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在昀汐的一番斡旋之下,主戰派與主和派達成了暫時的協議,共同擁立太子李深爲昭胤新君。登基大典上,新君大赦天下,改國号洪晏,封甄貴妃爲太後,蕭昀汐爲攝政王,甄丞相爲國丈。同時加封南王李饒等藩王俱封爲公爵,雲中城薛炀爲護國将軍,享受世襲罔替。大典之後,新君李深在甄太後的輔佐下,與拓靼重新簽訂結盟合約,封雲煥爲拓靼王,又冊封雲煥的哥哥雲真爲西域大汗,并重新将鋒銳營李厘、創世樓秦築機、離人閣柴嵩這三位新晉主事升爲天王。
大典之後,甄太後爲鞏固兩國盟好,單獨召雲煥入宮飲宴。薛炀記挂着雲中城的防務,秦築機也惦念着嶽州城的工作,便自離去,隻留柴嵩、李厘、薛悅三人在岚京城中幫昀汐理順政務。丁叔等民衆早聞昀汐加封爲攝政王一事,俱來客店賀喜。昀汐回到客店之中,見民意拳拳,當即謙卑還禮,更獲得衆人一貫好評。丁叔設下一席簡陋酒宴,爲昀汐等人賀喜。昀汐感念丁叔年邁不易,便也不忍拂了他的心,便帶着柴嵩、李厘等人陪着丁叔一道吃了一席酒。
酒至半酣,丁叔忽然來了一句:“如今新君登基,攝政王主事大業,四海升平,咱們生活也自心安。隻是……哎,到底是咱們這些小民瞎操心。”
昀汐一笑:“有什麽需求,丁叔但說無妨。”
丁叔哈哈一笑:“聽說攝政王今年三十有二,尚無子嗣,可着實讓咱們這些老頭子挂記着啊。”
衆人見丁叔口無遮攔,都暗自心驚。柴嵩一笑,幫丁叔滿上酒盅:“丁叔,看出來你喝多了。你忘了,咱們幫主現在身居高位,公務纏身,哪兒還有心思擔心自己的事啊。”
丁叔搖頭晃腦笑道:“……攝政王這麽好的人品,不知多少女孩記挂着呢。莫不是攝政王還惦念着那個任……”
薛悅在丁叔肩頭拍了一拍:“丁叔,吃菜。”
丁叔摸了摸頭,歉然一笑:“是丁叔老糊塗了。丁叔不該提這茬。吃菜,吃菜。”
宴席之後,李厘薛悅将丁叔送回房間,便也自去休息。
昀汐卻還不想休息,走出客棧之中,在月色之下慢慢踱步,走着走着,忽然歎了一口氣。柴嵩跟在昀汐身邊,見昀汐歎氣,微微一笑:“幫主可是在感歎緣分無常?”
“……是無常。”昀汐又歎了一口氣。
柴嵩眼神一動:“其實……幫主要我發給少閣主的信,我還沒有發出。”
昀汐一怔:“爲何不發?”
柴嵩笑道:“柴嵩是想,幫主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小葉子一個機會?”
昀汐微微一笑:“怎麽給機會?她心有所屬,我縱然當了攝政王,也不能左右人心,難道能命她抛開心腸,将楊一钊從她心裏趕走麽?”
柴嵩笑道:“柴嵩身在局外,冷眼旁觀着……小葉子隻怕更喜歡幫主多一點。幫主有時也不妨自私一下,免得自己太過難受。”
昀汐又一怔,随即一笑:“你這是在寬慰我。”
柴嵩笑道:“并非寬慰。幫主細想,任青眉陰謀敗露之後,天下人皆知她與幫主的姻緣也走到了盡頭。幫主如今做了攝政王,這個攝政王妃的位置何等重要,丁叔知,咱們知,甄太後等豈能不知?昨日聽後宮傳聞,說甄太後有心要籠絡攝政王,已暗自決定要将親生的洪堯公主許配給您了。等到甄太後真的把洪堯公主送到您面前的時候,那時您就算想反悔,也反悔不得了。幫主,機不可失,當斷則斷啊。”
“這話……不似你的口吻,倒像是薛天王的主意。”昀汐微微一笑。
柴嵩哈哈一笑:“幫主英明,這話确實是薛天王囑咐咱說的。不過這話也是柴嵩的肺腑之言。您既已身爲攝政王,便要受制于這俗世種種,總不能讓王妃之位一直空懸。就算您願意,天下也不願意。說真的,小葉子聰慧機敏,行事果決,俠義善良,思維理智,更兼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堅忍,此前還立過戰功,天王幫上上下下都喜歡她。此番種種條件,都比您選擇任何一個大家閨秀做王妃要強得多。既然幫主有心要成就一番事業,爲何不選擇一個自己喜歡且合适的王妃,而要緣木求魚去娶一個平平無奇的宗室之女呢?”
