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咳咳……”
梅吟香伸出手,想拉住她,無奈,此刻的他形同廢人,非但沒有足夠的氣力動手,連話都說不完整。
他脫力般地躺回去,仰面看着房梁,蒼涼地喘着氣。
她終究沒有原諒他,她救了自己的性命,卻不打算原諒他的作爲。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門而入,他重又抖擻,掙紮着想爬起來,及至看見來人,又蔫了般躺了回去。
那來人是劉老爹,他端着一碗肉湯,慢慢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地打量了梅吟香一番,欽佩之情,頓時溢于言表。
“喲,你真醒了,藍姑娘可真厲害,這快死的人,還真給她救活了。”
劉老爹半蹲下來,拿起小勺舀了一口湯,便喂到梅吟香嘴邊。
他笑呵呵地道“藍姑娘說,你這一醒就算活過來了,隻要好好吃飯喝藥,多補補身子,不出三個月,定能康複。”
隻要自己性命無虞,她就不打算再理會自己了嗎?
梅吟香心頭一沉,将臉别過一邊,哪怕饑渴交加,也渾無口腹之欲。
“你怎麽不喝呢?藍姑娘說,若咽得進去,肉也得吃了,那樣才好得快。”劉老爹有些焦急地對他道。
梅吟香心灰意冷,索性閉目抿唇,隻作未聞。
劉老爹不禁心驚,暗想着這人該不會沒醒徹底,又要昏厥了吧?
他越想越覺不妙,連忙放下肉湯,出門便去喊岚兮。
此時的岚兮洗漱完了,正坐在屋裏喝粥。
劉老爹匆匆忙忙走進來,嚷道“姑娘,不好啦,你兄長不知怎地,不吃不喝,叫也叫不動,你快過去看看吧!”
岚兮心頭一跳,随即冷靜下來,她剛才才把過脈,梅吟香脈息穩定,絕不可能這麽快又出狀況。
思來想去,笃定是他又生出什麽幺蛾子,存心與自己過不去。
劉老爹見她全無急色,隻顧喝粥,不由惑道“藍姑娘,你兄長半死不活時,你急得跟什麽似的,寸步不離地照顧,把他交給誰都不放心,現在人救回來了,你怎麽反倒愛答不理的呢?”
岚兮就着手裏的一瓣大蒜,配了幾口粥,滿不在乎道“您放心吧,他沒事,興許是剛醒,腦子還糊塗着,認不得人。”
劉老爹瞧她神情不悅,試探地問道“怎麽,你兄長這才剛醒,你們倆就鬧上别扭了?”
岚兮動作一凝,眉心緊蹙,她還真想對梅吟香愛答不理,可又怕這劉老爹瞧出不對,管她打聽閑事。
于是她三兩口喝完粥,道“劉老爹,您忙自個兒的去吧,他交給我就是了。”
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她與劉老爹和阿桃早熟稔上了,便是在稱呼上都親近了些。
劉老爹聽她這樣說,這才露出微笑,隻覺本該如此。
他收拾了空碗,善解人意地勸解道“這病人嘛,脾氣有時候是不好,你多擔待些便是,畢竟是兄妹倆,能有什麽仇怨?”
岚兮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沒有多言,縱有千般不願,仍得走進柴房,去面對她不想面對的人。
梅吟香一聽見這個腳步聲,心跳霎時又活潑起來。
他扭着身,努力向門口張望,眼裏盈滿希冀。
岚兮推門走進來,放眼一看,便對上了他那雙欣喜異常的眼眸。
梅吟香的嘴唇微張,如同離水的魚兒,翕動着想要說話,卻隻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岚兮耳裏聽不清楚,心裏卻明白,他在喚自己的名字。
岚兮闆着臉,視若無睹,徑自來到他身邊,端起那碗肉湯,慣性地飲了一口,含在嘴裏。
及至看到梅吟香那略帶迷惑的眼神,她才猛地醒悟不對,他已然醒來,我爲何還要用口……
“噗……”
岚兮一驚,陡地一個激靈,一口肉湯便全噴在了梅吟香的臉上。
梅吟香無緣無故挨了這滿臉肉湯,除了咳嗽,便是一頭霧水。
岚兮怕他将湯汁吸入肺腑,忙放下碗,扶他坐起,爲他順氣,并爲他擦去臉上的湯漬。
梅吟香漸漸止住咳嗽,身子一歪,便癱到她身上。
“喂,你!”
岚兮被他的重量一壓,隻得将他抱個滿懷,他此刻傷重,不論有意無意,她都不敢随意推搡。
梅吟香躺在她懷裏,辛苦地喘着氣,雙眸虛掩,隻要岚兮一動,他的身體便愈發沉重一分。
“疼……”
他氣弱地擠出一個字,已是費了不少力氣。
岚兮冷着臉,怏然問道“你哪兒疼?”
梅吟香擡起眼皮,虛弱地望向她,萬分無辜,即便不再說一個字,岚兮也不能再硬起心腸,冷冰冰地對待他。
她長長地歎息一聲,放柔了語氣,端起碗來擱在他唇邊“把湯喝了吧。”
他微微一笑,順從地俯唇就飲,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了下去,想到等他喝完,她定要離開,他便喝得更慢了。
岚兮逐漸有些沉不住氣,她并非對病人沒有耐性,隻是在她懷裏的,并不是普通的病人。
她無法無視他對自己的傷害,對她親人的傷害,一想起這些,她就變得煩躁起來。
梅吟香飲湯時,忽然想到她方才含着那口湯,對着自己的情景,他瞬間明白過來,不由“哧哧”地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
耳畔傳來她的薄怒,梅吟香言語不清,隻是擡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岚兮心虛,立知他的意思,她滿臉窘迫,怒道“你這混賬!你!”
她氣歸氣,還不能輕舉妄動,隻得咬唇道“你還喝不喝,你不喝,我便走了。”
梅吟香連忙拉住她的衣袖,低頭就飲,直至喝完一碗湯,還剩下幾塊肉,一看便知又柴又硬,甚難下咽。
他怕岚兮要走,趕緊埋進碗裏,吸溜起其中一塊,咀嚼起來。
他才剛醒,合該吃些軟爛的食物,岚兮也沒想到他竟有氣力,去咀嚼這幹澀柴硬的肉。
看了半天,見他嚼得甚是痛苦,卻不願住口,她想得一想,便明白其中緣由。
岚兮把碗放下,攤開掌心到他嘴邊“哎……别吃了,吐了吧,我不走,隻是去給你熬藥,過會兒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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