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104章


第104章

小葉子一笑,再度叩首:“既然幫主這樣了解任天王,那小葉子這個刺客是做實當定了。也好,小葉子死之前還得了幫主教誨,也死得不冤枉。幫主也不是第一次處罰小葉子了,這番二度制裁,應該更爲駕輕就熟才是。”她垂首笑道,“請幫主喚人傳召持劍使者來執行幫規吧,又或者再叫人把我送到持劍宮去也可以。”小葉子跪直了,仰着臉笑着望向昀汐,“隻要您身邊除了菱绡之外還有别人的話。”

昀汐臉色忽然一冷,紫色長袍一甩,一個轉身,已回到榻上端坐,一雙冷漠的眼睛俯視着小葉子,沉聲道:“你這丫頭太過忤逆。若不是你身上已經中了鋒銳營的獨門劇毒,我此刻殺了你,也算成全了你。”

“幫主明察秋毫。”小葉子深深叩首,“我雖然不知幫主是如何查知我中毒的,不過足以見得幫主仍然心思清明,還能明辨是非。小葉子就算立刻死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如何查知?”昀汐臉色凝滞了凝滞,忽然轉爲蕭索,“呵,都是陳年往事了。”

他頓了頓,喚道:“菱绡,進來。”

菱绡依言入内,行了一禮。

昀汐詢道:“上淩煙的人,都已經被任天王裁撤了麽?”

菱绡跪下應道:“是,早前幫主閉關養病,菱绡也不敢告知幫主。請幫主降罪。”

昀汐搖手,道:“你也是出于周全考慮,我不怪你。如今我已決定出關,你且但說無妨。幫中近期還有什麽要緊事?”

菱绡奏道:“昔日幫中四大天王尚能分庭抗禮,如今已平衡不再。離人閣已日漸式微,前幾日聽說楊天王還不知爲何中了毒,不過菱绡已經送了藥過去,如今楊天王隻是在離人閣調理身體,沒有什麽動靜。”

小葉子聽得楊一钊已擺脫困境,頓時一身放松,腿一軟,差點後仰過去。昀汐輕輕撇了她一眼,并不顯山露水。

隻聽菱绡繼續道:“至于雲中城則是獨善其身,也不理會幫務,隻一心協助邊防抗擊燕金帝國。鋒銳營内部分成兩派,高堂主一派,神夜來李厘程澈一派。高堂主爲鞏固權力,已開始刻意靠近拉攏創世樓,但尚有保留,也在發展自己的勢力。而創世樓因任天王多年經營得當,再加上幫主夫人即爲幫主代表的名号加持,已經形成一家獨大的趨勢。另外今日剛收到兩封來書,一封是淩月王朝的,一封是雲中城的。請幫主過目。”說完便從懷中取出兩封信筒,呈于昀汐。

小葉子歎服的看着菱绡,以前隻覺得菱绡有條不紊,如今聽了她這一番簡論,對局勢把控得當,又言簡意赅,确是人才。怪不得昀汐一直器重于她,小小年紀就在昀汐身邊做事,實在是有她的過人之處。

昀汐将信筒拆開看了,不禁眉頭微鎖。

他擡頭看了一眼小葉子,沒說話,隻将信遞與菱绡。

菱绡也速速讀了,也同樣眼光看了一眼在場的小葉子,随即嚴肅道:“雲中城前線糧饷不足,任天王卻借口天災人禍收成不支,硬是按糧不發,朝廷又主和派當道,内外擠壓,薛天王舉步維艱。這個節骨眼,偏偏淩月王朝的神退思教主去世,新任教主神照熙已和燕金帝國聯盟。如此一來,我天王幫腹背受敵。但迫在眉睫的還是解決雲中城的糧饷問題。隻要解決前線危機,創世樓也自然不敢輕舉妄動。隻要天王幫不内讧,一切都可再度掌控。”

昀汐歎了口氣:“糧饷……糧饷……速速發書朝廷,請朝廷緊急增派糧草給雲中城。上淩煙官庫裏還有多少存儲?隻留十分之一自用,其餘命程澈程空一并押送給雲中城。”