“你說這話……”昀汐淡淡一笑,“也不怕楊一钊回來找你拼命。”
柴嵩一笑道:“縱然少閣主站在柴嵩面前,有些話柴嵩該說還是要說。柴嵩也曾有過年少求而不得的愛情,也知道被人橫刀奪愛的滋味。但此刻既已爲臣,柴嵩便需時時刻刻都爲幫主考慮。少閣主風流多情,就算一時情場失意,也能很快振作。但幫主則不同。一來幫主心思内斂,遇事不容易放手。二來幫主身爲攝政王,若真的納入一個不合意的王妃,隻怕遺患無窮。柴嵩從臣子角度考慮,還是建議幫主不要輕易放手小葉子。”
昀汐舒了一口氣:“能這麽爲我考慮,難爲你了。”他拍了拍柴嵩肩膀,輕輕一笑,“隻可惜我蕭昀汐有這個緣,沒這個命。何況……”他長眉一軒,朗聲道,“蕭昀汐一向不喜歡強人所難,更不喜歡和别人共享愛情。既然他楊一钊捷足先登,隻要他能善待小葉子,我蕭昀汐願賭服輸。柴嵩,你去将信發了便是。此事以後,再也休提。”他轉身,氣度光華的離去。柴嵩望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歎了口氣。
幾日後,甄太後果然在朝堂上提及要将公主下嫁給昀汐一事。昀汐往來推了數次,最終推脫不得,便也不再反對。
反正最愛的人都娶不得了,那娶誰都是一樣。
甄太後爲了公主出嫁,特地給昀汐在岚京城中修繕了攝政王府,供昀汐留京時居住。昀汐走進王府,見府中張燈結彩,仆婦熙攘,不禁回憶起和小葉子在上淩煙的日子。
如今她不知怎麽樣了?是否還在雲中城中等待着楊一钊的消息?還會在夜裏偷偷對月跳舞嗎?看着月色的時候,又是否會想起他?
臨别之時,她輕輕的一吻,至今還印在他的心上。
無情苦,有情苦,情絲起時有還無,當是最苦。
他便更投身于如山的政務之中,每每做到天色漸白,才回府休息。
躺在冰冷的榻上,他數次驚醒,望着窗外夜色,久久不能入眠。
他冒着夜色瘋狂的奔到藥鋪之中,按照小葉子的方子配了安神茶。
可将安神茶拿回來的時候,他又舍不得喝了,抱着藥包,方才沉沉入睡。
日子久了,原本一個谪仙般的人兒,也漸漸憔悴了起來。
轉眼已至中秋,而與洪堯公主的婚期已至。
攝政王大婚乃是岚京城中一件盛事,是夜,百姓傾城而出前往捧場,提前就将花車即将運行之路線擠得水洩不通。除了本在岚京城中居住從事的柴嵩、李厘薛悅夫婦及雲煥前來幫忙,遠在雲中城的薛炀、程澈、神夜來、嶽競棠、唐影、秋依水、趙無雙以及創世樓的秦築機等亦親自前來觀禮。甚至雲煥的哥哥——拓靼王爺雲真·博爾濟特,也千裏迢迢前來岚京城中道賀。衆人見面,自是一陣寒暄。
吉時已到,隻見昀汐身着新郎吉服,胸帶紅花,騎着一匹黑花馬,從皇宮之中跟着樂隊緩緩走出。
他面帶優雅微笑,一路自民衆夾道之中穿行而過。在他身後,載着洪堯公主的花車辚辚而行。
人群中,神夜來興奮的叫道:“程澈,你看,你看,這公主的花車真是好看!等咱們成親的時候,我也要一輛,好不好?”
程澈寵溺一笑:“若今年糧饷都發下來了,你想怎樣都随你。”
神夜來嘻嘻一笑:“放心,我不要這麽大的,太費錢了。隻要你帶着花兒來娶我,我就滿意啦!”
