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楓城，主将府。
秋依水昨夜一宿未眠。自她投入拓鞑軍中以來，睡眠不好已成常态，而在昨夜達到了頂峰。當她得知紅腰軍駐紮在離己不過幾十裏的故将村時，她隻覺得一切都是循環命數。
昨夜躺在榻上，閉上眼，她眼前一幕幕閃現的都是當年在天王幫的種種時光。那大概是她爲數不多的快樂時光了。被老閣主收養進入離人閣，結識少閣主楊一钊，于離人閣的兄弟姐妹們一道學寫字，學曲藝……再後來，初遇唐影，便明白了少女情懷總是詩……
她的一生都視離人閣爲家，視少閣主楊一钊爲終身之主，她所作所爲，都應以主子爲先，這是她作爲離人閣弟子刻在骨子裏的規矩。也正是因爲如此，當初才會聽信了雲煥之言，爲了扶持少閣主楊一钊上位不惜背叛昭胤……
然而不同于離人閣前幾任閣主，少閣主楊一钊天生淡泊名利懶于政務，間接導緻離人閣日漸式微。作爲屬下，有時她難免與柴嵩唐影私下聊及，不乏些許微詞。她了解少閣主是好人，但江湖險惡，雖不害人，可天長日久必爲人所害。如今少閣主轉了性, 肯抓住機會一舉奪位, 雖方式方法不爲人所鼓勵，但也是一大進步。看到楊一钊意氣風發的登上大寶，她是欣慰的。
但時間久了，她卻發現, 少閣主仿佛不再是從前那個少閣主了。仿佛披上皇帝龍袍之後, 那個陽光潇灑的青年便一去不複返了。從以往的溫和商榷，一夜之間轉爲了苛求效率、毫無感情、嚴厲殘酷。唐影勸慰她, 說這不過是地位變更後的常态。是麽？也許吧。她隻能如此安慰自己, 畢竟誰家帝王不無情呢？
她自我安慰着度日，兢兢業業的完成所有任務, 直到嶽州城一戰……那一日, 她親眼目睹楊一钊率軍屠殺整個嶽州城的百姓，脆弱的安慰屏障在血與火的沖擊前轟然倒塌。
她第一次懷疑少閣主的正确性。拉着唐影，她想去找少閣主谏言，可唐影隻是無聲的凝望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無知婦孺。
那一夜，她與唐影爆發了激烈的争執, 政見不同的二人越說越反目。最終的結局，是唐影拿出訂婚書，在她面前把那張她視若生命的紅紙撕得粉碎。
唐影撇下了她，走上了權勢的上坡路。而她“自甘堕落”的半隐居在岚京城的一角, 日複一日做着循環的工作, 實際心如死灰。事已至此, 她也隻能如此活下去。她本以爲這一生便要這樣度過, 哪知又被任青眉盯上了。像個槁木死灰般被帶到楓城, 任青眉對她委以重任, 許以重利。她雖不在乎這名利, 可她又有什麽好選擇？已是投降過一次的人，若再背叛現在的王朝，她秋依水便真就無依無靠了。比起那些拓鞑人來說，任青眉……至少還是個熟人, 隻要她盡力做好本職，想來也不會在她手下太難過。
她已做好準備, 可偏偏，紅腰軍來了。領軍的正是她曾經背叛過的蕭幫主，還有她曾視爲同伴的小葉子——哦, 對, 現在叫神紅葉了。
有一瞬, 她甚至覺得, 這兩個人就是來懲罰她的。她坐在主将府中，糾結萬分，似乎在等一個結果。可蕭幫主與紅葉兩人就停泊在故将村, 再未上前一步。
——這是什麽意思？爲什麽不率軍直撲, 反而遙遙相望？他們是有什麽計劃目的？
任青眉的催戰書一封接一封的送到她這裏來, 她隻看了一眼便扔在了一旁。無非是讓她先試一試水, 看看蕭昀汐的新軍戰力如何。其實蕭昀汐一場蕭王之戰天下聞名, 此次又是帶大軍東上，戰力可想而知。拿楓城這小小戰力碰淩月王朝的整備軍, 無異于蚍蜉撼大樹。她很清楚, 任青眉要的是她的一個态度。
這态度, 她自己都不曾想好。她不是唐影，不是柴嵩，不是任青眉，做不到那麽理智。可她想好與不想好，這仗總歸是要打的。
在府中糾結到天亮，忽聞下屬隔門來報：“禀告秋大人，有不明舟楫于城門前靠岸，指明要見您。”
“誰？”秋依水一個翻身，坐了起來。
“她說她叫舒顔，是您的妹妹。您見還是不見？”
她怎麽來了？秋依水越發摸不着思路。
“她是帶人來的，還是獨個兒來的？”秋依水問道。
下屬回禀：“船上除了船夫，便隻有她一人。”
她心頭一動，急忙披衣出府，登上城牆，一眼望去, 便看得清楚。
江畔小舟上，昔日故友一身紅衣俏生生立在舟頭, 笑顔遙望自己, 還伸手舉過頭頂用力搖了幾搖，顯然是在召喚她。江風吹動，将她歡快的聲音遞送過來，一如從前那般熱情嬌俏。
“秋姐姐，秋姐姐！”
秋姐姐——多麽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她眼眶一熱，心中登時湧出無限感慨，隻是念及如今敵我有别才生生忍住，自城牆上俯視而下，刻意漠然道：“教主大駕，有失遠迎。不知有何要事，要紅腰教主親來傳訊？”
雖見秋依水表情冷硬，但紅葉面上的笑容卻未消融半分：“聽說你在這裏，當然要來看看你呀！多年不見，你一點也沒有變呢！還是很美很美，和我印象中的秋姐姐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她自己對鏡都不敢說這樣的話。啞然一笑，秋依水淡淡回道：“你可變了不少。聽說你現在是淩月王朝的教主，是一國之君了。”
紅葉笑着，卻歎息一聲：“姐姐别說這樣的話。不管我是舒顔也好，是紅腰也好，是小葉子也好，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我的秋姐姐，怎麽也不會變的。”
她說得那般真誠，令秋依水一時梗住，竟不知該如何應對，片刻之後，方才道：“如今你我兩國交戰，凡事皆該公事公辦。過去之事不要再提了。今日前來，所爲何事？”
紅葉垂下眼簾，顯然極爲傷感：“姐姐說得對，是該公事公辦。”她從身上拿出一封戰書，無奈笑道，“今日，我本是代表紅腰軍來給姐姐下戰書的。可我到了這裏，見到了你……卻舍不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