菱绡應道:“就算兩位程堂主及時送到,也隻能維持十日罷了。之後如果任天王還不肯配合,隻怕雲中城要禍從天降了。”

昀汐沉吟片刻,道:“我手頭還有不少名人相贈的字畫,你叫柴嵩唐影拿去變賣了,或者找朝廷官員或民間富賈以爲抵押,總之盡快籌資,十日内購買糧草,一并由程澈押送過去。”

菱绡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去辦理。小葉子在旁邊聽了半天,明白他們在談何事,見昀汐和菱绡商讨幫中要事居然沒有命自己避嫌,忽然心中一動,何不想辦法抓住機會,打破當前的平衡,爲楊一钊讨一份自由?

她會再回來上淩煙,就是天意。抓住天意,才能變天意爲人意。

如今聽得昀汐缺錢,而字畫可以換錢——她立刻想起,若說文玩字畫古書這些風雅之物,天下人誰又能比得上楊一钊他家那座别院大宅的收藏?雖然這宅子連屋帶物早已歸了雲煥,早晚不過是他們拓靼的一筆軍費罷了。不過他們拓靼部落連年征伐搶掠,所獲頗豐,早已不是過去的落魄之态,所以雲煥平日也不把這些錢放在心上。雲煥一直想要楊一钊參與天王幫權力遊戲,可身爲外族如果沒有有力的門路,肯定不比楊一钊等昭胤人如魚得水。

如果有機會能把雲煥拱到昀汐眼前,得到昀汐賞識重用的話,他的功用豈不勝過一百個楊一钊麽?如果雲煥能成功上位,昀汐也能得一臂助。念在雲煥和楊一钊的關系上,昀汐或者也能放過楊一钊。雲煥得了勢,也能成爲楊一钊的屏障。隻要楊一钊不再在昀汐面前再露頭角,相信昀汐也不會再因爲任青眉之事太過爲難于他。這樣就算她此刻身亡,至少也能保住楊一钊的安全。

想到這裏,眼見菱绡要走,談話就要結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小葉子當機立斷,立刻重重叩首,大聲道:“小葉子願舉薦一人,爲幫主解決這燃眉之急。”

昀汐一愣,淡淡道:“小姑娘,我可還沒饒恕你的罪過。”

“正因如此,小葉子才請求幫主,讓小葉子有機會爲您排憂解難,将功折罪。”小葉子伏在地上,朗聲道。

菱绡見昀汐面帶不然之色,又見小葉子叩首連連,知道昀汐有心放她一馬,卻沒有下台階,當即笑道:“幫主,您曾經對菱绡戲谑過,說小葉子姐姐雖然沒見過多少世面,但勝在心思機敏,在人前輕易不敢說話,一逼急了卻說得都是關鍵。如今看她頗急,定是有一番想法的,您不妨聽一聽。若說得好,您得一良策。若說的不好,您就當聽個笑話寬一寬心也好。”

昀汐淡淡道:“既然如此,你說吧。”

小葉子叩首道:“小葉子在外遊蕩其間,經人引薦認識一名拓靼人士,名叫雲煥。此人是拓靼遊牧部落的首領,頗有家資。如果幫主肯接納他資助此次軍饷,說不定可以大大減少雲中城的負擔,也可以給幫主留足時間以便籌備後期事宜。”

“憑你一句話,就要人家給你錢麽?”昀汐搖頭,“小孩子話。”

小葉子再度叩首道:“小葉子既然想要将功折罪,自然是言出必得才敢立下令狀。隻要給雲煥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小葉子保證此人必将傾囊相助。”

“地位?”昀汐沉吟。

“是。天王幫雖然現在内讧不斷,但仍是昭胤第一抗燕機關。就算有些不忠之人企圖搶班奪權,也皆都是想當幫主,而不是爲了搞分裂。但古人說過,名不正則言不順。幫主雖然閉關良久,但幫主還是幫主,是天王幫的第一主持話事之人。隻要幫主肯登高一呼,朝廷也好,民間也罷,一定先認您蕭昀汐蕭幫主爲天王幫之尊。既然這樣,幫主何不就此機會針對一些分舵進行人事改組?這樣一來,一能震懾不必要的異己之輩,二能緩解軍饷之困,三能重新吸納能人異士,建立自己的親信團體。”

