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失言
畫舫位于虞縣城東南的麓湖上。
麓湖距離住地并不遠,栗蔚雲爲了不被注意,沒有騎馬,步行而去。
遠遠的栗蔚雲便見到了畫舫四周挂起的一串串燈籠,照的紅船畫舫在黑夜和黑水中好似一顆落入沼澤中的紅豆,随時可能被吞沒。
一路朝畫舫走去,便聽到幽幽絲竹管弦之聲,偶爾有男女笑鬧的聲音。
來到畫舫前,站在岸上透過窗戶便能瞧見裏面莺莺燕燕的姑娘和客人們在歡笑怒罵飲酒作樂。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一身女兒裝,來這種地方還真的是不合适,但是卻也是和秦相安接觸最安全的方式。
“呦,姑娘你也是來喝酒尋樂的?”從畫舫内走出來的老鸨滿臉堆笑,眼睛晶亮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邊,目露貪婪。
栗蔚雲知道老鸨是想打她的注意。
“咱們畫舫很少接待姑娘,但是也不是不接的,姑娘快快快,裏面來。”上前拉了她一把朝畫舫去,扯着嗓子對畫舫内叫喚姑娘迎客。
畫舫一層的大堂内擺着的十來張桌子旁邊都坐滿了人,上至花甲老人下至十五六的少年。她在大堂内掃視一圈,并未見秦相安。
最裏面的台子上正有一個姑娘在撥弄琵琶,唱着封州一帶的調子的曲兒。
姑娘約莫十七八歲,花容月貌,聲音婉轉醉人,一雙芊芊玉指更是扣人心扉。
“呦!怎麽來的是個姑娘啊?”一位濃妝豔抹、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迎過來,瞧見栗蔚雲後滿臉的失望。
“秋姨,我可不伺候女人。”那姑娘皺着鼻頭,轉身去陪旁邊的一個男子飲酒。
秋姨罵了聲那姑娘,便叫另外的一個。
栗蔚雲笑着遞給了秋姨一錠銀子,笑道:“聽說你這兒曲子虞縣最妙,我就是來聽曲的,無需姑娘伺候。”
秋姨聞言,愣了下,一個姑娘跑來這兒聽曲?怕是另有目的吧?
瞥見手中銀子,這可不是假的,還是笑呵呵的道:“那好,我讓人給姑娘準備些酒菜,姑娘坐下來慢慢喝慢慢聽。”攏了下袖子将銀子收在腰裏,招手從新的叫過一個姑娘給她安排位子。
栗蔚雲在靠角落的一個小桌子坐下,酒菜剛端上來,忽然身邊就坐下了一個人。
“咦,姑娘長的真俊俏啊!”
栗蔚雲聽聲知人,斜眼看着坐在身邊的秦相安。
“姑娘一個人來多寂寞,不如我陪姑娘喝兩杯如何?”未待栗蔚雲開口,他已經拿起酒壺倒酒。
栗蔚雲看着他一臉玩世不恭放蕩不羁的表情,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好。”她端起酒杯飲了一杯。
“姑娘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他又倒了兩杯酒,“紅船畫舫裏有雙絕,一個是台上林兒姑娘的曲兒,還有一個是盼兒姑娘的舞。今日盼兒姑娘不出場,你沒有來對日子。”
“看來你是這兒的常客了?”
“不算吧,一個月也就來那麽五六七八次吧。”秦相安傻笑着道。
栗蔚雲着看他,心中酸酸的,這應該不是他樂意來的吧?
小時候他是一個聽話懂事的孩子,第一次聽說秦樓楚館的地方,他還爲這兒的姑娘惋惜過。
諾木原的那夜長談,她更是覺得面前的人該是清雅端莊的君子,不該是如此放蕩不羁的市井混混模樣。
她一口灌下了一杯,秦相安也跟着舉杯一飲而盡。
兩人聽了會曲兒,飲了幾杯,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栗蔚雲覺得自己臉頰紅紅,知道自己酒量差不多了,再飲怕是要醉了。
秦相安似乎也是注意到,隻是自飲自酌,沒有再給她斟酒。
“這兒似乎也不是方便說話的地方。”栗蔚雲目光掃了下周圍的人,隻是坐下來這會兒,她已經感覺四周有眼睛在盯着他們。
畫舫的大堂并不大,桌子之間相隔距離很近,雖然堂内吵鬧,但是說話聲,鄰桌卻還是能夠聽到。
“跟我來。”他提着酒壺一邊喝一邊朝一旁的樓梯走去。
畫舫二層的船頭是一個木亭,正有幾位姑娘陪着幾位客人在尋樂。
秦相安轉身朝後面房間走去,推開了位于船尾的一間客房。
“哎呀!”房中正坐在雙台前的姑娘驚叫了一聲,見到進來的人,臉上立即的挂上了笑,起身提着裙擺婀娜多姿的迎了過來。
“呦?是秦小爺啊,你今個怎麽想到來我這兒了?不去找顧盼兒了?知道我的……”
話沒說完,瞧見秦相安身後還跟着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臉立即的拉了下來。
“你這什麽意思,怎麽還帶個姑娘來?”
