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第17章

這一聲女音清澈如泉,用詞透着凜然正氣,可說出嘴來卻又總是驕矜。小葉子循聲一回頭,卻看見一抹耀眼的明黃色自岸邊款款走來,在陽光下,明黃分外耀眼,正合來人驕傲的氣度——小葉子就算喝醉了,也認得此人,那個視她如死敵的薛悅。薛悅身後也有一名黑衣少年,與今日引領小葉子的那位黑衣少年服制相同,顯然也是“持劍宮人”。

李眉兒小聲驚恐的道:“怎麽來的是她——我得到的消息明明是雲中城夏家——”

薛悅緩緩走到李眉兒面前,嚴肅道:“憑她來的是誰,也不能在這信口雌黃,毀壞本幫聲譽。”她回頭望向身後的黑衣少年,“既然林劍客在此,此事還請秉公處理。”被稱爲林劍客的黑衣少年上前一步逼近李眉兒,眉宇之間盡是冷漠。李眉兒驚慌失措,哀叫一聲跌坐在地,不敢回應。雙胞胎姐妹一見黑衣少年,也抖若篩糠,躲在一旁,不敢再發一語。

薛悅哼了一聲:“仗勢欺人在天王幫是大忌,還敢在這公然喧嘩,早應料到有此結局。”

薛悅話音未落,忽聽得一個嬌媚女聲笑道:“不錯,不錯,薛妹妹雖然同爲候選近侍,卻知分寸,懂輕重。此事出在上淩煙,是咱們奉燈殿職責所在,咱們絕不姑息。不勞煩林劍客動手,來人,把這個李眉兒帶下去,打她三十闆,再送入持劍宮,以示警戒!”李眉兒臉色立時慘白,早有幾個侍從搶上前去,将呆若木雞的李眉兒拖走。

薛悅也不回頭看,隻冷冷一笑:“還是蘊蓉你明白利害。”

高蘊蓉自薛悅身後緩緩步出,一如既往的嬌媚可人:“咱們不過是按規矩辦事,有什麽明白不明白。”

忽然一個柔中帶剛的女聲自衆人後方發出:“是嗎?”

這突如其來輕輕的一語,卻如平地驚雷,令在場衆人都氣息一屏。隻有小葉子迎上前去,行了一禮:“見過眉姐!”

原來來人正是任青眉,她優雅的走來,後面還跟着白珊瑚等數名女官。任青眉一見小葉子,一笑:“是小葉子。”

薛悅等人連忙欠身行禮:“見過任天王。”

任青眉隻是簡單的嗯了一聲,微笑道:“剛才聽得有人在這裏吵鬧,确實是太過放肆,蘊蓉你處理的很好。幫主最近身體欠佳,這上淩煙還是長保清靜爲宜,免得影響幫主休息。”

高蘊蓉似乎頗爲懼怕任青眉,臉色有些不安,但還是強自穩定道:“是,這是蘊蓉應盡的本分。”

任青眉淺淺一笑,笑容平靜祥和,她眼光一轉,便輕輕轉到駱氏姐妹的身上:“這是駱家的紅拂和紅渠嗎?幾年不見,越發出色了。”

駱氏姐妹忙上前行禮道:“謝任天王誇獎。”

任青眉一雙明眸注視着駱氏姐妹的臉龐,把雙胞胎看得微微發抖。小葉子有些疑惑,眉姐雖然有些氣場,可也不失和藹親和,爲何衆人面對她時這般惴惴?

任青眉打量許久,忽然笑了:“我說怪眼熟的。悅兒,你在幫裏時間也不短了,你過來看看,她倆長得像誰?”

薛悅被點名,身軀微微一震,但她比起高蘊蓉來,卻淡定的多,隻俯首道:“去年任天王生辰之喜,我父遠在邊境,不能參加,托人送來一對美人瓶。不知任天王可還記得?”

任青眉似乎頗爲意外,思索片刻,才恍然一笑,柔聲道:“瓶子?哦,對了,是有這麽一對瓶子。别說,畫得是挺像。可惜,那對花瓶早前讓珊瑚失手打碎了,不然留到今日,美器對着美人,倒也是個趣事。”

她身後的白珊瑚忙欠身賠禮:“是珊瑚辦事不力。”

任青眉扶起白珊瑚,笑道:“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也不需自責。駱家不愧是書香門第,把這一對璧人培養得鍾靈毓秀,兩個姑娘天生麗質也就罷了,居然還生得一模一樣,也實在是天賜的福瑞恩澤。”

忽然聽白珊瑚道:“夫人,咱們桑農堂藍堂主的兩個兒子,也是一胞雙生,也是一模一樣的俊美挺拔,一表人才。”

似乎被說到了心裏,任青眉一合手,微笑道:“是了!前陣子藍堂主還托我給他兩個兒子選個媳婦,正好鋒銳營就出了這兩個美人兒,這可不是天造地設的兩對嗎?”