小葉子一番連珠炮式的發言,着實讓昀汐聽得出神。菱绡也沉吟道:“這一招雖然險,也不是完全沒有打破困局的可能。”

“如果我強行動用權力,令天王幫過早内讧傾覆,豈不是我的罪孽麽?”昀汐哼了一聲。

小葉子叩首道:“隻要做得名正言順,便不會有人敢在明面上說三道四。而且……”她吸了一口氣,“有些人本也不該在某些位置上太久了。”

“你是指誰呢?”昀汐淡淡道。

“如果能……”她鎮定了一下,方才繼續道,“如果能讓楊天王退位讓賢,對幫主未必不是一件兩全其美的事。”

“楊一钊?”昀汐愣了一下,随即冷了臉色,“你以爲本幫主會因爲一些無稽之談,就會私自中傷本幫忠義之士?”

小葉子叩首道:“正如幫主剛才所說,這些年關于楊天王和某人的傳言,也許是閑聊時引發的無稽之談,也許是有心之人的離間毒計。幫主頂着這個雷兢兢業業多少年,也就等于幫主暗地裏扶持了楊天王多少年。不然人言可畏,憑楊天王一人又怎麽能敵得過攸攸之口?還不皆是幫主全力回護人才的緣故。但楊一钊在位離人閣以來,離人閣也的确沒有什麽大的作爲,不能爲幫主分憂。隻要楊一钊肯讓賢,幫主自然可以将此空缺以功賞之名賜予雲煥。雲煥其人酷愛權謀名利,離人閣主之位一定能打動雲煥,作爲交換,這軍饷資助自然也就手到擒來。糧饷不足乃是創世樓先推卸責任,幫主危急之刻爲了雲中城安危,爲籌措糧草不惜打破成規力挽狂瀾,何嘗不是對雲中城的一次恩惠?這樣一來,便有了和雲中城談判拉攏的空間。薛天王受了這個恩惠,必然明白該怎麽回報。何況幫主做的都是有利于昭胤和雲中城的事,并未違背道義,薛天王是忠義之人,一定能給予支持的。”

“如果隻是爲軍饷,未免大費周章。且離人閣奉楊一钊爲主已成習慣,硬改不免引起不睦。”昀汐不然。

“解決軍資,隻不過是第一步。适才小葉子已經說過,這雲煥乃是拓靼部落首腦之一。如果能通過雲煥這條線,和拓靼部落達成聯盟,才是長久之計。如今朝廷主戰主和兩派相争,燕金帝國又虎視眈眈不時騷擾,真正是内憂外患。凡是昭胤有血性之人,無一不想揮軍北上,收複失地,天王幫創派不也是爲此麽?單憑天王幫和江湖人士這些單薄之力,收複失地也是艱難之極。但如果能爲朝廷牽線,聯合拓靼各部族之力,便能形成首尾相顧之勢,共同圍剿燕金。戰事得勝,天王幫才能真正揚眉吐氣,成爲天下第一。而幫主也能完成先輩夙願,成爲民族英雄。”

昀汐聽到此處,嘴角似有微笑,但語氣還是淡然:“你還沒說離人閣之事如何解決。”

小葉子看出昀汐臉色有所松動,屏住一口氣,低聲奏道:“幫主您有所不知,這個雲煥和楊一钊乃是朋友。小葉子說過,認識雲煥是有人引薦——此人就是楊一钊。隻要是雲煥即位,楊一钊必肯退位讓賢。”

聞得此言,昀汐忽然臉色一變:“原來是換湯不換藥。”

小葉子深深叩首道:“若無楊一钊,小葉子又怎麽會和雲煥結識?請幫主念在楊一钊引見之緣上,也給楊一钊記一功吧。隻要屆時給楊一钊一個遠離上淩煙和離人閣的歸屬,他本人便不成爲什麽值得考慮的勢力了。”

昀汐背過身去思慮良久,忽幽幽道:“你這麽爲楊一钊求情,莫非你也有什麽私心?”