“借姐姐的房間一用啊!”說着将酒壺朝那姑娘的懷中一塞,轉身摟着那姑娘朝外推。
“唉!哪裏有你這種人,來了我們這樣的地方還找别的姑娘的,你是嫌棄……”話沒說完已經被秦相安推出了房間,并關上了門。
那姑娘在門外拍了一陣房門,将他罵了一通,最後氣哼哼的離開。
栗蔚雲掃了眼房間,不大,也簡單。
她走到房後的窗戶前超外面看了眼,左右并無房間窗戶,下面甲闆上正有姑娘在和客人在飲酒,遠處是朦胧的山色。
她回頭冷眼看着秦相安。
秦相安尴尬的笑了聲,走到她身邊,歉意的道:“得罪了。”
“這不是得罪如此簡單吧?”将她的閨譽全毀了,這隻是得罪?
若非是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爲人,她現在腰間的短刀早就割斷他的喉嚨了。
“就先委屈栗姑娘,以後有機會在下再負荊請罪。”說着對她作了一作揖。
“快說吧!”栗蔚雲轉身将目光投向遠處的山體。
正對面的山體正是鐵礦山的位置。
“我知道你關心的不是鐵礦山坍塌死的是什麽人,你關心的是他們有沒有李将軍府的人。”
栗蔚雲如被雷擊,頓時僵住身子,震驚的死死盯着他。
她自問從沒有吐露任何李将軍府有關的半個字,更沒有暴露和李将軍府有任何的關系,面前的人是如何知道她要查的是他們?
難道是她什麽地方做的不妥當,讓對方産生了懷疑而不自知?
面前的人目光平靜,嘴角帶着一絲苦澀的笑回道:“無李将軍府的人。将軍府的人都被安排在軍械坊中。”
他繼續的說道:“将軍府遭遇流放李氏兒郎,八十九人。從京城來虞縣的路上,在黎州遭遇了當地的瘟疫,病逝過半,這一路上因爲種種原因,抵達虞縣的時候隻有二十七人……”聲音越來越低沉。
栗蔚雲努力想壓制自己眼中的淚水,可心頭的痛推着她的眼淚上泛。
最終雙眼模糊,淚水從眼角滑落。
秦相安看着面前的姑娘滿眼通紅,淚水成串,沒有再說下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
栗蔚雲沒有接,而是别過臉望着窗外軍械坊所在的方向,擡袖抹掉了自己的眼淚。
昂着頭努力的控制自己的眼淚和情緒。
湖面的夜風冰涼,她借着風大喘了幾口,讓自己冷靜下來。
片刻,她穩住了心緒,回頭卻見燈光下秦相安眼中晶瑩也在望向軍械坊。
察覺到栗蔚雲在注視他,他忙收起了情緒,快速的眨了幾下眼睛,将眼中的淚水咽下去。
“你如何知我要問的是李将軍府?”她咽了咽喉嚨,哽噎的問。
“我……”
他看着面前的人,若說他爲什麽會知道,大概是因爲她身上有太多那個人的痕迹了,很多時候讓他都以爲除了這一身皮囊,面前的人就是那個人。
隻是這樣的話,他不想對面前人說。
她終究不是那人,既然人已經離開了,就永遠藏在他心中也好。
“我在修縣聽聞你從小崇拜李将軍,甚至爲了見她要參加采女進宮,後來又想着留在軍中。雖然現在她不在了,我想你還是關心李家人的命運。”
栗蔚雲微微的點頭。
“現在、李家人、如何?”她一句話頓了幾次才問完。
她不敢問,可卻不能夠不問。
“如今存者十九人。”他想說他們是誰,卻覺得說了,面前的人也不會知道,便閉了口。
栗蔚雲淚水再次的于眼眶中打轉。
八十九人存者不過十九人,李家的女兒呢?還有那些小輩呢?又能活下來多少?
她必須盡快的解開真相,她一刻都耽擱不得。時間越長李家的人活下來的便越少。
“梅氏……”她望着他。
李家蒙難不足一年,便已經如此,梅氏被流放此地已經十載,怕是更不如了吧?