聽得神夜來如此嬌憨的示意,李厘薛悅對視一笑,本已牽着的兩隻手拉得更緊。
這時昀汐的座馬自柴嵩、趙無雙面前經過。趙無雙見昀汐面色蒼白,不由得擔憂道:“嵩哥,你看幫主雖然笑着,實際上卻神情恍惚,怕是時值此刻,也未能徹底對小葉子忘情。”
柴嵩歎了口氣:“愛一個人要一瞬間,忘記卻有可能要一生。幫主對小葉子情根深種,豈是這麽短時日所能忘卻的?當初勸他自私一點,但他驕傲不受,如今木已成舟,還希望他早日度過情關才好。”
昀汐内功深厚,又豈能聽不見柴嵩與趙無雙等人的竊竊私語?但他此刻又能如何?隻能微笑。
微笑着,他領着花車回到了攝政王府。
微笑着,他牽着新娘的手,跨過了吉祥火盆。
微笑着,他與新娘拜了天地,交換了盟誓信物。
微笑着,他看着新娘被侍女攙扶着送入洞房之中。
微笑着,他被往來的賓客一擁而上圍在當中,交錯觥籌。
微笑着,他把自己灌醉,手軟了,腳軟了,可一顆心卻怎麽也醉不得。
……不是發自真心的暢飲,又怎麽可能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送走賓客,跌跌撞撞在柴嵩的攙扶下來到卧室門外。
他推開柴嵩,低聲道:“我沒事,你且去吧。”柴嵩無奈,隻得轉身離去。
昀汐伸手推開卧室的門,一頭便撞了進去。
屋内的喜娘似乎也見慣了被灌得爛醉的新郎,倒也并無多少反應。
“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昀汐淡淡一笑,拿起喜秤輕輕一挑,還沒等看清新娘的臉,一股子酒氣就自胸腹之中翻湧而上,他忙轉身躲到牆角,對着痰盂大吐特吐了起來。
恍惚中,好像聽得喜宴太監宣讀了一份冊封懿旨。
……好像是……冊封什麽……紅腰公主……
不對,是洪堯公主才對。
昀汐吐了一番,這才略微清醒了一點。他跌坐在地歇了許久,見痰盂之中盡是穢物,心下也自是慚愧,忙開門将痰盂搬到屋外,又拿着香茶漱了半天的口,确認口氣清新,這才關上房門,轉身道:“新婚之夜,昀汐失禮了,還請公主莫怪……”
蓦然間,就像是被人下了蠱點了穴,他一下子怔在當地。
這……這是夢?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再度定睛望去。
不,這不是夢!
眼前這個依靠在喜被之上坐着昏睡的新娘,的的确确,就是小葉子!
一股狂喜瞬間席卷了他的心房,連帶着他的手腳都輕微的顫抖了起來。他走上前去,怕鳳冠壓着沉重,便将鳳冠從她頭上取下放在一邊,然後輕輕将小葉子放倒在床上,用手掌覆在她的眉眼之間,似乎是想确認她的存在。
這真是太意外了,也太驚喜了。
他曾經在夢中無數次幻想過此番場景,如今她身着嫁衣睡在自己身邊,那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搧動着誘惑的情潮,令他的心前所未有的迷醉。他輕輕拂過她緊閉的眼睛,小小的鼻尖,光潔的臉頰和額頭,這細嫩的手感讓他全身發熱,情難自已。他俯下身子,輕輕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不知該做何言語。
但很快,他便發現了異常。
小葉子一直昏睡着,對他的觸摸毫無反應。莫非她是被人下了藥,掉了包?
他放下她的手,轉頭一瞥,卻見喜桌之上放着一卷黃色的卷軸,似乎是甄太後的懿旨。他忙起身過去,将懿旨展開細看,這才明白事情原委。
原來甄太後一直說的洪堯公主,并非其親生女兒,而是将小葉子賜名李紅腰,由新帝冊封成了“紅腰公主”,嫁于自己。
這便更加奇怪了。甄太後怎知自己中意小葉子?爲何小葉子被下了藥昏睡不起?
他捶了捶腦袋,強迫自己清醒些許,這才能凝神好好思考一番。
……唔,也許甄太後一開始是想把洪堯公主許配給自己的,但不知出于什麽原因,竟然中途變了主意,不知怎麽将小葉子攫了來,趁新娘入洞房的時候掉了包,強行将小葉子許配給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