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穆瞳聽得這話，倒有些擔心紅葉的心情。一眼望去，見紅葉頗有難過之意，想來她也是舍不得舊誼，穆瞳暗中歎一口氣，道：“罷了罷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蕭昀汐，我喝酒喝的胃裏難受，你陪我去藥店找點藥。”

昀汐看他一眼：“……好。”他回身囑咐紅葉，道：“你也勞頓一日，且休息吧。”

紅葉低聲道：“你的傷……”

昀汐心中一暖，笑道：“不礙事。正好去藥店，一并拿些止痛的散劑就是了。你先睡。”

紅葉點點頭，便放了他們出來，自去梳洗。

步出院門之時，昀汐回首望了一眼，見屋裏窗後隐隐透出紅光，心知紅葉又在擺弄殺意生了，他歎一口氣，跟着穆瞳走上街來。

此刻已是夜中，紅腰軍軍紀嚴明，入城之後軍紀嚴明，秋毫無犯，百姓們也樂得安寝，是以街上寂靜無人。昀汐畢竟任過昭胤攝政，也曾坐鎮岚京，如今走在熟悉的路上，念起舊日種種，神思飛暢，一時無語。

穆瞳看他一眼，笑道：“昔日走時還是個王，如今回來倒成了白身，難過了？”

昀汐揚眉一笑：“若問我天下最聰明的人是誰，我準能第一個想起你。”

穆瞳笑道：“我可不想當最聰明的人，這樣的人往往沒好下場。我隻想當個最閑散的人。富貴閑人，這樣比較适合我。”

昀汐一笑：“莫非你最羨慕楊一钊？”

穆瞳颔首笑道：“難道你不羨慕？”

昀汐微笑道：“如何不羨慕？他輕松擁有的，我需窮盡一生。”

穆瞳調侃道：“既知困難，又如何肯與他約定？還不是你自己情深一往。隻可惜，不能對小葉子說明。若說明了，或者她念着你倆的苦心，也不那麽折磨自己。”

昀汐一笑：“還是不說的好。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楊一钊私下與我有約，更不肯與我相近了，這也辜負了楊一钊的托付。”

穆瞳歎息道：“也是。我還記得那天的光景。那還是在淩月王朝的後宮裏，楊一钊剛拿到了殺意生，昏睡了好些日子。一聽說楊一钊醒了，咱們便一道去看他——本以爲他有了殺意生，一身毒素自然也就解了，誰知竟還是不能。若是尋常人，得知這般噩耗，怕是連生的力氣都沒有了。可他還是笑嘻嘻的，一副樂天知命的樣子。他說這是命，他認。那天，他還向你坦白了一切。我看得出來，他說出來之後，心裏的擔子至少輕了一半。剩下的，便隻有那一件事了。”

昀汐垂眸良久，低聲道：“他本不必如此。”

穆瞳雙手撐在腦後，道：“可他不是那種人呐。這一輩子，他覺得欠你的太多，欠昭胤的也太多。他欠了的債，若不還，他一生不得安，縱苟活也沒意思，更何況時日不多呢。”

昀汐雖走着路，背後雙手卻無聲的握起：“這種書生意氣有什麽意義？既然時日無多，就該照顧好應該照顧的人，這才是正事。卻去還什麽債？其實萬事皆有定數，誰又需要他還？”

穆瞳一笑：“這就是你和他的不一樣了。你很實際，他卻很浪漫派呢。若非富貴閑人，也養不出這副脾氣。你不是也心軟答應他了？現在又來嘴硬。”

昀汐眼角微紅，薄唇顫動：“……若不是他說了那句話，我也不應。”

穆瞳也感慨道：“是啊……當時他眼都紅透了，咬着牙說出那句話——”他深吸一口氣，輕輕複述着，宛若當時他聽到的語氣，“我——不——想——死——在——她——面——前——”

昀汐不語，指尖卻掐入掌心。

穆瞳揚起臉，抽了抽鼻子：“本以爲他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誰知道也這般傲氣。誰還沒經過些感情，哪裏就不懂了？說到底，都是一般心思。真用了心，能好一個，便好一個。什麽同生共死，那都是無可奈何才幹的事。更何況，除了愛情，還有很多其他的事要做。想做的都做了，愛的時候拼命愛，該追求自我的時候又拼命追，這才叫人生。他這一步，雖然有點狠心，卻不曾走錯。人就該這樣，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追求。羨慕啊，如今他已是一個完整的人了，我還在這兒瞎晃蕩浪費光陰呢。”

昀汐長舒一口氣，微微一笑：“那是你自己自作孽。明明喜歡，又不肯相就，何必呢？”

穆瞳嘿嘿幹笑兩聲：“光喜歡有什麽用？我能給她什麽？她還有她的家族，回了家，還能養尊處優當小姐。便嫁了人，也能當安穩太太。我家可死絕了。幸好她沒那麽死心眼，罵兩句就走了，挺好。我可不像你，沒點底線，竟能死纏爛打到這種地步。這一點我是很服你的，不愧是混迹政壇的人物。”

昀汐笑道：“前半生我該做的都做了，後半生本還有些未盡之責，奈何她和楊一钊替我擔了這擔子……我少不得也隻能拼命學着愛，不然……又如何能一個人撐三個人的命呢？”

他雖說得輕松，穆瞳卻能聽出他言語之中的鄭重之意，不由得暗中感歎，隻覺和他又近了一層，不忍再調侃他，隻誇張歎息一聲：“罷了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福氣咯！”

說着，二人已到了藥店門口。

穆瞳看了昀汐一眼：“你還要止疼藥不要？”

昀汐也笑着看他一眼：“你呢？解酒藥還要嗎？”

穆瞳哈哈大笑：“和你這人說話從來就是個不痛快！我走了！”

昀汐微笑道：“替我去看看李眉兒。”他自衣襟中取出一張短箋，“這是地址，切記，一定要把人活着接回來，不要被楚天盟的人察覺。”

穆瞳大大咧咧接過紙箋，漫不經心的一看，登時瞪圓眼睛：“喂！你什麽意思！這地方我可不去！你找别人不行嗎？人家剛才跟你交心，你轉眼就這麽對我？你還是人嗎？你也太沒底線了？！”

一擡頭，街上空空，哪兒還看得見昀汐的身影？穆瞳罵罵咧咧的把紙箋撕碎，揚得漫天飛舞，轉身帶着憤慨執行任務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