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玄赤交給于墨後,葉青楊便辭了出來,直奔前頭丹閣。她今兒過來,一爲托付玄赤,二則打算買些手中沒有的靈藥回去煉丹。她與玄赤簽的乃是金蘭之契,彼此之間羁絆雖有,卻算不上十分緊密,而有些事,到底仍是自己有才算真的有,自己會才算真的會。
這日并非市集日,上清丹閣的生意也隻尋常。小五正立在櫃台裏頭,擦着藥櫃,擡頭見葉青楊出來,少不得滿臉堆笑地喚了一聲葉仙子。
沖他微微颔首,葉青楊道:“我缺幾味藥煉丹,勞煩你替我配齊了,照市價便好!”說着,便遞了一張單子過去。她如今手中不缺靈石,自也不想去占于墨的便宜。
小五賠笑道:“葉仙子客氣了,閣主早有囑咐,您但有所需,隻管開口,說什麽靈石!”這些日子,葉青楊時常往來上清丹閣,小五也不是第一回同她打交道了,但不知怎麽的,越是熟悉,小五這心裏,對葉青楊的怵意愈是不減反增。
葉青楊正要說話的當兒,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聲音:“小丫頭,是你!”
陡然聽了這一聲,葉青楊不覺大大地吃了一驚。她慣來五感靈敏,但這人已在她身後,她卻是毫無所覺,這豈不是說,若是此人想要她性命,直如探囊取物耳。閃電回身,目光在落在那人身上時,葉青楊的面色才略略一松:“原來是前輩!不知前輩是幾時到了洛城的?”
來人青衣落拓,腰懸葫蘆,赫然正是蒼莽山脈内曾與葉青楊有過一面之緣的神秘男子。
仔細打量了葉青楊片刻,男子眸中訝色更顯:“幾日不見,你這丫頭倒是長進了不少!”
對此人,葉青楊心下不無好感,她也無意在上清丹閣與對方細說,當即展顔一笑,道:“難得在此與前輩相遇,便讓在下請前輩喝杯酒,可好?”
見那男子稍事沉吟,到底點頭允準後,她便又轉向小五吩咐道,“且将我要的藥材放好,我稍後再來取!”小五自是連聲應好,同時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那男子幾眼。
葉青楊這才微一擡手,沖那男子道了一句:“前輩,請!”
男子颔首:“我姓段,名亓,丫頭你呢?”他既通姓氏,便是有結識之意了。
“晚輩姓葉,名青楊,家居洛城!”葉青楊爽快地報上姓名。
“葉嗎?”男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旋反問了一句“洛城有葉家嗎?”
葉青楊一聽這話,便知這位對洛城所知有限,當下笑道:“洛城倒也有個葉家,但還算不上家族,也與晚輩無關!晚輩……算是半個溫家人吧!”
通源界内,并非所有修真人家都有資格稱之爲家族。事實上,惟有修真傳承超過四代,且族内至少擁有一位築基修士的家族,才能被稱爲修真家族。至若世家二字,則要求更多。
段亓并未追問“半個溫家人”的說法,隻颔首道:“溫家,我倒是聽過!”
這話自他口中說出,聽着似甚平淡,但葉青楊卻敏銳的從他的言語之中聽出了一絲淡淡的厭惡,但她也未多問什麽,隻笑了笑,指着前頭一家酒樓道:“珍馐樓,如何?”
這珍馐樓說來也确是洛城較爲出名的一家酒樓,樓内所賣美酒秋露白頗負盛名,而這種酒也正是溫父從前的心頭好,葉青楊與溫晴少時都沒少替他跑腿買酒。
珍馐樓,分爲上下兩層,下層普座,上層雅閣。普座也還罷了,與尋常酒樓并無太大差别。雅閣卻因布設隔音結界的緣故成了洛城内少有的較爲機密的談事場所,爲許多修士首選。
二人在珍馐樓雅閣對面坐下,夥計便忙送了酒上來。葉青楊提起酒壺,一面爲段亓倒酒,一面笑道:“珍馐樓的秋露白在洛城也算薄有虛名,前輩不妨嘗嘗看!”
段亓哈哈一笑,爽快舉杯,淺啜了一口後,到底點頭道:“尚可!”言畢仰頭一飲而盡。
葉青楊跟着飲了一杯,便主動提起酒壺斟酒:“前輩此來洛城,可是有事嗎?”事實上,在蒼莽山脈第一回見着段亓時,她便有些疑心段亓乃靈空山之人,雖說後來從許琇等人口中得知不是,但她仍直覺的認爲,段亓必是宗門考選的主事之人,隻不知是哪一家宗門的。
“呵呵”一笑,段亓端起酒盅,仰頭一飲而盡,道:“丫頭,你如此好心地請我飲酒,爲的難道不就是宗門考選?我呢,既飲了你的酒,又何妨便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
頗感無語的舉杯跟着飲了一杯,葉青楊直截了當道:“敢問前輩代表的是哪家宗門?”她請此人喝酒,一來是因在蒼莽山脈内,對方曾送了她一葫蘆酒,二則,便是好奇對方的身份了。她可不會以爲,對方出現在蒼莽山脈外圍,是爲曆練。
段亓的修爲,她雖看不透,但也知道,對方至少也得是築基圓滿的修爲,距離金丹,隻怕也不過一步之遙罷了。這樣的修爲,蒼莽山脈外圍又能有什麽是他所需要的呢?
