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靈田靈泉有點田



靜室内,水鏡高懸,影像流轉,外務堂種種一一在目。

靜室右,一尊立地青銅香爐古色斑駁,青煙袅袅升騰,香氣幽幽,似有若無。金絲飛雲木案上,擺放着一壺清茶,四碟靈果。木案兩側,二人盤膝對坐,身側,有大石如鬥,紫氣瑩瑩、流光泛彩。

案幾左側是一名年約四旬、美須五绺、雍雅熙和的藍衣文士右側老人則一身灰衣,鶴發童顔,滿面紅光。端起幾上靈茶,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口,那老者笑盈盈擡手一抹水鏡,鏡内影像瞬間變幻,眼看着外務堂上空,平白便多了三五條人影,另還有幾條影影綽綽的虛影,隻不知是身外化身或靈術。

卻原來才剛到場之人,遠不止明一真人、紫荃真人等三人,還有隐身一側,坐觀其變者。

“受薦弟子能得這許多注目,也算是近年難得了!”老者悠悠言道。

早些年,歸元宗受薦弟子數量不多,其中卻頗出了幾個人才。但到了最近千年,因宗内所發金錢頗有泛濫之意,受薦弟子的數量反大幅減少。許多資質上佳的弟子即便得了歸元金錢,也都隐匿不用,甯願先走登仙路。而這些弟子在通過登仙路後,也都無人交還歸元金錢,畢竟誰家沒有親朋故舊,沒有不肖子孫,留着這東西,說不準日後便能派上用場。如此一來,這受薦弟子的質素便大大下降了。

藍衣文士輕輕嗤笑了一聲,目光落在水鏡内的紫荃真人身上:“這些年,紫荃竟是愈發自傲了!”

老者平淡道:“她入金丹已近一個甲子,往日磋磨早都忘在了腦後,如今愈發連話也不會說了!”

藍衣文士沒有接話,隻敲了敲身邊紫色大石,喚了一聲:“天機!”敢情這塊紫色大石便是天機了。

石上紫氣微微翻滾,好一會子後,才自石中傳來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别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藍衣文士眉頭輕蹙,正要再行追問時,卻被那老者止住:“道家有雲,天機不可輕洩。你我修真,或順天而爲、或逆天而行,最終卻免不了殊途同歸。在老夫看來,所謂天機,不過是冥冥中一道靈光,偶爲你我所得罷了。道可道,非常道,天機若可道出,也便不爲天機了!”

藍衣文士聞之颔首道:“師兄所言極是,卻是我着相了!”說着,卻又擡頭看了一眼那水鏡,正見着萬飛雲分派凝真丹的一幕,不覺拂須一笑,“師兄覺得這丫頭如何?”

老者眼眉不曾稍動:“她既無心,便由得她吧!銘牌放光之事,也不必看得太重,且想想杜淵!”

很顯然的,這位老者早已看出葉青楊并無拜師之意了。

藍衣文士爲之默然。杜淵,乃百年前歸元宗一代首席弟子,當日入山門、登仙路,一路勢如破竹,傲然淩于數千弟子之上,随後在血入銘牌之時,也與葉青楊一般,銘牌大放光芒。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出色的、讓不少宗門長輩寄予厚望的弟子,卻在築基後不久,便因事隕落。到如今百年過去,再細看時,反倒是當年那些初入門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弟子,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後,出乎意料地異軍突起,成了現如今宗門内真正的中堅力量。

到底還是歎了口氣,藍衫文士道:“最近數百年,本門雖也稱得上人才輩出,但終究不見那等驚才絕豔之輩。夜半人靜之時,每思及此,總覺愧對師尊當年的托付啊!”

灰衣老者淡然一笑,手中掐訣一指水鏡,那水鏡瞬間變幻,轉眼間便已幻出新境,卻是葉青楊身形如電,一路縱躍直奔山谷而去。沉靜眸中不期然閃過一抹笑谑,灰衣老者徐徐言道:“既入本宗,便是本宗弟子,外門如何,内門又如何?你我且拭目以待罷!”

藍衣文士聞聲,不覺怔了一怔,旋撫掌大笑起來。

取出身份銘牌核對了一下地址,确認此處便是歸元宗分派予自己的住處後,葉青楊這才舉步上前。此處名曰澄心谷,四面青山環繞,前有小溪潺潺,後有靈田數畝,倒頗有幾分閑雅意味。

山谷内,屋宇錯落,均是一色的青瓦白牆,門前植了一圈金鈴花以作籬笆,看着甚是古樸可喜,隻是卻看不見籬笆内的情景。對此,葉青楊倒并不奇怪,金鈴花乃三品靈植,花色金黃,形如鈴铛,且香氣清逸,其最大的妙處便在于能隔絕金丹以下修士的神識,因此多被修士用來裝飾居所。

