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帶着棒瘡藥,紅葉推開房門,輕手輕腳的溜下了樓。時值深夜,大堂中空空蕩蕩,除了門口懸着的一盞淺燈還散發着盈盈微光之外,其餘陳設都被夜色沉沉籠住,與窗外偶爾旋起的北風遙相呼應,竟另有一番靜谧之美。
下樓的一刹那,她的思緒便飛回遠在天邊的淩月王朝……那時候,自己和楊一钊爲了完成任務,喬裝改名穿梭在白鳳樓間,斯人錦貌玉顔、言談颦笑,無不曆曆在目。如今這張家客棧雖比陶家輕減不少,但客棧無非就是那些陳設,如此相似的氛圍中,怎能令她不想那個人?心中思念之意既起,縱然身在險地。亦久久不能平複。胸中那一點殺意生來回跳動,就像是雙重的心跳,跳濕了她的眼角。
那是楊一钊的心跳,是楊一钊在爲她加油打氣。爲了和楊一钊的約定,就算再難,也要走下去。她擡手抹去眼角剛剛溢出的濕氣,辨明方向,轉身快步來到郎彥住處。
郎彥是下人,住處自然不會有多豪華舒适。但紅葉真正走到房間門口之時,看着面前這一扇破敗不堪的木門,還是将眉頭皺了起來。她伸出手,輕輕摸上那殘破縫隙之中焦黑的木茬,心中好生疑惑——這門,好像被大火燒灼過,不然怎能留下如此痕迹?
她擡起頭,望向門旁粉壁——雖然這粉壁之上髒兮兮黑乎乎,但也隻不過是風沙侵襲和人爲踐踏混合而成的污漬,與門闆之上那動人心魄的灼傷全然不是一個等級。
若這房間走水,灼痕自當一脈相承,又豈會有如此劇烈分别?她心想,也許是後來粉刷過了吧。粉壁的膩子刮的很是粗糙易毀,她伸手扶牆,指甲撓動,不多時便在粉壁上刮下了不少粉末。然而就算她費了一番功夫,也沒能從這牆上尋到一絲相同的痕迹。反倒是讓她注意到那幾個嶄新的門軸,顯然與這門闆也并不配套。
看來……此門确實是後來移到此處的。可……一個破敗不值錢的門闆,爲什麽要費盡心機挪過來再用呢?這中間又有什麽玄機?
她托着腮思索着,渾然不覺背後一雙冷漠的視線投射過來。
“你來這做什麽?”
紅葉一個激靈,立時轉身,臉上堆笑:“吓死我了,我還以爲是賊呢。”
郎彥并不接茬,隻默默地盯着她,眼中寫滿了“賊喊捉賊”的判詞。
紅葉見他不語,心中打鼓,不知這心思深沉的少年所思所想。白天的郎彥,隻不過是一個被張子柳牽過來調過去的普通下人,與其他在這個客棧工作的人們并沒有太多不同。但此刻在這夜色之中,他黝黑的皮膚雖不易與周圍的沉暗剝離,可那一雙眼睛卻比天上星星還要明亮。
除了昀汐和楊一钊之外,她還從未見過如此漂亮奪目的眼睛,不由得一時間神爲之奪。
見她不說話,隻怔怔的盯着自己的臉,郎彥不由得眉頭緊簇,再度問道:“你有事嗎?”
急急抽離狀況,紅葉忙忙一笑:“哦,我……我失眠了,四處走走。”
郎彥眼光閃爍,似乎是在思索她所言的真僞,片刻之後,他才繞過紅葉走到門前,背對着她,一邊開門,一邊冷漠道:“這兒是下人住所,肮髒的很,客人還是快些離開吧。”
紅葉笑着轉身,剛要說話,卻見郎彥微微側首,雙眼望向門邊一角——他眼光落處,正是自己剛才用手指甲摳出來的那個小洞。
一下子緊張起來,紅葉面上雖笑着,手卻不聲不響的背到身後,摸到了腰間暗藏的短刃。她雖然是念着郎彥被張子柳打罵,來給郎彥送藥的,但若是郎彥起了疑,便于大事不好。她緊緊的盯着郎彥那紮着松散辮子的後腦,隻要郎彥一句話說的不合心意,她便必須要出手。
幸好,郎彥很快收回了目光,也沒有再理紅葉,伸手推門,轉身關門,一氣呵成。
當灼痕遍布的門闆在她面前合上時,紅葉也是松了一口氣。她将棒瘡藥放到門口台階上,歎了口氣——剛才劍拔弩張之時,她心中殺意大起。如今時過境遷,她看着自己拿來的棒瘡藥,不由得又愧又傷。她的目标明明是張子柳,可她卻又對無辜的郎彥起了殺心,如此看來,自己又與昀汐何異?有什麽顔面在昀汐面前義正詞嚴?
可就算如此,她想到昀汐之時,還是心中有氣。剛才郎彥看她的眼神,一時間竟與昀汐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都在揣測她,可她不想被揣測。明明她也在揣測别人,可當同樣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又是那麽的不可容許,不被接受。
驟然駐足,她回過身去,身形間帶着一絲執拗——無論是送藥還是殺人,她都不該搖擺不定。
今晚的天氣很古怪,明明北風呼嘯,明明陰雲密布,可就在她回身面對房門之時,天地之間忽然落了一道閃電!雷聲滾滾中,周圍一切如白晝一般瞬間明澈!
若沒有這道閃電,她也不會看到,在兩扇門之間,藏着的那一雙無比陰骛的眼睛!
郎彥躲在門縫之後,無聲的在窺視她!
閃電一瞬而逝,夜幕又占據了上風。紅葉面上不可掩飾的驚異立即被沉沉夜色吞噬,連同那雙帶着審視的眼睛一起,仿佛從未在這世界上存在過。
她雙頰發燙,右腳不受控制的擡起,想要往前邁。但一瞬之後,她緩緩退了一步,雙手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尬笑了一聲,仿佛自言自語:“吓死我了,什麽鬼天氣。今夜就不宜外出!哎!”
縮着腦袋苟着腰,紅葉匆匆離去。這本就少人經過的下人房,也恢複了原有的甯靜。
很久之後,隻聽“吱呀”一聲,那扇布滿斑痕的門被郎彥推開。他緩緩走出,低下身去拿起了那盒藥膏,警惕的拆開聞了聞,然後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将所有的藥膏盡數從盒子中刮了出來,毫不留戀的扔進了土裏,隻将空盒揣到懷裏,轉身進屋,再度關閉了房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