她沒有從秦相安的眼眸中看到悲傷,反而是一絲自嘲的冷笑。
“梅氏算是還剩下四人吧!”
黨羽之争中落敗,流放至此,必然是有對頭和仇家暗中加害,十年還能夠活下了四人應該已經算是很艱難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任湖面的涼風徐徐迎面吹來,他們都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似乎是在回憶過往的苦難,也似乎是在想着下一步該怎麽走,未來要如何去改變。
“聽說後日你們就離開了。”在沉默了許久後,秦相安先開了口。
“是。”遲疑了下她問,“你有什麽話讓我帶給青楊的嗎?”
話剛出口,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
剛剛的一番談話和沉思,她一直都沉靜在李桑榆的身份中,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是栗蔚雲,她不該稱呼孟青楊的名字。
果然見到面前的秦相安正驚愕的眼神盯着她,猶如惡狼盯視獵物一樣,眼睛眨也不眨。似乎是要看透她面皮下是否還藏着一張面容,也好似要透過她的眼睛去尋找熟悉的東西。
她忙垂下目光,自嘲的冷笑:“我失言了。”
秦相安依舊是愣神的看着她,片刻才回了句:“沒有。”
她擡頭看着天空的上弦月,時辰已經不早了,便借口離開。
秦相安陪着她一起出門。
剛走到一層的大堂内,秋姨便笑着迎來:“秦小爺這是要走嗎?”
“秋姨舍不得我?”秦相安立即的恢複他放浪不羁的模樣。
秋姨朝栗蔚雲看了眼後,略帶抱怨道:“秦小爺,你可把我們桂蘭姑娘給得罪了,你這不是打她的臉嗎?以後你可是要好好的補償補償我們桂蘭姑娘才是。”
“明日!明日我就來給桂蘭姐姐賠罪。”
“你這說話可算話。”
“秋姨,你我都老熟人了,我何時說話不算的了?”
在秦相安和秋姨說話的當,栗蔚雲已經走出了畫舫的大廳。
秦相安塞了銀子給秋姨後,與他客套了幾句便也離開了畫舫。
秋姨看了眼手中的銀子,頓了頓,再透過窗戶朝岸上看,隻見秦相安,那個姑娘已經沒了人影。
她在大堂内掃了眼,瞥見了桂蘭,立即的叫過她,詢問栗蔚雲的身份。
桂蘭還在氣秦相安,沒有好氣的道:“我哪裏知道,秦小爺也真是的,來咱們這地方竟然還找别的姑娘,咱們畫舫的姐妹哪個不必她長的好看?”
“他還說什麽最愛美人,今日是哪隻眼睛不好使了?看上那麽個土包子。”不屑地冷呵一聲。
秋姨白了她一眼,那姑娘雖然穿着樸素,素面淨顔未施粉黛,但是她混迹這一行這麽多年,一眼也看出,那是個美人胚子,隻要稍稍的收拾打扮,就是她這畫舫的頭牌顧盼兒怕是都要遜色。
她拍了下桂蘭讓她繼續的去陪着客人飲酒作樂,自己心裏頭卻是打起了那姑娘的注意。
既然來這種地方那就多半不是良家女,這虞縣内魚龍混雜,什麽三教九流的人都有,這姑娘不知道是什麽人,若是能夠弄到自己的畫舫來,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打定注意,便想着明日秦小爺來了,要好好的問上一問。
栗蔚雲在住地外換下了女兒裝後,才悄悄的越牆回了院子。
房中的人都已經熟睡。
次日,衆人醒來後,都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昨日怕真的是累壞了,我昨夜睡的那麽沉那麽踏實,做了一夜的美夢。”于振道。
“我也是,我都夢見娶媳婦了呢!”旁邊一個士兵從床榻上下來,甩了甩自己的手臂,活動筋骨。
“娶媳婦?告訴衛叔,衛叔每日都想着給咱們找媳婦呢!”于振說着哈哈哈大笑。
房中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大笑起來,說着昨夜睡的香做的夢。
方潛看了眼在旁邊沉默的栗蔚雲,問:“你昨夜睡的可好?”
“她這兩日可是閑的很,肯定沒我們睡的香,說不準還失眠了呢。”于振道,又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我好久沒睡這麽舒坦了。”
栗蔚雲看了眼旁邊用來熏蚊蚋的香爐,此時香味已經散盡。
她笑了笑道:“我可是每日都睡的香呢!”
“也對。不過明日就要回程,回程押了這一批軍械,咱們肯定都比來時辛苦,蔚雲你也是,更要小心探路,說不定會有人盯上了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