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第108章

昀汐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手臂微微一動,似乎想在她頭上揉一把。但想起過去種種,他又忙趁她不注意,快速将手背在身後,止了這個念頭。

“不用說對不起。”

他走在前面,卻放慢了腳步。小葉子跟在他的身後,在他的影子裏亦步亦趨的跟着。他不時回頭看上兩眼,生怕她跟不上,便又放慢了些許。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的回到山洞之中。

昀汐着菱绡爲小葉子換了衣服,便從包裹之中取出一堆瓶瓶罐罐,命小葉子吃下。小葉子見他手背上盡是傷痕,也不知是被什麽蟲鼠噬咬而成,料想是他爲自己找解藥的時候受的傷。她默默将藥吃下,見他猶自不理自己,隻好主動走上前去,輕聲道:“謝謝你,還爲我找解藥。”

“不用說謝謝。”

她在這山洞之中住了這些時日,便了解了山洞物資的位置,忙打開櫥子找出醫藥箱,試探着道:“幫主,你看你這手上那麽多傷口,要是不清理的話……”

“不用你,有菱绡。”

菱绡本站在一旁看着,此時忽然道:“我忽然想起來該去做飯了,小葉子姐姐,幫主這裏就麻煩你了。”

菱绡說完就走,将小葉子和昀汐兩人扔在山洞之中。

昀汐哼了一聲:“……越來越放肆了。”

小葉子忙打圓場笑一笑:“她這幾天真的挺忙的,還要照顧我,已經很累了。你不要怪她。”她将藥箱放在桌子上,一笑,“我在這白吃白住的,幫主你就讓我做點事,我也心安理得一點。”

“如此……”昀汐輕輕道,“辛苦你了。”

小葉子輕輕牽起他的手放在桌上。被她驟然牽手,昀汐心中陡然一跳。但誰也看不出他臉上的變化,隻有他自己在心中暗自埋怨——怎麽倒像個小孩子一樣,一驚一乍。

察覺到昀汐的手有一絲顫動,小葉子擡眼看了昀汐一眼,也有些感觸。隔了這麽久,再握昀汐的手她不是沒有感覺,畢竟兩個人之間發生過無法抹去的回憶。也許是因爲碼頭上那一場鬧劇讓她放松了下來,也許是因爲今日的昀汐沒有勉強她做事,也許……反正不太一樣了。她看着此刻的昀汐,也不再覺得他如過去那般高不可攀。

也許……她真的原諒了他,才會對他有這般感受吧?

她拿起棉簽細細地爲他手指關節塗藥,低着頭看着他的手。原來如玉一般的手,卻因爲她變成了這樣。她心裏過意不去,便更細緻的爲他包紮。她低着頭并未發現,他一直在凝視着她,眼底深處盡是溫柔。

包紮完畢,她嘻嘻一笑:“喏,好啦。”

他收回手,看到她笑得歡樂,剛想回以溫柔一笑,卻又察覺不對,及時收住了這差點溢出的柔情,面無表情道:“嗯,多謝。”小葉子見他淡漠,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報以微微一笑,低頭收拾醫藥器具。

這時菱绡來報:“楊天王和雲少俠請見。”

楊一钊?正在收拾的手一個不聽套,小葉子就摔了一瓶金瘡藥。

昀汐看她一眼,淡淡道:“他是來見你的。你去吧。”

見她?昀汐允許他來見她?真的嗎?她喜笑顔開,真想扔下所有的雜務飛奔出去。但她還是抑制住這份心情,低頭收拾了地上的殘亂,這才向昀汐慌亂一拜,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到上淩煙碼頭,隻見楊一钊斜倚在一顆剛剛抽箭的花樹之上,一身紅衣,眉眼如初,耀眼奪目。見她過來,楊一钊嘴角一牽,緩緩張開雙臂。小葉子尖叫一聲,笑着飛奔了過去,一頭撞在他懷抱裏。此刻劫後重生,他摟抱着她,隻覺無盡的心悅歡喜,連光秃秃的花樹都顯得姹紫嫣紅,美麗非凡。

“我好想你。”他低下頭,不顧周圍侍衛從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小葉子被他吻得癢癢的,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關懷,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你身體可大好了?”