小葉子叩首道:“幫主忘了,小葉子已是毒入肺腑,大概也命不久長了,哪兒還有什麽私心呢?隻不過是臨死之前,爲幫主您提供一個建議,順便爲曾經的朋友做一點好事罷了。不然等小葉子死了,都沒有個朋友燒紙給我,豈不是很可憐?”

昀汐不語,隻背對着小葉子靜默,似乎是在考量,又似乎在憂思。半晌,昀汐才回轉過身子:“你倒是不一樣了。”他屏退菱绡,背過手去,踱到小葉子面前,道:“雖然你說得天花亂墜,似乎處處爲我籌謀,但你想維護誰,我不是聽不出來。”

小葉子咬着唇,低下頭,默然不語。

“你明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我的大忌,卻還要來硬碰硬,不過就是想釜底抽薪,換我保他一命罷了。”昀汐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歎了口氣。

小葉子擡起頭,對視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從他的眼睛裏察覺出了一絲未老先衰的氣息,就連鬓角也不知不覺間生了幾縷白發。

“你總是這麽聰明,什麽都瞞不過你。”小葉子心裏難過,不忍心再看他。他卻伸手勾住她的下颌,令她再度對視于他。他的眼波如同他們初識一般,那麽溫柔,溫柔到讓她至今還心醉。但她已經有了楊一钊,便不能再動心。

昀汐看着她眼波流轉,聰明如他,也曾經曆過青年時代如他,又怎麽能不知道她已心有所屬?他看到她的臉頰,還殘留着他袍袖掃過的痕迹,可她的眉眼卻一如從前。

從一開始見到她,他就驚異于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既有青眉的狡黠聰穎,又有荊嬰的純真善良。失去過兩個愛人的他,也不知爲什麽,就讓她的影子鑽到心裏。

看到她,就會有一種補償的安慰。隻是他那時太偏激隻去培養自己想要的感覺,以爲她隻是個小孩子,總會被自己引導着長大。卻不知小孩子也有心,也有自己的想法。還沒等她明白自己的心,他的身體就出了問題。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了許多自己本不願做,卻又無法挽回的事情。

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閉關出重手調理了這數時,功力和狀态才慢慢有所回複。

本以爲力量能戰勝内心的空虛,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就害怕了——害怕有一天,自己會孤獨的老去,孤獨的離開。或許在道理上他應該放手,放棄不屬于自己的人和感情。可是他真的不舍得放棄自己,不甘心就這樣投入一個人的世界。

他還是想要她,想要和她在一起。他不自覺伸過手去,想摸摸她的頭發,可伸到一半兒,他又停住了,默默歎了口氣。

她已心有所屬,我又何必勉強?

小葉子一擡眼,卻發現他的手停在半空。他一怔,有些尴尬,手便順勢而下搭在了她的脈搏之上。

才一搭上,他便發現了些許不對勁。

——爲什麽,沒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他不相信的拖着她來到桌前,認真爲她把脈。确認了數遍,他這才确信,她沒有事。

真是奇怪,她身上明明散發着任青眉的毒藥氣味,明明顯露了中毒的外相,可體内卻毫無變化?

他取過一根銀針,命她伸出舌頭。他拿針在她的舌尖挑了一下,流出的血卻是正常血色。

她确實沒有中毒。

一瞬間,也不知道是放了心,還是提起了心,他思潮起伏,背過身去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緣由。他回過頭,看着她迷蒙的樣子,心下一軟。

“你别走了,陪陪我吧。”

“反正我也就這麽幾天了。你若是想讓我陪,我就陪你罷了。”小葉子揉着傷處,淺淺一笑,“隻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比如嫁給你什麽的,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看着她平靜的笑容,輕易就察覺到她心态的變化,他暗自無奈苦笑。

“放心,你暫時不會死,我也沒那麽無聊。”他轉身出了山洞,飄然離去。小葉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之後,心下思緒萬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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