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故人重逢的欣喜氣氛于此刻跌到了低谷,雲衣知道雲浔想問什麽,他想問自己爲什麽絲毫不關心自己身隕之後的仙界如何了。
雲浔被雲衣的坦誠吓了一跳,這不是從前他認識的那個雲衣,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把天捅一個窟窿都能笑嘻嘻想辦法補回去的雲衣。
她有了畏懼,因爲惦念,所以有了畏懼,他說不準該高興還是該更悲傷。
“我沒有樂不思蜀,我一直想回去,可是我不敢,我怕聽到你說白露沖動地翻遍整個仙界,最後沒辦法才求到你這裏,父親若知道她把我弄丢了,大概也饒不了她”雲衣低着頭,一動不動地凝視着茶杯裏的茶葉,自顧自地做着剖白,沒看見對面雲浔的神色也越來越難受。
他是不希望看到這樣的雲衣的,他冒着被天道斬殺的風險下界,是來邀功的,不是來問罪的。
“好了好了,”雲浔試着打破這個悲傷的氛圍,拿過雲衣半冷的茶杯又續了些熱茶,“我還什麽都沒說,你瞎琢磨什麽呢?”
“白露沒去找我?”雲衣猛地擡起頭,竟是滿臉期待,就算知道不太可能,這也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結果了。
“事情可能沒你想得那麽簡單,”雲浔将續好茶的茶杯遞回去,“在你關心白露之前先關心一下你眼前這位可以嗎,我爲了來找你,都快被雲家追殺了。”
“什麽意思?”雲衣皺皺眉,上下打量了一遍雲浔,“你也沒缺胳膊少腿啊,雲家的追殺令能這麽雞肋?”
“你聽我慢慢說,答應我,不論你多震驚,等我說完再發表意見。”
雲衣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雲浔灌了口茶潤潤喉嚨,拉開架勢,準備開始他的長篇大論。
“你知不知道現在雲家正有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占着你的身份,享受着榮華富貴?”
說是要雲衣等聽完再發表意見,這才第一句,就破了功,雲浔終究還是不想唱獨角戲。
雲衣搖搖頭,但除卻剛聽到時有些許震驚外,還算鎮靜,她既然已經猜到自己的隕落是個陰謀,那便能接受一切結果。
“這還不算,據說她還正鬧着要替你出嫁,唉,可憐你那如花似玉的未婚夫啊,馬上就要是别人的咯。”
嘴上說着可憐,雲浔的神情、語氣卻滿是幸災樂禍,雲衣看着也不點破,想聽他繼續。
雲浔卻是不打算往下說了,隻在一旁品茶,似是非要聽見雲衣對此事的看法。
雲衣暗自歎了口氣,她就不該信雲浔的鬼話,看着那麽仙風道骨,骨子裏卻是極不靠譜的一個人,不然她又怎會叫了他那麽多年“死算命的”。
“她若真想替我嫁人,那我倒真謝謝她。”
這話合了雲浔的意,他大概覺得故事的戲劇性夠了,這才放下杯子,繼續往下說。
“你可别謝得太早,她兩年前跟着個雲家表親突然從雲隐宗回家,口口聲聲說白露背叛了她,引得你哥帶人打上了雲隐宗。”
這回若不是雲浔按着,雲衣險些要跳起來了,“什麽意思,打上雲隐宗?”
雲隐宗一草一木皆是她的心血,何況還有白露,那時候白露不在宗内,她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根本無從解釋。
“别緊張,”這麽說着,雲浔并沒有松開摁住雲衣的手,“沒多大問題,你哥你是知道的,他既然知道雲隐宗是你的心血,就不會認真的。”
“而且白露一聽你哥的來意就知道你被冒名頂替了,雲家倒不能把她怎麽樣,她主要是擔心你。”
雲衣聽到這個時候方安心了一些,“所以白露托你來找我?”
“诶你能不能安靜聽下去,還用白露來找我?你聽着吧,就快到我英勇就義了。”
“好好好。”雲衣捂住嘴表示自己不會再插話,示意雲浔繼續。
“那個假雲衣到了雲家,第一件事是誣陷白露,第二件便是要求履行之前的婚約,這件事傳出來,我一聽就覺得不對,想去見你,卻被告知大小姐受了驚,不見客。”
“诶,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那個雲衣是個頂替的嗎?那個人可是和你神情樣貌,包括性格都幾乎一模一樣。”
雲衣搖搖頭。
“你猜猜。”
雲浔想賣關子,雲衣隻能配合,“因爲丹陣?”
“這你太低估我了,你那手本事誰學得去啊,那個假的哪還敢煉丹,隻說被白露傷透了心,此生絕不再碰丹道。也虧得這是雲家啊,家大業大,不在意這些。這要換個小門小戶,一準把她趕出家門。”
“這要換個小門小戶,誰還費心思去模仿我啊。”
“也是,”雲浔點點頭表示贊同,“再猜。”
“猜不到了。”雲衣知道父親不會簡單地因爲長相性格就相信那個冒牌貨,可她想不明白那人究竟拿出了什麽讓父親信服的證據。
雲浔甚是滿意于雲衣的疑惑,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十分神秘地開口,“因爲胎記,她有胎記。”
雲衣聽到這裏終于懂了,那塊胎記,連她自己都快忘了,也難爲竟有那麽多人記得。
她天生帶了塊丹形胎記,生在鎖骨下方五公分多一點的位置,可後來,她離家闖蕩的時候,有次不甚遇險,命懸一線,是用了非人的法子才救了回來,從那時起,那塊胎記便不見了。
這事也隻有白露和她的幾個朋友知道,白露爲了此事,恐怕直至現在還在愧疚。
可問題時,那塊胎記長得位置,非最親近的人不可見,這消息自然不是雲家放出來的,那
雲衣看着雲浔的眼神開始奇怪了。
“你可别這麽看着我,”雲浔仿佛早有準備,裝作十分受傷的樣子,“我爲了你采花大盜都做了,你要敢笑話我,我哭給你看!”
若有外人在此,雲浔是斷不會這樣的,就像這個故事,他不會和任何旁人講起,除了雲衣。
雲衣是不同的,那是他的朋友,交心的朋友,他能哭能笑,也能随手替她撫平時不時皺起的眉。
他們見識了彼此的幼稚、狼狽,也幫扶着彼此的輝煌。
雲衣有些留戀地看着眼前的人,她當然不會笑話他,她怎麽忍心,面前的人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可這樣的他,她還能見多久?
她有些自私地害怕他出師,她聽過許多天虛子的往事,這些故事搜集起來很不容易,因爲那時沒人知道他是天虛子。
可雲衣畢竟是聽到了,那樣一個意氣行俠、縱意潇灑的人,最終成爲了那個嚴厲又孤僻的老頭兒。
因爲風水一道太過孤獨,他們知道太多事情,甚至能預見死亡,但他們什麽都不能說,隻能絕望地看着事情一件一件發生,一件一件,循着天道法則,發生。
那種絕望足以改變一個人,雲衣從前是想不到這些的,但一次失去之後,她開始害怕,害怕在不久的将來,會面臨另一次失去,一次更加徹底的、無法逆轉的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