“好了,放心吧。”楊一钊輕輕攬住她的腰,笑着捏住她的下颌揉了一揉。他本來備了一肚子話想說,但一看到她如此這般,不禁又是感懷,又是憐惜,隻輕輕抱着她,伸手溫柔撫摸着她的一頭長發,不曾開口。直到看小葉子哭的夠了,漸漸平靜下來,他才以開玩笑的口吻挪揄道:“自天王幫建派以來哭得如此失儀的奉燈使者,恐怕隻有你一個。”

“奉燈使者?”小葉子一頭霧水,“我?”

楊一钊點點頭:“就在今早,菱绡代幫主通報全幫,廢除了原有的十近侍和十劍客制度。蕭幫主隻保留了一個奉燈使者和一個持劍使者,地位權力淩駕于四天王之上,直接聽命于幫主。如此一來,兩位使者便等同于幫主的私人代表,意義便不一樣了。剛才我已經告訴你奉燈使者的人選了,至于持劍使者,則由雲煥代替任青荃出任。”

“那你呢?”小葉子急着問,她心裏内疚,畢竟她還是主動提出讓楊一钊放棄祖業的主意,于情于理,她都有些虧欠。楊一钊摸摸他的頭:“我啊,托你的福,我已經是一個自由人了。”

“那離人閣呢?誰來管?”小葉子問道。

“有柴嵩呢,你不必擔心。”楊一钊一笑,“其實我本不适合做這個閣主。霸着這個位置這麽多年,也該讓賢了。”

“都是因爲我瞎出主意,才害得你祖業不複……對不起。”小葉子低下頭,愧疚道。

忽然她就被楊一钊緊緊篩住,嵌在懷裏。

楊一钊将下颌抵在她的頭頂,認真道:“如果一個女人豁出命去救一個男人,這個男人還不能爲她放棄這些身外之物的話,他還有什麽資格承受這份感情呢?何況我知道,你根本就是爲了讓我遠離紛争确保安全,才提出這個建議的。你當時性命垂危,還想着爲我謀求後路,用一個名銜加一個宅子的财寶換我以後一生自由平安。我感動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怨恨你呢?”

他說到此處,歎了口氣:“而且我對蕭幫主的确有所虧欠。他削了我的職,讓我去南疆做事,也算是遲到的懲罰吧。”

“南疆?”小葉子不解,“爲什麽去南疆?那是哪裏?”

看着她不解的迷茫樣子,楊一钊寵溺的摸摸她的頭,笑道:“……嗯,怎麽說呢?就在離人閣的南邊吧。不遠。”

“不遠?”她雙手握住他的下臂,迫使他立正站好,帶着一臉狐疑貼了上去,“那麽按騎馬算,幾日能到?”

“想去那兒,騎馬可過不去。”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一臉思考狀,“得坐船過海才行。”

“過海?!”小葉子幾乎要跳起來。

她知道昀汐一定會外派楊一钊,可沒想到竟然是天涯海角的距離,本以爲此刻還能團聚一下,誰知忽然就成了生離。

她眼睛一紅,手卻抓得更緊,眼淚更是撲簌簌的往下掉:“那你能帶着我去麽?”

“傻丫頭……你是奉燈使者了,又怎麽能跟我一個自由人去浪迹天涯……”楊一钊眼眶一熱,忙笑道,“不過你放心。隻要我在那邊有所成就,我就能回來接你了。我還等着你娶我呢,傻孩子。”

小葉子哭得更兇了,她低下頭,抽噎着問道:“……到時候我想你了,怎麽辦?”

