楊一钊臭着臉，撇着嘴：“哪有這麽欺負人的啊？不幹了，不幹了！”
鬧着笑着，三人便走到了教坊處。
教坊前面的舞台上，一個番邦舞姬在台上随樂而舞。台下人頭攢動，裏三層外三層，好不熱鬧。
楊一钊隻略略擡頭，打眼一看台上歌舞，立時輕蔑一笑:“哎……雕蟲小技，也值得如此轟動？”
小葉子一聽，維護家鄉的自尊心立刻立了起來，奚落道:“呦，楊大俠見多識廣，有本事也上台表演表演啊？”
楊一钊搖搖頭，得意一笑:“這可不是我說嘴，這個舞姬毫無天賦，也就隻能這種小城裏混口飯吃罷了。連這等水平都能上台，平江城裏，恐怕是沒有可看之舞了。”
這一次，沒等小葉子反駁，李厘倒先插了話:“有的。”
楊一钊啧啧有聲，一臉不信:“大言不慚，在哪兒啊？”
李厘看了小葉子一眼，一把把她扯過來送到楊一钊面前:“這兒。”
她？這鄉村小姑奶奶打人還行，跳舞？楊一钊長眉一軒，更加嚣張起來:“她？别惹我笑話你們。若她能在此時當刻學跳成一段胡姬之舞，也算你們赢了。”
沒想到李厘會舉薦自己，小葉子一臉哭笑不得。她平時就是自己瞎學，花拳繡腿毫無系統，趕驢上架肯定是要露怯，她也要臉，心中不免嗔怪李厘。
她剛想拒絕，就被李厘堅持着頂了回來:“給他看。”
事已至此，小葉子隻好硬着頭皮上陣，硬記了記動作，就當街提着裙子跟學着胡姬的舞步跳了起來。
這是一首快節奏的番曲，節奏輕快明朗。一開始肯定是生疏跟不上的，但她人聰明，跳了一會兒以後，漸漸摸到了其中規律，舞步也漸漸熟練起來。她今日穿得一身舊衣裙，脂粉不施，相比起台上胡姬紅顔盛裝，那真是不止遜色一絲半點。但她眼睛緊緊盯着胡姬，提着裙擺，露出一雙纖細的腳踝，踩着舊花鞋，随着音樂左右交替着踏步而舞的樣子，卻意外的點亮了楊一钊的眼睛。
而李厘靜靜的站在當地，望着她的一雙眼裏全是光芒。
她注意力全都放在舞步上，絲毫沒注意旁邊兩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她興奮的跳躍擺動着，一個轉身間，束發的發繩松了，烏黑長發驟然綻開，霧一般披散在空中。可她隻顧着享受樂趣，她卻沒有停，全然忘記了自己在街頭，隻是聽着音樂開心的跳着，任裙擺在周身飛舞，青絲在腰間擺動纏繞。她舞動的雖無章法，但自帶一股自然的美好。街上有不少人已停下腳步，看着這個漂亮的小女子随着鼓點不停轉圈。就連台上舞姬也看到了她，對她露出贊許的微笑。
一次快速的連轉以後，一曲終了，舞姬退場。舞姬雖然退下了，小葉子卻不能收放自如，一時刹不住車，轉了幾圈，隻覺頭暈眼花，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一驚之下，李厘趕忙去接，楊一钊卻比他更快，一個轉身已一臂攬住她的腰，輕松把小葉子提了起來，笑道:“算我輸啦，小舞娘，你悠着點，可别扭斷了腿。”說罷放開了手。
看到小葉子這個滑稽的樣子，李厘也忍不住一笑。
小葉子一展眼，就抓住了李厘這難得的一笑，誇張的拍起手來：“哎呦！哎呦！千年冰霜臉難得一笑，稀罕，稀罕！喂，大少爺，這地兒你熟，哪兒有好吃的，帶我們去呗！”
李厘見她嚣張，立刻收起難得笑容，轉過身去冷冷哼了一聲：“我可沒伺候過人，伺候你就更别想了。找你的老色狼伺候去！”
小葉子倒并非有意真心揶揄，其實是可憐李厘這幾天他沒好好吃飯，想借這個由頭讓他補一補，哪知他死要面子，不但拒絕好意，還莫名吃楊一钊的飛醋，當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給你台階你不下，那本姑娘還不給了呢。她轉身笑着挎上楊一钊的胳膊：“聽見沒？大少爺不用咱們陪，咱們走咱們的！”
這免費便宜如何不要？楊一钊得意的瞄了李厘一眼：“走着！”
兩人親親密密往酒樓走，留下李厘一個氣得臉紅脖子粗，想離開又不放心，想跟上又不甘心，最後一回頭見二人越走越遠，竟看不見了，這才一咬牙，還是跟了上去。可人頭攢動，一時又哪兒看得見那兩人的身影？隻好認個方向，胡亂追去。
