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走到門前，就聽見屋内嘩嘩的撩水聲，房主顯然是在洗澡。

紅葉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輕手輕腳走到門前，也不敲門，豁然将門推開就闖了進去。

屋内人一聲驚叫，雙手捂胸一下子坐進泡澡木桶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雖隻一瞬間，他身上斑駁的疤痕也已盡收紅葉眼中，黑紅錯節，果然如同一片張牙舞爪的妖雲——特别是在白皙到微微發青的皮膚上，這疤痕越發鮮豔。如此大的面積，如此可怖的顔色，此人過去的經曆非是一場重災不可。

一瞬間想起門闆上那同等詭異的痕迹，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靈感——這世界上也許沒有火鬼，但火災同樣可以“克父克母”。

假如她的推測正确，這個保留災禍現場物品并長期以黑灰覆蓋外表的男人，想必内心深處藏着一隻陰郁的怪獸。隻是不知這隻怪獸，到底是好還是壞？

此時桶中的青年已看清來人，憤怒的紅瞬間爬滿整臉：“你來幹什麽？出去！”

紅葉堆起滿眼的“歉意”，一邊将買來的點心放在桌上，一邊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給你送點點心來……沒想到撞見你……”

她雖然語氣愧疚，一雙眼可沒閑着，盡情在郎彥裸露的肩頭上掃來掃去。

郎彥被她看得又羞又氣又惱恨，剛要斥責，卻聽得外面傳來一聲招呼，是張子柳手下的一個老催巴來尋郎彥：“跛子郎，欠我的十兩銀子快還來，要我催多少遍？我等着翻本用呢！”

随着而來的，是越發逼近的腳步聲。郎彥整個臉色都變得慘白，一下子變了木頭，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紅葉抿唇一笑，一個閃身将門關閉，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塊銀子，在關門的最後一刻扔了出去。

那催債小厮沒想到這一次催債毫不費力，驚詫之餘不忘損人：“啧，早還了不就沒這事了？真是懶驢上磨。”

腳步聲漸漸遠去，危機解除，紅葉回頭一笑，低聲道：“好了，幫你打發走了，不用這麽緊張了。”

郎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隻抱着膀子蹲在盆裏，低頭一語不發。

紅葉笑着拿了一件衣服搭在盆邊，這才轉到床帳之後：“喏，現在看不見了。”

雖被床帳擋住視線，但聽着水聲連連，便能猜到郎彥氣沖沖急匆匆出桶出着衣的局促。水聲未落，床帳已被郎彥一把掀開：“你到底想幹什麽？”

紅葉裝着無辜，一聳肩膀：“我沒想幹什麽啊。給你送點心，還送錯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你又受了我的點心，又拿了我的錢，怎麽連句好話都不能說了？”

郎彥盯着她，她也盯着郎彥。明明他上一秒還在憤怒，幾乎遊走在爆發的邊緣，但下一秒他就冷笑起來：“也是。我該對你說一句感謝。”說罷，他擺出一個送客的手勢，“我道過謝了，滿意了嗎？出去。”

果然是城府深。紅葉暗暗贊歎一聲。若她臉皮薄哪怕一點兒，這般被人連番“砸面子”就要扛不住。但可惜，她也是見慣人情的了，當下隻一攤手：“想讓我走？好辦。先還錢。”

郎彥自是沒有錢還，眼神中露出一絲窘迫，但還是闆着臉道：“我現在沒有，有了自會還你。出去。”

紅葉一翻白眼，道：“那不行。我現在就要。”

郎彥的聲音微微顫抖，仿佛是咬緊了牙：“我現在沒有，可以給你寫欠條。總之會還你。出去。”

看到此處，紅葉心知他定沒有錢還，當下心态更穩，哼了一聲：“我不要欠條。我就要錢。”

郎彥牙根咬得越發緊：“沒人讓你替我還錢。”

紅葉一笑：“這話說的也對。那我去找那人要回來，順便再問問你爲什麽欠他那麽多錢。我這人最愛聽故事。越隐秘的越愛聽。”

郎彥的眼白無聲的爬上一縷血絲：“欠債就是欠債，沒有故事。”

紅葉笑的更開：“那不打緊，我可以自己編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喜歡這樣的故事？一個身負隐秘曆史的落魄打雜，爲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欠下巨債又無力償還，不得不轉頭偷盜客人的财物……至少官府肯定喜歡。至于故事的結局，這個打雜會不會坐一輩子牢，又或者被客棧辭退，我還挺好奇的。”

郎彥冷笑一聲：“……你到底是誰？你想做什麽？你我無冤無仇，爲什麽非纏着我不可？”

紅葉一笑：“我隻是一個愛聽故事的人，越隐秘的越愛聽。刀山火海，明槍暗箭，什麽都可以。”

她這話一說出口，就看到郎彥臉色一變——似乎是被人抓住了什麽痛腳。

這動容看得紅葉心中一酸，想起了死去的林動。突然有點後悔刺探郎彥的秘密。爲了李王陵，她如此主動緊逼的企圖揭開一個無辜人的傷疤，難道就是對的嗎？

她雙唇翕動了一下，伶牙俐齒突然就卡了殼。

可郎彥卻突然進了一步，一把掐住紅葉的肩将她按在床沿。他的力氣極大，在他一推之下，紅葉的後腦重重的撞上身後髒兮兮的牆壁，發出一聲悶響。她低叫了一聲，卻看到一副前所未有的面孔。仿佛面具被撕下，将郎彥原有的沉默忠厚全部替換成爲陰郁的威脅：“那你呢，你就沒有故事嗎?從進客棧開始我就看出來了，你一門心思奔着張子柳而來。如果你敢污蔑于我，我也可以先揭發你。”雖然郎彥瘦弱，但還是比紅葉高出了一個頭，動作間體型優勢一覽無遺。

“……終于露出本性了？”紅葉伸出手在郎彥臉上輕輕蹭了一把，微笑道：“沒了鍋灰遮面，你這張臉真是不差。既然是珠玉，又何必讓它掩藏在灰塵之中呢？”

被她手指間的微繭刺撓的癢癢的，郎彥的臉微微一紅，然而下一秒又一笑：“近看一下，你也生得不錯，不枉張子柳睡女人的時候叫你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紅葉内心深處立即湧上一層濃郁的厭惡，幾乎就要破口大罵，可話到嘴邊，卻又因爲郎彥迎上的挑釁眼神而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