高蘊蓉一聽此言,有些急了,忙道:“夫人,駱氏姐妹今日來是參選候選近侍——幫中傳統,近侍任職期間,不可下嫁男子……”

白珊瑚淡淡的一笑:“蘊蓉,藍堂主主管農事糧草,家财萬貫,兩個兒子也是人中翹楚。駱家姐妹嫁過去,必定幸福美滿。至于選侍之事,上淩煙現隻缺一名近侍,若駱氏姐妹中選,豈不是不合規矩?這兩人不分軒轾,單獨挑一個出來,舍掉另一個,也未免有幾分不足之意。一個女子最大的心願,莫過于尋得如意郎君。藍家兩個公子潇灑倜傥,本就是上上之選。以藍家的地位權勢,别說駱家,就是王府之女,也未必看得上。現在任天王親自做媒使兩家結秦晉之好,于鋒銳營也頗有利好。高堂主定不會反對。”

高蘊蓉卻不肯退讓,仍然堅持道:“隻是聽說藍家兩個公子未免有些太過風流……”

任青眉一笑:“這不打緊。我自會叫藍堂主好好管教。少年風流,也是正常,有了妻子管束,就不會那麽輕率了。好了,這事我自會向幫主禀明。紅拂紅渠,你們去回禀高堂主,就說這件事我做主了。陸敵陸天王出走多日不知音訊,高堂主身爲堂主,代行天王職責,獨力支撐西方要務,本就忙碌。再加上他又是男人,這些兒女細緻之事他未必想得到。我身爲東天王,又是幫主夫人,這一點小事,能幫忙的我還是要幫的。”

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駱氏姐妹,也不再理會郁郁不快的高蘊蓉,隻上前牽起小葉子的手,拍了拍,道:“你剛來這裏不熟悉,便和我一起去上淩煙大殿吧。悅兒,蘊蓉,你們年紀相仿,大家可要彼此照顧才好。”

小葉子被拉着手,心中雖有很多不解,但還是乖巧道:“是,任天王。”

任青眉福了她一眼,嘴角一牽,便拉着小葉子緩緩向上淩煙正殿走去。

高蘊蓉臉色鐵青,薛悅也是面色凝重。兩人互視一眼,跟了上去。駱氏姐妹一語也不敢發,顫巍巍站在原地。等到任青眉一行人消失在遠處,一人忽然抽泣一聲,捂面蹲下哭了起來。另一人身子晃了晃,隻一歪,就軟倒在碼頭邊。

小葉子一踏進上淩煙正殿,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心也砰砰跳了起來。這陣勢,大概昭胤開科取仕的考場,都沒這麽嚴肅吧。

偌大的廳裏,上位設着一個大概一尺高的平台,平台上從左到右分别設着三個座位,皆無人坐。台下座次分東西兩列相對而設,每列兩座。其中三座已然有了主。

東面頭一座,鋪就綠色羽毛織就的細絨錦毯,毯色翠綠卻不失穩重。這個座位空着,小葉子識得,這自然是眉姐的位置。

西邊頭一座,鋪着明黃燦爛的一整張虎皮,一位須發盡白的粗布黃袍老者端坐其上,身材挺拔,劍眉斜飛,目若冷電,不怒自威。他仿佛沒看到小葉子進來一般,隻凝神正座。小葉子也不敢多看,便扭頭往西邊望去。

西邊次一座設了一整套貴重的水藍色蝶紋鶴舞錦緞軟墊,和座上的人兒一樣,無一處不彰顯着華麗麗的世家公子做派。楊一钊慵懶的斜倚着靠墊,輕輕搖着折扇,好整以暇。今兒他一身白藍相間的華服配上頭頂銀絲長冠,襯得他更加風流倜傥。他一見小葉子進來,忍不住一笑,左眼自然而然的一眨,就給小葉子使了一個眼色。小葉子不敢笑,暗暗一挑眉回應了一下。卻聽見東邊有人忽然咳嗽一聲。她趕緊收回表情,忍不住往東邊溜了一眼。

出聲的乃是東面次一座的座上賓,座位上隻簡單擺了一塊暗紅色的神秘織墊。小葉子沒見過這種材質,細一看,這織墊居然是金屬打造,細密非凡,如同一層軟甲,想來是刀槍難傷。坐在此座的是一中年男子,一根烏黑長辮用紅繩束結盤在頸中,與身上紅棕長袍相應,他衣袍無袖,露着兩條肌肉虬結的花臂,一隻大手不停把玩兩個金紅色金屬球,頗爲冷峻狡黠的一雙鷹眼玩味的打量着楊一钊,嘴角笑容飄渺,神情卻又頗爲複雜,教人難以琢磨。

