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她張開幹裂的嘴唇啞然一笑,順從的将手臂往他唇邊湊了一湊。
“你想要?好,那就給你。”
就在她做出選擇的第一時間,她的主動仿佛一道魔咒,凝住了他眼眸中彌散的獸氣。
觸電般的放開她的手臂向後撤了半步,他不解的瞪起眼睛,來回打量眼前的獵物,企圖猜測她的真實意圖。
他審視着她,那眼神帶着掘地三尺的決心,硬要從她的笑容中分離出其他,哪怕隻是一絲恐懼,或者一點不甘,他就能放下心腸,心安理得的享受這眼前的美食。
可她隻是笑着,笑着伸出手,笑着求他來取。
恐懼沒有爲他捕獲獵物,反倒是一擊背刺傷了他自己。他猛地抱住頭,發出沉悶的吼叫。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揚起額首,一遍遍的撞向那透明的石壁。
她豈能忍心看着他如此自毀?幾步趕上,一把自他身後抱住他腰:“住手,住手,不要傷害自己!”
他雙手壓着冰冷的石壁,将額頭緊緊頂在上面,難耐的呻吟出聲。
她顫抖着想要牽住他的手,可才一碰到他的手背,石壁外的碧靈就澎湃着躁動起來!
于此同時,一聲急促的笛怨穿過重重疊疊的碧靈,精靈般刁鑽的跳在他的耳膜之上,刺痛着他本就快要炸裂的腦仁,令他的心再度陷入混沌!
他邪惡的大聲笑着,撕開胸前衣襟,露出上身那盤桓可怖的紫青色傷痕,反手一掌重重的打在了她的心口!
她如同斷線紙鸢般飛了出去,跌落在幾丈之外,腥甜的血氣堵住了她的心管,她神智漸漸昏沉,手指斜斜插入泥土之中,宛若一朵在風暴中想要紮根峭壁的小花。她很想支撐到最後一刻,但風暴實在太猛烈了,而她的根卻又太瘦弱……
還未消化掉前一股風暴,下一場又再度襲來。劇痛之下,她無力睜眼,隻能憑借本能,狠狠的抓住她所能抓住的所有一切——泥土。她能抓住的隻有手底的泥土。
泥土很濕,很松,雖然表面冰冷,但當她觸碰到更深處,卻感受到了一絲隐約的溫暖。
這溫暖的質感仿佛有些熟悉,她忍不住向下探去,隻覺探的越深,便越有安全感。
仿佛是對她無力反擊的嘲諷,笛聲也不再催促。恍惚中,她隐約聽到一句勸誡:“别硬撐了,身邊的人都不在了,獨自強撐下去又能如何呢?”
這句話就像是一聲警鍾,驟然間敲醒了她漸漸沉迷的理智!
一時間,無數不同的聲浪紛至沓來——
她仿佛聽到龍今月笑嘻嘻的叫她姑姑。
她仿佛聽到穆瞳氣呼呼的罵她傻瓜。
她仿佛聽到李厘死心裂肺的找着常小寶。
她仿佛聽到薛悅掩唇輕笑着喚她妹妹。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很多人在呼喚着她的名字——菱绡、神夜來、程澈、陸徵、神照熙、龍京一、龍珩、白樹……
在這重重疊疊的聲浪中,有兩個聲音,是她聽得最清楚的——
“請你去做一個有責任、有力量的人,帶領我們一起走向更遠的地方,好嗎?”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她還有很多事沒有陪着他們一起做,很多風景沒有帶着他們一起看,還有好多好多想說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給他們聽……她不要死,她不能死,她絕不會死!
恍惚中,她仿佛重新升了起來,像一陣春風,毫無重量,卻又無處不在……她飄飄蕩蕩的浮在空中,居高臨下的俯視着楊一钊,不顧一切的沖過去,用無形的手臂抱住了他!
一道紅光自她眉心破體直出,如同初升的第一縷陽光,向着他心口的方向激射而去!
耀目的紅光剛一碰到他胸口那紫青色的魔鬼之花,就像是雪碰到了炭,露遇到了海,毫無聲息的融了進去!
隻聽楊一钊一聲慘呼,雙手緊緊抓住心口,神情恐怖,指尖發力,掐住了那朵魔鬼花,狠狠向外一翻!
撲通一聲,他頹然坐倒在地,無數汗水自他額首岑岑而下,将他的額發盡數打濕成千絲萬縷。然而,狼狽的額發之後露出的再也不是那雙殘暴的獸目,而是他楊一钊最本真的眼眸。
他似乎脫了力,虛弱的挪到同樣倒在地上的小葉子身旁,伸手将她撈起摟在懷裏。他猶自喘息不止,但聲音亦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我回來了。你做到了。”
小葉子艱難而欣慰的一笑,伏在他的胸前,無力的閉上了眼睛。
在他們二人的頭頂,兩道亮紅色的光芒如同比翼鳥般彼此萦繞,盤桓不止。
石壁外,神淩月怔怔的捏住手中的玉笛,半晌無語。
那兩道亮紅色的光芒,正是她沒日沒夜夢魇中最後的救贖——殺意生!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唉,算了。”她歎息一聲,剛要發動機關放二人出來,忽然聽得身後一聲巨響,猶如平地驚雷,将多年沉默的地宮驟然驚醒!
神淩月預感不好,慌忙轉身,奔到高處遙遙望去——
隻見數不盡的碧靈自靈樹谷中爆發而出,如同撲天蓋日的綠雲,傾蓋般的漫上黃泉峰來!碧靈過處,山崩地裂!無數岩漿混合着水脈噴射出來,将堅不可摧的黃金山割成了無數尖銳的碎塊!
一道殺意生便能引得碧靈一呼百應,如今一雙出世,天地變色——看來她的時代真的要結束了。
她心中極爲震撼,渾然未曾注意身後的石室在碧靈的壓迫下已碎裂成片。煙塵飛揚中,楊一钊懷抱着半昏半醒的小葉子緩步走出,在碧靈的簇擁下走到她的身旁:“這裏不能久留,神教主,跟我們一起走吧。”
說罷,殺意生紅光一閃,已促動着碧靈聚攏成一層雲梯,飄蕩着等待三人踏上歸去。
神淩月一怔:“走?”她已在這地宮中消磨了幾代時光,此刻就算她想回憶地上的生活,也有些力不從心,乍一聽到能回歸地面,她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恐懼,“……你們就不怕我再傷害你們嗎?真是天真。神家已不是我的天下,我若回歸,我的子孫當如何自處?我又該如何自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