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75章


第75章

“……哎呀,夜離先生聲名遠震,哪有幾個人敢說不認識您的呀?”小葉子爲了脫身,嘴上就像抹了蜜一般,極盡蜜語甜言的胡謅起來,“我們楊天王天天挂在嘴邊上說,說夜離先生……夜離先生您英俊潇灑,神武非凡,是他學習的榜樣。他爲了自我激勵,還畫了先生的肖像挂在卧室裏,日夜膜拜。我們這些小弟子得以瞻仰過先生尊容,這才認識您老人家的。您老人家看在楊天王的面子上,高擡貴手,放我走吧。我真不是故意跟蹤先生您的。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走錯路了,這才……”

李厘冷冷道:“可你剛才說過看到我追蹤一人。若不是對我留心,又怎會察覺這麽細緻?”

“我沒看到……我真沒看到。”她剛才見他一味追行,傻子也知道他是在追蹤别人了。可沒想到他多疑至此,非以爲她看到了什麽,真是百口莫辯,“先生,壯士,大哥……我……我真是夠醉夠無奈了……”

“你醉了?你是想說你喝酒了嗎?”李厘挑着眉頭,更是疑惑。

小葉子簡直被這個古闆少年氣炸了肺,怎麽老天爺就能造出這種石頭一樣的腦回路?

她翻白眼的姿态太過明顯,李厘看着心下也十分不适,逼問道:“你到底是誰,快說!不要以爲你是個女人,我就不會爲難你。”

不會爲難我?小葉子歎了口氣——把我放回大地上,再說不爲難也不遲。她四顧無人,無奈之下,隻好自己去扯易容面具。

她手剛一動,李厘就警惕出劍。她防不勝防,差點被他削斷手指。饒是她躲得快,但風勾如此鋒利,這一劍之下也稍破了她的手腕。

狗啃泥就罷了,居然還讓她見血?!該死的李厘!你真是夠了!

她氣得一把撕下面具,大罵道:“你個豬少爺,睜大你的豬眼好好看看老娘是誰?”

李厘隻見眼前一花,朝思暮想的面容驟然現于眼前,一顆心猶如被重錘狠狠一擊,霎時間呆了一呆,随即臉現無盡歡愉,手不由得一松。小葉子驟然失去制約,嗷的一聲自由落地,重重墩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先狗啃泥,再劍削手,現在還狠狠摔她個屁股墩兒?!小葉子火冒三丈,跳起來就狠狠一腳踢向李厘。

李厘也不躲開,反而喘着粗氣,一把就将她摟在懷裏。小葉子被他一抱,瞬間傻了,也不知該說什麽。

他抱得那麽緊。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卻能體會到從他心底驟然釋放的那份關懷和溫暖。

她無法拒絕這種關懷,盡管她知道,這也許會帶來誤解。因爲她也很關心他,很想照顧他。她對他雖然不是愛情,卻依然不想他吃苦和難過。隻要他需要,她願意無條件爲他解憂。他傷心難過,她便也跟着心碎。不爲别的,因爲他是李厘,因爲她是小葉子,因爲他和她所共同擁有的青梅竹馬的時光。

他什麽也沒有說,眼角卻沁出一點濕潤。

她歎了口氣:“這裏不宜久留,咱們先離開這裏吧。”

他放開她,點點頭,望着她的眼裏滿滿都是對她的眷戀,仿佛她是他的一種寄托。好像隻要看着她,他便可以回到從前那無憂無慮的時光。他脫下身上的鬥篷,将她面貌遮住,神色虔誠的就像一隻被她豢養的忠犬看着主人一般。被他這樣注視,小葉子心如刀割,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拉着她的手,避過衆人視線,迅速從角門暗道出了嶽州城。

直到了嶽州城郊的驿站之中,他才放了心。他怕她凍着,掏出荷包從驿站裏包了一個單間,又爲她生了爐子,燒了熱水。他将小葉子安置在爐子邊上取暖,又出門找店家要了些糖和一個瓷碗,回屋拿熱水沖了一碗糖水,微笑着給小葉子送上。