高階上另設的三座,中間一座前擋着珠簾,看不清裏面是否有人。其餘兩座卻是空的。珠簾左側空座,設的是黑色鷹羽狼皮墊子。右側空座則設的是白色狐狸毛長毯,一黑一白,深刻分明。

任青眉向小葉子一笑,松了她手,便款款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任青眉一落座,高蘊蓉、杜鵑兒就領着兩名少女上前給各座奉茶。

小葉子回頭看了一眼薛悅。隻見薛悅神色冷定,毫無怯意,如一隻驕傲的鳳凰,昂首站在當地。

這黃袍老者和薛悅雖然性别相貌不同,但卻一樣驕矜傲慢。小葉子實在看不下去,向楊一钊抛了一個白眼。楊一钊明白小葉子這一眼分明是在說:“就你這準嶽父和未婚妻的架勢,你敢放肆,父女齊上分分鍾擰掉你腦袋,你以後有苦吃了。”他歎口氣,心裏道:你哪兒知道我的苦,遠不止這些呢。

紅衣中年男子早已上下打量薛悅數眼,眼光中,又是贊歎,又是不屑,怪聲道:“許久不見,悅兒倒是又美了許多。薛天王果然會生會養會調教。我高家甘拜下風了。”

黃袍老者依然倨傲嚴肅:“不敢。小女在前線粗生野長,怎麽能和令妹相比。”

任青眉打了個圓場,微笑道:“但凡出現在這類儀式上的,那都是各天王精心選送,資質必是好的。兩位天王又何必太謙?”

黃袍老者冷電似的眼光蓦地掃過小葉子的臉:“是嗎?”

楊一钊見黃袍老者神态輕視,雖然面對的是準嶽父,依然心生不忿,但不便發作,隻是笑道:“那自然是。小葉子,見過薛天王、高堂主。”

在離人閣練習時,小葉子就聽離人閣的人講過這天王幫的人事任命。這薛天王,正是四大天王中的北天王,常駐昭胤與燕金邊界的雲中城,身負天王幫軍事調動、人事任免的要職,手握數萬雄兵,是四天王中權勢最盛之人。而高堂主高岚,是高蘊蓉親生兄長,自西天王陸敵離奇失蹤之後,數年來都是二把手高岚親自督操鋒銳營四堂要務,軍器造買、探丸刺殺,武藝傳授等數個要職,全在高岚職權控制之中,比起北天王薛炀,高岚雖名義上矮了一級,但也是斷然不可小觑的人物。如今此二人在場,自己雖然生性不愛達官顯貴,但爲了能早日在幫中站穩腳跟,尋找李厘,此刻也得虛與委蛇一番。小葉子甜甜一笑,膝蓋一屈,優雅行了一禮:“離人閣羽衣堂弟子常寶葉見過薛天王、高堂主。”

高岚看了一下小葉子,呵呵一笑:“哦!原來你就是那個什麽什麽小葉子。年紀雖小,倒也是個美人胚子。怪不得都說楊天王要移情别戀了。”

薛悅聞言,臉色略黑,但倨傲神情始終不動。倒是薛炀揚眉冷笑,瞪了楊一钊一眼:“離人閣有離人閣的自由,雲中城有雲中城的驕傲。小女既來參選,自然是前途爲重。”

楊一钊讪讪一笑,并不接話,神情卻落寞了不少。

任青眉在旁聽着三人說話,聽到薛炀的話,當即笑着插言:“薛天王多慮了,小楊不是那無情的人。再說了,全幫上下,有哪個比得上小楊文武雙全,才貌兼備的?若是這樣的準女婿您還不滿意,天王幫怕是沒有配得上悅兒的人家了。”

高岚臉上閃過一絲看戲的噱笑,低頭把玩手中兩個鐵球,似有心似無意道:“任天王這話說的對。在任天王面前,除了任天王的親弟任青荃任左使之外,有哪個敢和楊天王相提并論呢?”

楊一钊聞言臉色更差。但任青眉卻不爲所動:“我視小楊就像自己兄弟一般。我曾與小楊一同爲天王幫出生入死,這本就是緣分。更因爲小楊向來于本幫盡心竭力,大局爲重做事,以誠相待對人,以心換心,才有了我們這更加深厚的姐弟之誼。若換了不誠不忠之人,就算挖空心思想和我創世樓結交,也強求不來。”

高岚臉色一暗,隻微微笑道:“兄弟什麽的,高岚不敢想。高岚隻不過是個堂主,身份低微,怎麽敢和幫主夫人以兄弟相稱。難道不怕幫主怪罪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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