楊一钊提起衣袖爲她擦了淚,眼睛也紅了起來,但他還是笑着,讓小葉子倚在他的心口處。小葉子聽到他的心跳,一聲,一聲,一聲,快速而有力。她擡起頭看着他。他低下頭,笑着對她說:“那你找個安靜的地方,聽一聽自己的心跳聲。不管我在哪兒,我的心,都和它一起在跳。”

“……你幾時走?”

楊一钊道:“後天和雲煥柴嵩交接清楚,就……”話音未落,他已經被撲上來的小葉子摟住了脖頸。隻聽她依在他的胸口,一邊流淚,一邊賭咒發誓般堅定命令:“你等我,你等我,我一定能找到辦法,讓你早日歸來!我要你帶我一起去西域,去北國,去東海,去所有我沒有去過的地方!就算你之前去過了,也必須要帶着我再去一遍!我要和你在路邊跳舞掙錢,我還要和你學怎麽畫赝品畫,還要做好多好多的事情!你必須老老實實的等着我,不許和我斷了聯絡,不許和别的漂亮女人瞎混,也不許和漂亮男人瞎混!楊一钊,你聽到沒有?”

楊一钊被她的承諾逗笑了,笑容如桃花盛開般浮現在他的眼角眉梢。他俯身在她耳邊,對着她的耳垂輕輕一咬:“那我可就記得了,在這洞庭湖邊,有人欠我一大筆錢,估計要賣一輩子的藝,她才能還得清了。”

“還有你的玉珏,就算你抵押在我這裏的嫁妝,你要是敢……”小葉子話音未落,楊一钊已經低頭吻在她的雙唇上。

一瞬間,天地已成虛無,隻餘他的熱度與她的柔情。

楊一钊一邊吻,仍不忘調笑幾句:“當時不肯占山爲王,現在後悔吧?”小葉子擰了他一把,更加熱情的回應着這美好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隻聽一聲咳嗽,兩個人才回到人間。小葉子羞紅了臉,躲在楊一钊懷裏,偷眼望去,卻是雲煥不知何時找到了這裏。楊一钊摟着小葉子,反倒十分自然,笑着道:“我可把這個小東西交給你了,你替我好好顧着她,少了一根頭發,我回來打爆你的頭。”

雲煥臉上淺淺一紅,傲嬌的哼了一聲:“還是有朝一日,你回來自己搞吧。這種貨色,我可搞不定。”

“誰是貨色,你才是貨色呢。”小葉子哼了一聲,摔出一個大白眼。

“怎麽跟師父說話呢?”雲煥也還給她一個白眼,這才回複正形,向楊一钊道,“時候不早了,走吧。”

小葉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你等我!”

楊一钊低頭看了小葉子一眼,不舍得又吻了吻,這才放開手,彎腰湊過頭去低聲在她耳邊承諾:“你也要等我,我的……準娘子。”

小葉子堅定的點點頭,目送二人乘上小船,越行越遠。

送走了楊一钊,小葉子猶自留戀着,一會兒想着楊一钊離開遠行,忍不住掉幾滴淚,一會兒又念着他臨行前的溫柔缱绻,一顆戀愛的心如初初戀愛一般悸動不已。她想着想着,竟也忘了要回山洞做事,一個人在灘塗上來回徜徉踱步,不知不覺就逛到了傍晚。

她也不顧濕滑,坐在灘塗中的亂石之上,任湖水打濕她身上的紅色裙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裙角,一笑。自從她去了螢霞居以後,楊一钊就爲她買了不少裙子作爲替換,俱是紅色,身上這紅裙也是其中一件。猶記得買衣服的時候,小葉子還問他什麽顔色好看,楊一钊果斷選擇了紅色。她還問爲什麽,楊一钊便笑着吻她:“小傻瓜,這是嫁衣的顔色呀。”當時她垂眸一笑,默許了他的解釋。畢竟這紅色,也是他第一次見她之時穿的顔色呀,她又怎麽會不喜歡呢。