葉青楊粗粗一掃,整個山谷内約有三四十座小院,其中僅有小半門庭緊閉,顯然多半都還是空着的。按着順序,葉青楊一一走過,不多時,便找到了分配予自己的那處院落。這院子位于小溪上遊,門前立有一塊約半人高、形如青松的奇石,石上镌有三個大字:滌心居。葉青楊取出銘牌,在那石上晃了一晃,金鈴花籬笆頓時悄然打開,及至葉青楊邁步進入,那籬笆方重又合上。

走入小院,葉青楊便不由得打從心底暗贊了一聲。小院内,屋舍俨然,屋前卻是一塊不大不小的靈田,靈田側邊,也不知是引了溪流水抑或是掘了靈泉,竟是彙成了一汪淺潭,潭水清清,内有荇草飄搖。

許是空置已久的緣故,靈田内的靈植早已不存,滿田雜草叢生,竟長了足有一人來高。

葉青楊想了一想,到底揚手打出幾個火球,那火球在靈田内滾了幾滾,瞬間将一應雜草燒得幹幹淨淨,隻留下薄薄一層草木灰。這當兒,葉青楊腰間的靈獸袋内也探出一隻灰不溜秋的小腦袋來,下一刻,玄赤已拍打着短短的翅膀,飛了出來。在院内盤旋了一圈後,方啾啾叫了幾聲。

葉青楊的識海内也同時響起了玄赤的聲音:“想不到歸元宗竟這般大方,外門弟子的居所也這般考究!”

微微一笑,葉青楊回道:“你要知道,我可不是尋常的外門弟子!”隻看剛才那銘牌一副光照九天的架勢,便知那天機石斷然不會爲她安排一個太差的住所。

識海内,玄赤頗爲不屑地“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言語。它雖藏身于靈獸袋内,但卻與葉青楊識海相連,隻要葉青楊不有意隔斷它與外界的聯系,外面的景況,它還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玄赤既不說話,葉青楊自也懶得理它,顧自走進了屋子。屋内倒不比外頭,幾乎便可稱得上是家徒四壁,葉青楊目之所及,不過一桌一椅一蒲團而已。但葉青楊此來,原也不是爲了這個,目光一動之下,她已邁步進了右面房間,不出所料的,屋内果是一座足有一人來高的丹爐,顯然這處便是丹房了。

玄赤跟了過來,眼見丹爐,不禁歡喜,拍着翅膀直撲過去,一頭撞進了丹爐裏頭。那丹爐陡然一震,爐底陣法自動開啓,一股股地火驟然噴發,瞬間将丹爐燒得一片赤紅。玄赤快活地撲打着翅膀,在火中滾來滾去。葉青楊在旁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也無意說教,索性自儲物袋内取出那枚玉簡,查閱起來。

玉簡内,開篇第一章介紹了歸元宗的來曆與曆史,第二章則是歸元宗門規律令,葉青楊簡單一掃而過,及至後頭,才認真看了一回。原來初入歸元宗,宗門倒也不至于一毛不拔,凡得薦選入宗的外門弟子每人皆有二十點貢獻點,持此貢獻點,可往宗門外務堂取用一應物品。但此二十點貢獻用完後,便須自己掙取貢獻點。似葉青楊這等以丹術入薦的弟子,每月則需視能力繳納靈藥、靈丹若幹,方能繼續留在外門。

葉青楊掃了一眼,見不過是數十粒一至三品的丹藥,不覺一笑而已。

一目十行地草草看完玉簡,葉青楊随手丢開玉簡,擡頭見玄赤仍舊樂此不疲地在丹爐内打滾,不禁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葉青楊行至屋外靈田邊上,擡手掐了一個靈雨訣。不片刻,靈田上方,便有靈雲氤氲,旋即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沉吟地看着這一塊逐漸被靈雨浸潤的靈田,葉青楊頗有些撓頭地皺了眉。

歸元宗内分派給丹師的小院内,既有靈田,又有靈泉,自然便是供丹師們種植靈藥用的。而她既存了要在歸元宗長住一段時日的打算,這塊靈田自也不能就這麽閑置了。

隻是從前在古月宗時,她雖也種過靈植,但因手邊從不缺人使喚,許多活計都并不由她經手,她所做的,隻是借由靈田内的靈植感悟草木之心,感悟之餘,偶爾也爲靈植摘取枯葉,修剪枝條,如此而已。

但現下這處卻是一整塊荒廢的靈田,實在令葉青楊有些無從下手。在院内轉了一圈,尋着一把已有些殘破的鋤頭,丢了兩個清淨訣後,葉青楊這才彎腰将之撿起,在手中掂了掂,卻又皺眉将之抛在了一邊。

說不得還得去一趟外務堂,買些合用的家夥才好。葉青楊一面想着,目光不經意地落在眼前的靈田上,卻又忍不住啞然失笑:自己費了這許多心思,終于到了歸元宗,卻不想來的第一件事竟是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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