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日月,數日後,曆時七天的歸元宗的登仙路大典已在一片喧鬧之中落幕。葉青楊雖是足不出戶,但拜嚴微塵所賜,她對于登仙路一事也是略有了解。此次歸元宗登仙路上,共有四名弟子因出色表現而被拔入内門,這四名弟子三男一女,年紀最大者不過一十八歲,最小者才隻一十四歲而已。
嚴微塵爲此,很是感慨了一頓,言下更不無羨慕之意。
但最讓她開心的,卻莫過于她的四堂姐嚴微馨沒能被拔入内門。雖然她當是極力掩飾,葉青楊仍從嚴微塵的語氣中感覺到了她的豁然輕松。顯然嚴微塵從前在家時,沒少被她這堂姐打壓。
微微側頭,很有些無奈地看向正捧着玄赤,喂它吃剝好的瓜子的嚴微塵。這一人一靈一個剝一個吃,配合默契且樂此不疲,而這些日子以來,嚴微塵也幾乎是将滌心居當做了她自己的暢心居,每日早上過來,擦黑才走,隻差沒在這裏過夜了,而葉青楊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出言相留,這位師妹定然很樂意留下。
思忖片刻,葉青楊起身笑道:“嚴師妹,我忽然想起,今兒恰好逢八!”
嚴微塵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葉青楊的意思,忙跟着站起來,笑道:“可不是,那我們一道去玉琉峰看看呗!我正好要買些東西!”玄赤則拍了拍翅膀,也跟着飛了起來。
這幾日吃的太多、太好,以至于它那小小的身體很有些發福的意思,圓滾滾的,像極了一顆球。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軟,這幾日下來,玄赤與嚴微塵的關系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親密起來,這會兒飛起來,也隻是拿一雙豆眼瞥了下葉青楊,卻仍舊停在了嚴微塵肩上。
二人也沒什麽可帶,既說了要去玉琉峰,便并肩出了門。這一路之上,往來弟子比之先前便多了許多,時不時更有幾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其中不乏驚豔之意。
走不幾步,嚴微塵便笑嘻嘻地湊到葉青楊耳邊低低道:“葉師姐,那邊幾人在說你生得美呢!”她生在修真世家,吃用無一不是最好,自是耳目靈便得緊。
斜了她一眼,葉青楊悠悠道:“嚴師妹說這話,可是想我将才剛一路誇你的人皆點了出來!”
葉青楊的這具皮囊生得原就不差,五官端正清秀,眉目之間自帶英氣,加之她數度伐髓排毒,如今的肌膚更是白皙透亮,光潔得仿若冰玉一般,便在一衆女修士中也顯出挑。但這些都還隻是次要的,最引人注目的,卻還是她那一身淡漠清冷的氣息,這種氣息與她的容貌相得益彰,襯得她整個人如一朵冰山玉蓮,亭亭端立,傲然成景,可遠觀而不可亵玩。
較之葉青楊的淡漠凜然,嚴微塵卻又是另一般風景,她年齒雖幼,但容貌嬌俏,一雙明眸忽閃忽閃,兼之愛穿粉色衣衫,唇角又常含笑意,便如一株初綻的海棠,甜美可人至極。
二人并肩而行,一個清冷一個柔美,便愈加的引人矚目。但這裏到底是歸元宗外門,一衆弟子雖是蠢蠢欲動,但新弟子心存忌憚,老弟子礙于門規也不敢造次,一時倒也無人敢上前。
将将行到玉琉峰下,二人身後卻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二位師妹請留步!”