楊一钊小葉子兩人可沒想這麽多，隻沿街信步而行，挑了一間裝潢豪華的館子就往裏走。小葉子擡頭看了看館子的匾額，饒是她小時候，外婆教她認過字，東家長西家短也讀過幾本書，也還是沒能認出這匾額上得字，隻好磕磕絆絆的念：“什麽……什麽食壺漿？”
楊一钊聽她念得單純可愛，心下喜歡，笑道：“這個字不念‘食物的食’，念‘四’。這句話出自《三國志》，‘百姓孰敢不箪食壺漿迎将軍乎’。說得是百姓拿着好吃的好喝的，歡迎正義的軍隊。”
小葉子一笑：“那不就是說的你嗎？你們天王幫抗擊燕兵，自然是正義軍隊了。咱們今天就在這吃！”
楊一钊語音一卷：“那，百姓呢？”
小葉子眼睛一轉，拍拍肚子：“都說是正義的軍隊了，應該不取百姓一瓢一飲，愛護百姓。我這老百姓身無分文，肚子餓的咕咕叫，正義之士當然有責任扶危解困，你說是吧？”
楊一钊瞄了小葉子一眼，語氣撩動：“你這個丫頭，哪兒學來的貧嘴？”
小葉子嘻嘻一笑：“哪兒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喜歡。”
楊一钊哈哈大笑：“小美女，我可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今兒钊哥哥請客，你想吃什麽，随便你點！”
“呸，故作風流。”小葉子回頭看了一眼，不見李厘身影：“别急，等等李厘。”
楊一钊一聳肩，嗔道：“那大少爺，不知道在哪生悶氣呢。他有手有腳，你還怕跟不上嗎？先坐下，邊吃邊等。“
二人一進門，俊男美女的搭配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落了座，楊一钊點了許多佳肴，件件都是小葉子想吃而未吃過的，還有些菜式她壓根都沒聽說過。一道道菜端上桌，把小葉子看得直吞饞涎，但還是頂着面子沒下筷。楊一钊看李厘還沒到，心眼一轉，趁這空檔就伸手夾了一筷子肉送到小葉子嘴邊：“嘗嘗啊。”
小葉子從未和男人有過這類的互動，不免有些不自在。但這筷子送到嘴邊，食物的香味讓人難以拒絕。她不自禁的用餘光打量了一下周圍，隻見男客都豔羨的看着楊一钊，女客都嫉妒的看着自己。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是被嫌棄的小混混，今日這樣得意的事情倒還是第一次遇到。小葉子不禁臉上微微發熱，剛一張嘴想說話，楊一钊已經将肉送到了她口中。
甫一品嘗，隻覺這一口下去，舌尖生花。這是什麽神仙肉，小葉子忍不住低聲驚呼：“好吃！”
楊一钊滿意道：“喜歡再多吃點。你現在太瘦了，養胖點好看。”
小葉子沒注意他說什麽，隻顧着吃，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楊一钊早說完了，她睜着一雙迷茫的眼睛問：“你說什麽？”
楊一钊一笑：“沒什麽。吃吧。”
小葉子下筷如雨，一邊猛塞美食，一邊滿足的許願：“哎呦，若是天天這樣自由自在，吃遍天下，玩遍天下，看遍天下花，聽遍天下歌，跳遍天下舞，那才是不負人生走一遭呢！……這個李厘，怎麽還沒來啊？再不來，這菜就涼了……”
楊一钊笑着看她大快朵頤，聽她暢想她的畢生所願，不由得心中一動，似乎想起往事。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淺淺一笑。
就在小葉子大快朵頤的時候，一聲嬌吒猛地傳來，險些吓得她噴出來：“楊大哥！！！”
楊一钊一聽這聲嬌吒，吓得渾身一震，頓時愁眉苦臉。小葉子含着滿滿一嘴的吃食，一臉茫然。自她認識楊一钊以來，他一向是成竹在胸的樂天派，怎麽今天還未見人，聞聲就已經變色了呢？來人又是何方神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