小葉子端着糖水,心情複雜之極。

這些活,以前李厘這大少爺都不會做的。如今看他做的這般熟練,小葉子又是欣慰,又是難過,眼角一紅,便有點想哭。

李厘怎麽會注意不到她的細微神情變化,還以爲她在外面凍得難受,忙往爐子裏又加了些炭。回過頭,見小葉子仍怔怔的端着糖水,李厘笑了:“喝呀。”

小葉子嗯了一聲,端起碗了喝了幾口,将碗遞給李厘:“天冷,你也喝點,暖一暖吧。”

李厘微笑接過碗來,坐在她椅子旁邊的地闆上,就着碗邊低頭喝了一口,又擡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怕她消失一般,見她好端端還在,這才放心,端起碗底将糖水一飲而盡。他喝糖水的時候,喉結随着吞咽上下翻飛,甚是性感好看。小葉子靜靜看着,不由得一笑:這個小少爺,現在真是長成一個男人了。李厘喝完,放下碗,笑着望向小葉子。小葉子也看着他。兩人就這麽對視,一個喜悅,一個卻憂傷。

沉默了許久,兩人究竟還是彼此關心,竟不約而同的開口問詢:“你的傷……好了吧?”

李厘嘴角一牽,低頭道:“我沒事的。你呢?”

小葉子搖搖頭:“早沒事了。”她沉默片刻,又複開口,“薛姑娘呢?她也挺好吧?”

一提到薛悅,李厘的神色瞬間有些暗沉。他沒有想到連小葉子也會開口詢問薛悅,隻得答道:“她很好。”

小葉子嗯了一聲,笑道:“薛姑娘長得好,人也好,本事也很大。你好福氣,有她在身邊扶持愛護。我想你爹爹媽媽泉下有知,也會爲你開心的。”

她語出真誠,卻深深的刺痛了李厘的心。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聲道:“可是……我最想守在我身邊的,是你。”

小葉子全身一震,面對此情此景,她也不知該說什麽才能緩解氣氛,隻好起身拿起空碗:“我去把碗還給店家……”

見她馬上就要出房門,李厘立刻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從她的背後籠過,摟住了她的肩頭。

聽着李厘那急促而又熱切的呼吸聲,小葉子不禁又是心軟,又是心酸。她不敢動,生怕自己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再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李厘将臉埋在她肩頭,嗅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氣,目眩神迷。他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向小葉子告白的情景,但從未想到,促成告白的原因,竟是因爲“薛悅”這個名字。可是他已經說出告白的言語,也不能後悔了。剛才見她想要出門,他心裏陡然空了,仿佛就要失去她一般,瞬間不安起來,不及細想,起身就抱住了她。可抱住她以後,竟也沒有幻夢中設想的那般幸福滿足,隻是察覺到她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好像在他的懷裏,比外面的數九寒天,更讓她周身冰冷。

又是一陣沉默,小葉子低聲道:“楊一钊還在城裏,我要去尋他了。”

她掰開他的束縛,想推開房門。他伸手猛然将她扳轉過來,灼灼的盯着她,怒道:“你躲什麽?”

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錯了。可是他控制不了這焦躁的情緒,隻想求她給自己一句安穩。隻有她的答複,才能平複他躁動不安的心。

小葉子被他深邃的雙眼緊緊盯着,内心的感動與理智瘋狂的交融沖突,她的眼神開始躲閃着:“我沒有。”

李厘見她如此,更加咆躁不安起來。這死人!自己一直一直心心念念,每日每夜都牽挂着她,從來不曾忘懷,她卻這麽回應他?他語氣更加憤怒:“你幹嘛躲我?”

小葉子又氣又羞又窘:“我……我……”面對李厘,她總是抱着縱容的心态,不願意這麽直白的說出傷害他的任何話語,可不說……又真的是件好事嗎?

李厘伸出手擡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正視自己:“你看着我說話。”

小葉子被動直視着他,受制于他的強硬,使她的語氣也不禁軟了下來:“……求求你讓我走吧。我現在是天王幫的逃犯,多待一刻,便隻會多連累你一分。”

“你以爲我會在意這個嗎?”李厘怒道,“什麽天王幫,什麽蕭昀汐,什麽夜離先生,你以爲我會在意這些嗎?”

