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他後退兩步，輕嘯一聲，猿臂長舒，就地爲她跳起了一支舞。

仿佛在深谷下點亮了一支煙花，這個暗巷竟因爲他開始舞動，驟然間變成了光中幻境。

沒有伴奏，沒有節拍，他的舞姿本身就是一段悲怆的樂章，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顫動閃耀着情感的花火。他用舞蹈向她講述他所經曆的一切。而她也透過他的舞，看到了一幕幕具體的畫面。

這一刻，他化成了吸收魂魄的魔鬼，帶着她沉淪痛苦的火海。

一路奔逃的狼狽，身處暗獄的恐慌，被人唾罵的恥辱，誤傷友人的悔恨……

下一瞬，他又變成了脆弱透明的精靈，顫抖着伸着手祈求她的垂憐。

深夜思念的痛苦，無人傾訴的壓抑，一人獨行的孤寂，有口難言的心酸……

如果不是楊一钊，這世界上又有誰能用他曾經傳授給她的歡快舞步，演繹釋放出這樣複雜膠着的情感洪流？

她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下。

良久，一舞終了。凝住最後的結束時刻，他無聲的哀求着，眼神的光望進她的眼底。

情感的堤壩随之轟然崩潰，她低下頭，額發擋住了眼睛。楊一钊看不見她的神情，隻看見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水光連珠一般順着颌角輕輕墜落。

“求你，别哭……”

他心痛的快步趕了上前，激動不已的想幫她擦幹眼淚——剛才他還在拼命的争取，可現在看到她如此難過，他又追悔莫及。此刻隻要她别傷心，他甯可永遠消失，再不來糾纏她。可她卻拒絕了他的觸碰，猛得扭轉頭跑進了花神廟的深處。

他想追上去，卻被穆瞳攔住。

“你讓她冷靜冷靜，這樣對你也好。”

雖然不想承認穆瞳的話，但楊一钊自己也很清楚——此刻他要是硬來，收獲的隻有反效果。

他悶哼一聲，低下頭，不再說話。

穆瞳看他頹廢的樣子，心下有些感念，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你長得一副小白臉的樣子，性子倒還比那個蕭昀汐強一點。知道你是真心的了。你在這等一等，我進去勸勸她。”

楊一钊猛的擡起頭：“那……那你……你好好說話。不許兇她。”他忽然想起什麽，又忙從懷裏掏出一瓶金創藥，“這個藥粉你給她換上。”

穆瞳接過瓶子一笑：“知道啦。别傻站着，給你找點事做，你先去把那個什麽靈蛇的後事處理下，好吧？”

叮囑完，他大踏步走進花神廟。這廟隻幾間屋，穆瞳很快找到了藏在角落捂着臉哭泣的小葉子。

他也不打斷她，隻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撚起一根草杆默默的編玩着。

她雖然情感澎湃，但體力總有盡時。

直到聽着哭聲漸弱，穆瞳才拿起編好的草螞蚱戳了戳小葉子的腦袋：“處了兩年了，今天才發現你是個哭包。”

“誰是哭包？”小葉子帶着哭腔罵道。

“不是哭包，你怎麽躲着不出去面對他？”穆瞳一笑，“承認吧，你就是愛慘了他。你要是不承認，我就把你兩年來說的夢話一句一句原封不動轉述給他聽。”

“你放屁。”小葉子罵道，伸手用力拭淚，“誰愛他？誰稀罕愛他？他做了那麽多該死的事……他……他還和那個任青眉……嗚嗚……”

穆瞳一挑眉：“什麽？他還吃着碗裏看着鍋裏的？”

小葉子哇地一聲又哭出來：“不是他，是颉帝……可是……可是看上去就是他……嗚嗚……他還殺了薛姐姐……嗚嗚……薛姐姐死的好慘……我……我看着她死的……我想救她，可我沒本事……還有嶽州城……嶽州城的人……都是颉帝借他的手幹的……嗚嗚……”

穆瞳聽着，忍不住歎了口氣，柔聲道：“那……我趕他走？”

猛然噎住，小葉子紅着眼顫聲問道：“你趕他……你趕他去哪兒？”

穆瞳一伸懶腰：“他身份那麽尊貴，你還怕他沒處去？你不要他，他還能回元徵帝國當皇帝呢。既然你覺得他礙眼，我現在就趕他走。大不了和他拼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聽見小葉子在身後抽噎一聲：“……可……可……可他一個人來到這兒，都不知道他……他經曆了什麽……而且他……他好不容易恢複神智……”

撲哧一笑，穆瞳回身坐回小葉子身旁：“你看，還是心疼不是？剛才信誓旦旦和蕭昀汐抗衡的那個毒娘子哪兒去了？是誰發誓說要消滅真正的兇手替他平反的？”

他又撕了一塊衣襟，幫她擦了擦眼淚，接着道：“既然你心裏清楚自己的選擇，就不要再想這些多餘的事，去做你認爲對的事，這樣才對。”

“……在他出現之前，我真的是那樣想的。”小葉子抽泣道，“可……當我真的看到他神智清明的站在我面前，我又不能不去思考現實。昀汐的話沒錯，就算我真的消滅了兇手，天下人看到的，也和我當初看到的一樣。他們不會原諒他，即使他做的事非他所願。”

穆瞳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猛的在她額頭上拍了一掌：“糊塗！”

小葉子被他一掌拍懵：“什麽？”

穆瞳撇嘴道：“是天下人生了你？還是你媽生了你？你聽你媽話，那叫孝順，因爲她生你養你，有恩于你，所以你聽你媽話也是應當。可是天下人對你有什麽恩？還管他們說什麽，我看你是閑的不輕。”

頓了頓，他接着道：“至于你朋友慘死，那根本原因是什麽啊？不就是因爲這個颉帝借屍還魂嗎？這才造成了這樣的慘劇對不對？如果颉帝不附身，你覺得楊一钊會痛下殺手嗎？你連這點判斷都沒有嗎？現在這個還魂軀殼楊一钊就站在外面，雖然不知道爲什麽這一刻清醒的人模狗樣的，但你能保證下一刻這個颉帝就不會再附身嗎？你難道不該查清原因，徹底消滅這個該死的颉帝嗎？我告訴你，隻有讓這個該死的颉帝永世不得超生，讓他的野心徹底被摧毀，這才是爲你朋友報仇的唯一方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