捧着臉望着天邊晚霞,幻想着楊一钊歸來之時,自己對他求親的情狀,想到濃時,不禁哎呀一聲,臉紅如天邊暮雲。她俯下身去,撿起一顆紅色的貝殼,朝着湖水扔了去。隻聽噗啦噗啦幾聲,貝殼亦如飛盤一樣,劃過湖水平面,連着濺起了幾點水花。

她又俯身,用灘上軟泥捏了兩個人偶,一手一個拿起來比劃半天。兩個人偶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配音之中上演着一出求親大戲。

“……小相公,你可願嫁給本姑娘,做本姑娘一個人的夫君?”

“……小娘子,你這可不是強行搶親麽?自古夫爲妻綱,你颠倒綱常,以女爲尊,萬萬不可。”

“……你都将我喚作娘子了,還不是我的夫君麽?”

“……夫君夫君,是說夫爲妻君,此乃君主之君也。”

“……非也非也,夫君之君,乃君子之君也。謙謙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這個意思。”

“……小娘子才高八鬥,在下認輸。”

“……如此,小相公且跟我回家,咱們拜天地入洞房去也。”

“……遵命,娘子。”

她手指翻飛間,兩個小泥人吻在一處,化作一團濕泥。

“噗……”似乎有人在背後忍俊不禁。

什麽人?她吓了一跳,猛地回頭。卻見一身素紫長袍的昀汐,款款立在她身後不遠處。在暮光之中,他一張蒼白的臉被映成紅霞的顔色,卻并不影響他眉眼間那動人心魄的溫潤氣質。她臉上一紅——剛才那一幕自作多情的場景,豈不盡收昀汐眼中了?她忙把手中濕泥扔在背後,慌慌張張站起來,嗫嚅道:“……幫主怎麽來了。”

“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了,你也沒有發現我。”昀汐淡淡道,“可見你入戲多深。”

“……我偷懶了,是我錯了。”小葉子扁了嘴。

昀汐嗯了一聲:“确實是偷懶了。不過……算了。”他走到灘塗邊上,面向湖水,微微一笑:“人總不能一直繃着,總要有一刻悠閑。”

清風掃過,帶着昀汐的青絲亦在風中飄揚。

小葉子驚奇的發現,他頭上的青色絲縧不見了,換成了一根紅色的編制繩子借以束發。

“你……你綁頭的那根頭繩……”

昀汐回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哦,頭繩舊了,就換了新的了。”

看來他是放下任青眉了。她唇角一牽,微微笑道:“紅色配紫色,還挺好看的,比綠色好看多了。”

昀汐背過身去,小葉子看不到他臉上表情,隻聽他淡淡道:“是挺好看的。”

他頓了一頓,又道:“近日戰事吃緊,明日我便出發去雲中城,你作爲奉燈使者,需要一道前去。”

小葉子應了:“嗯,好。”

他轉過頭盯着她:“你怎麽不問爲什麽?”

“你不是封了我作爲奉燈使者了嗎……工作而已,爲什麽要問?”小葉子有些不解。

昀汐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這個覺悟,很好。”他背過身去,又道,“我雖然封你爲奉燈使者,但隻不過是一個名号罷了。你不必按以前近侍的套路去伺候我,也不要以爲因爲封賞就會獲得什麽權力。你隻不過是我控制楊一钊的人質,是一個工具,你明白了麽?”

“懂。”小葉子應道。

昀汐忍不住回頭又看了她一眼,見她站在原地的樣子十分乖巧,不由得心下一軟,但嘴上仍舊冷漠剛硬:“……我不會因爲某些原因就照顧你,别人也不會,你明白嗎?”

“明白。”小葉子應道。

“……明白就好。”昀汐一甩袖子,轉身離去。小葉子忙跟了上去。

——爲了早日迎接楊一钊回來,她一定會好好努力。爲了楊一钊,也爲了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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