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開到老田村的村口，田立心和田立群便下了車，爬到防洪堤上往南而行。
冬季的碧溪湖水位下降得厲害，碧溪湖此時離防洪堤足有半裏之遙。
此時的湖岸邊停着七八條小木船、三四艘載重十餘噸的水泥船，還能看到幾個早起打水的婦人和幾個打漁歸來的漢子。
越過四五裏的湖面，田村的方向最顯眼的，便是矗立在煙霧迷蒙中的抽水站。
更遠處，便是夾西山腳下的公路和碧溪湖之間的田村了。
北風拂面，隐隐帶着一股腥澀的寒冷之氣。
田立心兄妹走了數百米就下了防洪堤，再走數十步，便到了堂伯家的院門外。
此時，田立國還在村口和大人小孩們招呼着呢！
還沒進入院子，田立心便看到了院内的一個碩大的葡萄架，葡萄葉此時早已落盡，但藤蔓中隐藏着勃發的生機。
葡萄架下，半邊堆着許多木頭和竹子，院子一邊架着口正燒着水的大鍋。
堂屋和廚房之間的通道裏，蹲着的幾個正洗菜的女子，似乎正熱烈地聊着什麽。
田立心一眼就認出，這些人中年齡最長的便是去年進門的堂嫂，剩下的則是堂姐堂妹。
田立群看到了她們之後，便挽起袖子快步向她們走了過去。
田立心跟在她身後，和她們打過招呼，便走向了隐隐傳出歡笑聲的堂屋。
堂屋裏，幾個叔伯正在抽着煙在聊着天，四五個半大的孩子則在看着電視中播放着的《西遊記》。
還沒進屋，田立心便感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正是因爲屋角處擺了兩個大功率電火爐，這玩意，一天下來就得耗費上百度電。
田立心知道，這老田村山高皇帝遠的，村裏的人用電都是不過電表的。
直接就從變壓器上拉線到家！
見田立心到來，堂叔伯們紛紛招手讓他進屋，正看電視的堂弟堂妹們則紛紛起身。
随後，大家就問起了田立國。
田立心在外呼風喚雨，但回到這兒，還是得老老實實當晚輩的。
這些親人們，并不會知道他在外面做出的成就。
說起田立國時，衆人自是贊不絕口，說他現在是浪子回頭、在特區賺到了大錢什麽的。
他們對田立國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個月前。
問起田立國借的是什麽車時，田立心也隻能說些他和田立國早就定好的說辭。
不一會，田立國便開着五菱宏光到了院外，并将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田立心起身走出去，同時叫上幾個孩子，一起幫着把車上的東西往屋裏搬。
田立國進屋後，幾個長輩對他又是一番交口誇贊，這讓他有口難言。
畢竟，在田立心面前，他除了年齡稍長外，始終還是在心理上矮了前者一頭的。
這是很絕望的事。
小時候比讀書，一直比不過人家就罷了，現在工作了，卻還是沒人家賺得多。
看着田立心和幾個半大孩子忙碌着的身影，田立國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
同時，他在内心裏，又對田立心又有着虧欠和驕傲。
都是兄弟，何必比來比去的？
送給叔伯幾家的年禮是早就分好了的，剩餘的一部分，則是用來用在這次殺豬宴的。
于是，男人和孩子們都在堂屋裏抽煙、吃糖果，年輕的女人則在外邊燒水、洗菜。
田立國在屋裏呆了一會，便起身出去幫堂兄磨刀了，田立心也跟着走了出去。
不一會，鍋裏的水便開了。
兩個堂叔和大伯家的堂哥，便在衣服外罩了舊衣服，到豬欄裏将一頭二百多斤重的大豬抓了出來。
田立國、田立心雖沒穿上舊衣服，但還是上前搭手，畢竟他們也不是來吃幹飯的。
四五個人将這頭慘叫着的豬，按在院中的長凳上，所有的孩子都興奮地一旁看着，隻有拿着尖刀的堂兄，有些不知所措的。
他顯然是第一次殺豬，此時雖有幾個長輩開口指點，卻也不知該如何下手。
田立心看看按在手下的豬，又看看拿刀的大哥，頓時就躍躍欲試起來。
這輩子還沒殺過豬呢！
不殺一次豬，怎麽好意思說自己出身農村呢？
田立心沒殺過豬，卻是殺魚的一把好手，他依然清晰地記得第一次殺魚的場景。
那是一條足有二十多斤重、長度和他當時的身高差不多的大草魚，他殺魚前的想法和現在也差不多。
當他将魚殺死，不小心弄了半身血時，他就發現，自己的血液也似乎頓時沸騰起來。
很有一種，立即就要找人幹一架的沖動！
熱血沸騰？
或許吧。
這樣的體驗，這輩子也就隻有那麽一次。
是後來殺的魚不夠大，還是再沒有将魚血濺到身上呢？
田立心很想，再體驗一次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
于是，他很快有了決心，便開口對堂兄道，“大哥，要不然讓我來殺吧。”
“你來？”堂兄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受到了羞辱。
“我想試一試。”田立心點點頭，又看向堂伯和按着豬的長輩們。
被按着的豬奮力地掙紮着，正發出嗷嗷的慘叫聲。
堂兄拿着刀猶豫地看向長輩們，他雖已娶妻生子，但今天真的是第一次殺豬呢。
“讓立心來吧！我前兩年就在三叔家殺過豬了，立民一直很羨慕我。”田立國看着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但還是很及時替他說了話。
田立心也堅持着，“是啊，我這個整天就知道讀書的，很難有這樣的機會呢。”
既然田立國開口了，他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更何況田立心也說得情真意切的。
堂兄笑着将刀遞給了他。
田立心接過尖刀，緊緊地握着，又深吸了一口氣便将刀捅進了豬脖子。
再用力劃拉，豬血便噴到了身上。
按着豬的幾位趕忙校正豬頭，以便讓豬血準确地流入長凳下的木盆中。
慘叫聲中，隻活了一年的豬終于斷了氣，也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田立心拿着帶血的刀站在一邊，看了看濺在身上的血，心中卻一片喜悅祥和。
哪有什麽熱血沸騰！
接下來，就是澆水拔毛、開膛破肚了，幹這些活就不需要田立心幫忙了。
時近中午，男丁們用豬頭祭祀之後，殺豬宴便正式開始了。
還好剛才吃了油茶、點心、水果之類的墊着，要不然，田立心怕是早就餓壞了。
宴席上，還有一隻他從桂城買的烤鴨呢，自是田父以自己的名義送給堂伯的。
一大家子吃得其樂融融，而喝酒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喝到後面，半醉的田立心和幾個堂兄堂弟還猜起了拳，田立國也在其中。
今天，田立心就别想着離開老田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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