段亓一笑,反問道:“說起這個,我反要問你一句,你這些日子可是得了什麽奇緣?”第一回在蒼莽山脈見到葉青楊時,他驚于葉青楊那漂亮的控火手法,心内多少也有一些欣賞,但這份欣賞在發現葉青楊所修煉的竟是《抱樸歸真訣》後,便化作了惋惜之情。
畢竟修煉《抱樸歸真訣》者無法突破金丹,早已成了通源界高階宗門修士間的一種共識。
然而在上清丹閣重逢葉青楊,他卻赫然發現,當日蒼莽山脈内惟有一手控火手法尚有可取之處的少女比之十餘日前竟是判若兩人了。第一回見時,葉青楊唯一能讓他看得入眼的便是那一手精妙的控火手法,除此之外,雖不能說是一無是處,但也說不上如何出類拔萃;然而這一回見,他卻分明感覺到對方身上多了一種渾然天成、淨徹無瑕的氣息。
這種氣息,恰恰正是他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神色如常地一笑,葉青楊淡淡道:“收服異火,是否也可算是一樁奇緣?”她與段亓不過是第二回見,彼此之間信任有限,自是不會将一切和盤托出。但若閉口不言,卻又難免惹得對方不滿,倒不如半真半假的說出一些事實,同時隐去一些細節來得要好。
至于段亓口中所言的奇緣,除玄赤外,也再無其他可能了。
“異火嗎?”段亓眸光陡然一亮,脫口而出道:“不錯,以火淬身,摒除雜質,修築經脈,以達至‘身如琉璃、内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之境,嗐,我從前怎麽竟沒想到!”
他口中喃喃自語,下一刻,卻已猛地跳了起來,匆匆丢下一句:“丫頭,今日之事,虧你提醒,算我段亓欠你一次。”言畢猛然一個掉頭,竟已穿窗而去,轉瞬沒了蹤迹。
葉青楊看得一愣,再要出聲叫他時,對方卻早沒了蹤影。頗感無奈的搖了搖頭,葉青楊到底又等了一刻,見對方仍是影蹤全無,這才死了心。起身正欲喚來夥計結賬時,一隻巴掌大小的白色紙鶴卻忽然從窗外飛了進來,站在桌上,搖頭晃腦地照本宣科道:“丫頭,段某有事,就不與你多說了,傳音紙鶴内有金錢一枚,可攜之往歸元宗!”
“歸元宗,段亓竟是歸元宗的人嗎?”不自覺地喃喃了一句,葉青楊先自取過紙鶴,翻手打開,果真在鶴背上發現了一枚拇指大小、外圓内方的金錢。那錢正面镌有“萬法歸宗”四個古拙篆字,反面則是“百川歸海”四字。
歸元宗,可算是西荒第一名門,亦是西荒盟内排名第一的天級宗派。此前,葉青楊雖在許琇等人面前表示,她要入的宗門乃是清微宮,但這也隻是因爲清微宮考選弟子時,首重神識,次查靈根,她可能入選的機會更大罷了。
沉吟地重又疊好那隻紙鶴,并順手收好那枚金錢,葉青楊暫且丢開這些心思,下樓付了靈石,重又回去上清丹閣。上清丹閣内,小五早将葉青楊所需靈藥收拾妥當,放在了儲物袋内,見她過來,忙迎上前來,将那儲物袋遞了過來。
葉青楊接過儲物袋,堅持付了靈石,這才轉身離開上清丹閣。從蒼莽山脈回來後,于墨便很實誠地另賠了一隻丹爐與她,比之之前那隻,卻還要好上幾分。葉青楊自是不會同他客氣,當時便毫不客氣地收了下來。
昨兒的同修,給玄赤帶來的好處是它終于如願化形,而給葉青楊帶來的好處除卻她告訴于墨的那些外,卻還有一點,那就是精粹靈根。現如今,她雖仍是木水火三靈根,但原就稍強的火靈根如今已變得更爲精粹,比之天火靈根的純粹度也不過差了一線而已。
“身如琉璃、内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葉青楊不自覺的在心中重複着這十六字。事實上,這句話她在很早以前便見過。
佛教《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内記載有藥師如來在過去世行菩薩道時,所發之十二大願。此十二大願此後又被稱爲十二上願,其第二願有雲: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内外明徹、淨無瑕穢、光明廣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煞綱莊嚴、過于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