嚴微塵聞聲,少不得腳下一頓,才要回頭看時,卻見身邊的葉青楊神色淡淡,竟是聽若罔聞,顧自朝前走。她有心想叫住葉青楊,肩頭卻被玄赤啄了一口,嚴微塵心下一驚,當下默不作聲的緊走幾步,跟上了葉青楊。見二人頭也不回,身後那人卻是有些耐不住了,少不得蹿前幾步,攔住二人。
“你們兩個,耳朵聾了不成?”那人橫眉豎眼、氣勢洶洶地大喝了一聲。
葉青楊原沒打算搭理對方,卻不意對方竟還蹬鼻子上臉的撲到自己跟前來了,不覺臉色一沉,更不答話,輕擡右手劈手便是一掌。那人身手也是不弱,見她出手,忙閃身躲開。殊不料葉青楊原就沒指望這一掌能劈中他,出手的同時,右手已然一掐法訣,在那人閃開的同時,三枚爆火球已呈品字狀驟然飛出。
那人怎麽也沒料到葉青楊竟連說話的機會也不給他,雖極力閃躲,仍被其中一枚爆火球擊中胸口,那火球觸物即爆,非止炸的他胸骨斷裂,口噴鮮血,更有絲絲陰寒之氣直滲入體,五髒六腑一時仿若凍結。那人渾身一顫,委頓在地,竟是動彈不得。嚴微塵在旁見着,早驚得臉色雪白。
她與葉青楊結交不過幾日,隻覺得這位師姐性子雖冷淡,但脾氣不差,熟悉之後,更是溫善可親,卻沒想到葉青楊竟還有這等心狠手辣的一面,她心下驚懼難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葉青楊也未搭理她,隻冷冷掃了一眼委頓在地的那人:“告訴你的同夥,别來招我!”才剛出言想要喚住她們的男子與眼前之人的嗓音并不相同,因此這會兒葉青楊一張口,便将二人歸類成了同夥。
那人急促地喘着氣,嘴角邊仍有絲絲鮮血溢出,口中隻荷荷做聲,卻仍是說不出話來。這會兒,先前那個聲音又已響了起來,卻是招呼其他人的:“去,把那廢物扶起來!”
有人答應着,很快飛奔上來,扶起了地上男子,取出丹藥往他口中塞了一粒。
這當兒,才有一名錦衣男子傲然的走了上前:“好個心狠手辣的女子,莫怪人道最毒婦人心!”這錦衣男子看去約莫二十餘歲年紀,容貌倒也勉強可稱俊逸二字,隻是眼細唇薄,有些刻薄相。
在他的身後,另有十餘個高矮不等的修士跟着,倒很有些衆星捧月之意。
這人先前開口時,葉青楊便知對方必然心懷不軌,不是有心調戲,便是意圖生事,故而她才會故作不聞,帶了嚴微塵要走。卻不料對方竟還不肯死心,非要糾纏不休。
冷淡地掃了對方一眼,葉青楊平平道:“你是何人?意欲何爲?”既是躲不過,她卻也不是怕事之人。這人看修爲當在靈虛七階左右,隻是氣息虛浮、靈力不穩,看來當是新近突破不久。
錦衣男子冷笑了一聲,傲然一掃身後衆人:“告訴她,我是誰?”
其中一人當即上前一步,伸手一指葉青楊:“呔,兀那女子,你眼前這位,正是外務堂執事大長老秦真人的親侄兒,也是我們外門十傑之一、号稱玉面公子的秦泰秦公子!”
揚唇一笑,葉青楊淡然道:“原來是秦公子,若非是諸位當面,我幾乎便要以爲此刻是身在家鄉了呢!”
這話一出,連同秦公子并他身後衆人,皆是不知所雲的一頭霧水。
反倒是一邊看熱鬧之人中頗有幾人“噗”的笑了出來。不多片刻,便有人竊竊私語道:“還别說,這一套介紹詞,可不正是我老家那些個有些權勢的富家公子的套詞!”
一時衆人皆笑,内裏卻有行事持慎的幾個老弟子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秦泰氣得紫漲了臉,憤而一指葉青楊,怒道:“誰人爲我将這賤人拿下!”