“我知道你不在意。”小葉子見他真情流露,感動不已,不由得眼角漸濕,但殘存的理智依然提醒着她,她不能再這樣任事情發展下去了,“……可是你必須在意。你爹爹媽媽慘死故鄉,尚未沉冤得雪。你曆盡艱辛,好不容易在江湖上闖出了名号,殺父仇人亦猶在眼前,你又怎麽能因爲這些無謂的事情而放棄?”

“什麽叫無謂?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十幾年了!”李厘倔強的盯着她,一字一頓,咬牙堅持道:“我不信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小葉子搖搖頭,泫然欲泣:“可……可是……”

“沒有可是!你就是不信我!”見她猶豫,他心中氣結難忍,賭氣的吼道,“我……我雖然現在沒什麽大成就,可隻要你願意,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一定會盡我全力,護你周全!”

小葉子看着他,聽着這滾燙熾熱的肺腑之言,她那麽珍惜李厘,豈能毫不動容?她低下頭,眼看眼淚就要決堤。她真想告訴他,她相信他,她願意毫無保留的支持他。可有一個更強硬的聲音在她心中反複徹響——小葉子,你不能太自私。推開他,斬斷他的執念,才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她心意已決,低着頭,睜大眼睛,将淚水生生逼了回去。再擡起頭時,她已是一臉冷笑。

“對,我就是不信你。”

就像是被她狠狠抽了一個耳光,李厘猛地後退一步,臉色驚惶頹喪。

她強硬的向前逼近一步:“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有多幼稚?”

李厘被她逼得又退了一步。

她又逼近一步:“你有什麽資格,憑什麽要我跟着你受苦受難?”

看着李厘像個被逼到牆角的受傷野獸一般,她卻毫不“心軟”,再度逼上:“除了一顆不值錢的真心,你能給我什麽呢?”

“我已經答應了楊一钊,和他在一起了。隻有他才能給我,我想要的安定。你,不配。”

她說完,再不看他一眼,奪門而出。才一出門,便撞上了尋她而來的楊一钊。她不敢出聲,拽着楊一钊就往驿站外面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驿站,此時天上忽然飄起雪花。小葉子也不停步,隻扯着他的手,越走越快。地上的雪越積越多,越來越厚。小葉子卻仍舊一味蠻橫的向前沖着,也不管楊一钊跟不跟得上,撒開他的手,就往前奔跑了起來。一路跌跌撞撞跑到脫力,猛地一個趔趄重重摔在雪中,她終于忍耐不得,放聲大哭。

楊一钊默默的扶起她,将她抱在懷裏,摸着她的頭發,柔聲道:“哭吧,葉子。哭出來就好了。”

小葉子伏在他肩頭,哭得肝腸寸斷:“我……我太殘忍了……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時刻,我卻如此傷害他,貶低他……可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才能讓他明白……”

楊一钊伸出手輕輕替她擦着眼淚,笑道:“剛才看你侃侃而談,一刹那還以爲你成熟了。”他解下外衣,披在她肩膀上,沉聲道,“李厘會明白的。相信我,他比你想象的堅強的多。你也得加油,不能輸給他,知道嗎?”

“放心。”她順從的伏在他的懷裏,雖然還是止不住眼睛裏的淚,但他的氣味和體溫,慢慢的止歇了她的痛苦。她的眼神,也随着決心漸起而慢慢堅定了起來。“……我馬上就會好的。”

楊一钊輕輕的在她額頭上吻了吻,攙扶着小葉子,順着漫長的雪道漸漸走遠。

在他們身後,李厘緊握着雙拳,靜靜的看着他們的背影,在雪路上越走越遠,最終漸漸消失。

這一次被拒絕的徹底,他雖然傷心,但已沒有了昔日那般撕心裂肺,盡管意難平,卻也盡了力,也許……這執念是時候結束了。

最終,他低下頭,向着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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