這話一出,他身後衆人立時對視一眼,登時跳出一名靈虛六層的青衣弟子:“鄙人錢豹,請!”言畢更不客氣,擡手拔出腰間寶劍,劍光一閃,抖出數點劍花,直取葉青楊要害。
他這一出手,周遭頓時噓聲一片,不爲其他,隻是衆人都頗有些看不起他搶先出手的做法。
冷然一笑,葉青楊手腕一揚,掌中兜率寶傘倏張倏合,電光火石之間,傘尖已挑中了錢豹右肩,血光一時迸濺,隐隐間還摻雜了周遭人群的吸氣之聲,顯然誰也沒料到葉青楊出手竟會如斯之快。
錢豹肩頭劇痛,卻還不甚甘心,悶哼一聲後強行擡臂想再給葉青楊一劍,然葉青楊又豈是坐以待斃之人,眉梢不曾稍動一下,掌中兜率寶傘反手橫劈在錢豹手腕上,“咔”的一聲骨頭斷裂的輕響後,錢豹掌中靈劍已铿然落地。周邊衆人眼見此景,有那膽小的,忍不住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各個神色肅然。
眸光淡淡掃向秦泰,葉青楊徐徐開口:“秦少爺,請吧!”她眼光何等鋒銳,一眼便看出秦泰身後雖跟了足有十餘人,但修爲多在靈虛三四層的樣子,這錢豹靈虛六層的修爲已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秦泰眸光一時遊離。葉青楊沒有看錯,秦泰身後的這一群人裏,确以錢豹的修爲爲最高,此人也正是秦泰的伯父秦真人派在他身邊保護他的。
隻是他雖心裏發虛,卻也不能不要面子,當下強撐道:“大膽賤……女人,敢傷我的人,你給我等着!”這句場面話說完,他已是一揮手,身邊頓時便有二人上前,一個去扶錢豹,另一個則撿起了錢豹的靈劍。一行衆人一個掉頭,便要離開。周遭看戲衆人見了,不約而同的又爆出一陣哄笑之聲。
葉青楊微微揚眉,卻是上前一步,兜率寶傘一伸,擋住了衆人去路:“且慢!”
秦泰見她還要攔人,不覺大怒,喝道:“你……你還想怎樣?”
嗤笑一聲,葉青楊道:“秦公子想攔就攔,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莫非你伯父竟是歸元宗宗主不成?”
秦泰恨得咬牙切齒,但眼下勢弱,他也并不敢同葉青楊翻臉,當下強忍了怒氣道:“那你想怎的?”
葉青楊神色一冷,也懶得同他多話,傘尖一挑,秦泰還不及反應,腰間乾坤袋卻已被她挑在了傘尖上:“滾吧!以後再敢出現在我面前,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便是唇齒,也難免有磕碰的時候,大宗門弟子動辄上萬,性情更是南轅北轍,平日又怎能沒個沖突。而各大宗門爲保留弟子的血性,平日也并不會嚴厲禁止弟子間的沖突,隻設立規矩,允許沖突,但不允傷人性命,先挑起事端者,若然失敗,允許被挑戰者在其身上任擇一件戰利品。
而這,也正是歸元宗玉簡上所載的門規之一。
秦泰怒目瞪視葉青楊,眼中怒火若能殺人,葉青楊怕不早死了千百回了。
“走!”好半晌,秦泰方狠狠一跺腳,掉頭疾奔而去,一群跟班也忙跟了上去。
身後,場中衆弟子的喝彩聲卻是一聲響似一聲,滿滿的皆是嘲谑之意。
微微一笑,葉青楊伸手托了那隻乾坤袋,随意的掂了掂,而後沖在場衆人拱了拱手,收起兜率寶傘,沖着嚴微塵道了一句:“走吧!”
嚴微塵趕忙跟了上去,一雙明眸熠熠閃光,滿是欽羨地望向葉青楊:“葉師姐,你可真是厲害!”卻是早将适才葉青楊重創先前那人時的畏懼丢在了腦後。
葉青楊自也無意怪責于她,快走幾步,離了那處後,這才答道:“我如今這點修爲,哪裏稱得上厲害二字!不過是仗着身在宗門,他們便是不安好心,到底也不敢做的太過而已!”
嚴微塵反倒怔了一下,詫異道:“這麽說來,那些人還會來找師姐的麻煩?”
偏頭看她一眼,葉青楊似笑非笑道:“怎麽,你這是怕了?”
被她一激,原本心下仍有些害怕的嚴微塵不覺一挺胸脯,憤憤道:“我……我才不怕!他們……他們若是再來,我幫師姐打他們!”
葉青楊聽得笑了起來:“放心!等我們今兒去玉琉峰買足了東西,我便要閉關了!”這幾日,她一直都在努力壓制蠢蠢欲動的修爲,意圖盡量夯實基礎,但最近這一二日,她已開始有了力不從心之感。
嚴微塵顯然沒想到這個,愣了一下後,下意識的擡手摸了摸肩上的玄赤,戀戀道:“那玄赤呢?”
斜乜了玄赤一眼,葉青楊略帶歉然地道:“它是我的靈獸,自然是要陪我一道閉關的!”玄赤也适時地振翅飛起,落在了葉青楊肩上。同時擡起一隻小爪子,比劃了一下。
葉青楊的識海中,同時傳出玄赤的語聲:“告訴她,等我閉關修煉有成,便能同她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