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他鄉遇故知


葉青楊笑了一聲,卻沒答他的話,隻偏頭看了一眼胡玄彥:“天狐大人覺得我該作何打算呢?”

胡玄彥自然不會蠢到拆葉青楊的台,但也猜不出葉青楊的意思,當下挑了挑眉,含糊道:“人爲刀俎,吾爲魚肉,吾又能有何打算?”竟是将事情又推到了葉青楊的身上。

葉青楊本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麽來,隻淡淡道:“天狐大人有此想法,便是最好的打算了!”言畢更不遲疑,舉步便要離去。身後金旭幾人面面相觑,面上都有尴尬之色。

吳玮苦笑着上前一步,攔住了葉青楊:“葉師妹且慢,今日之事,原是我等的錯,還望葉師妹莫要計較!”

葉青楊腳下一頓,神色漠然道:“我隻道過河拆橋乃是常事,卻不料諸位師兄的手腳竟是如此之快。這河才過了一半,便忙不疊的拆起橋來了,若非我尚有些底牌,這會兒怕已缺了胳膊少了腿了!吳師兄讓我莫要計較,敢問吳師兄,這事若換了在你身上,你是否也能一笑了之。莫再計較呢?”

這一番話,直說的吳玮啞口無言。事實上,才剛一行人在山丘下商量此事時,吳玮已對斷金峰四人的霸道做法表示了不滿,但一則對方四人人數、修爲皆勝過他們,二來此四人乃是内門弟子,葉青楊卻是外門新弟子,歸元宗内,内門弟子與外門弟子雖都稱弟子,但其實内外門之隔,有若天塹,根本不是一回事。吳玮自也不願冒宗門之大不韪,強行幫助外門弟子來與内門弟子相抗,因此最終還是默認了對方的做法。

但誰也沒料到葉青楊居然如此強勢,而那隻小鳥曆經天劫之後,比之先前似乎更要強出許多,一下子便弄得幾個内門弟子灰頭土臉,尴尬莫名,且還下不來台。

忍不住上前一步,戴啓直截了當道:“葉師妹,我知你不喜這幾個斷金峰弟子,我對他們也很是不喜。他們既然諸多話說,那我們便不帶他們,仍隻是我們幾人如何?”對于斷金峰弟子的舉動,戴啓是最爲不滿的一個,之所以一直沒有言語是因他很清楚情勢比人強的道理,沒那個實力,想出頭談何容易。

但這會兒葉青楊已将金旭等人壓了下去,他自是趕忙出來表示自己的立場。

沉默了片刻,葉青楊這才答道:“戴師兄好意在下心領了,我知戴師兄挂記你的那位師妹,這樣罷,便請諸位遠遠跟着,等我們完成了交易,你們再上前不遲!”

戴啓愣了一下,神色間頗見茫然:“啊?”

擡手一指胡玄彥,葉青楊道:“這人是我抓的,對嗎?”這一點原就無可置疑,吳玮等人忙自點頭。滿意地笑了笑,葉青楊道:“人是我抓的,偏生我這人膽小,抓人可以,傷人就不必了。我可不想日後出門遊曆,被獸修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這話卻是表明态度,她不想與狐修一族結下死仇。

吳玮等人聽得各自默然無語。事實上,人修與獸修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這些年因獸修大多遁入山林,少有出世的緣故,沖突看似少了,但衆人卻都知道,說不準什麽時候,這矛盾就會爆發開來,不可收拾。

這也是爲何段宏來勢洶洶,一心想将葉青楊壓下去,奪了功勞,但也隻敢斷胡玄彥一臂的緣故。畢竟斷臂可以再生,大不了破費些,但沒了性命,可就真救不回來了。

伸手一指腳下山丘,葉青楊平靜道:“此處歸各位所有,至于我,便不奉陪各位了!等千壑峰地宮來人,我自會請諸位過去一同救助,但若各位有心鬧事……”倏而面色一寒,葉青楊眸如鋼刀,“那就莫怪在下翻臉無情了!”言畢再不理一應内門弟子,扯着胡玄彥顧自往前走去。

玄赤懵懵懂懂地看着,這會兒到底忍不住,歎氣道:“這些人可真是夠壞的!可……我們去哪兒呢?”

葉青楊一面走一面道:“就在附近找個地兒停下就可以!”又問胡玄彥道,“你的人大概什麽時候到?”因吳玮等人離得甚近,她便索性以傳念的方式與胡玄彥交流,以防被人偷聽了去。

胡玄彥平淡道:“多則兩三個時辰,少則一個時辰不到,也就該到了!他們手中有飛行靈器!”

葉青楊對比并不意外,隻笑了笑,又問道:“你到底擄了多少歸元宗弟子?”

胡玄彥便皺了那一雙細長入鬓、濃淡相宜的眉道:“大約三四十吧?吾也不是很清楚!”很顯然的,他對這些歸元宗弟子毫無興趣,甚至極有可能,這些人也非是他親手抓的。

“那……他們的儲物袋呢?”葉青楊又問道。

“都收繳了!”這一次,胡玄彥答得很快,“那些法器你就不要想了,差一些的,吾都賞了人了,略好一些的,剛才也都毀在天劫裏了!丹藥、符箓之類的,也都沒了!”

了然點頭,葉青楊也未多問,隻神色平靜道:“他們身上應該還有其他東西吧?”獸修多是粗人,神識出衆者不多,對于丹器符陣四術大多一竅不通。狐修天賦魅惑之術,神識已可算是獸修中的佼佼者,怎奈獸修範圍内,懂這四術的人實在太少,想學也找不到合适的老師。

正因如此,獸修對于丹器符陣等物極爲看重,胡玄彥顯然也是如此。

“那些弟子多是廢物,”胡玄彥毫不掩飾他的不屑,“身邊帶的東西也頗有限,吾也就沒多管其他物事!”

葉青楊聽得啞然失笑,過得一刻才道:“你就不怕他們中的某些人仍舊藏匿了一些東西?”一應弟子的儲物袋既然都被收繳,那麽胡玄彥的人若非燒壞了腦子,就絕不會在帶了人質來交換時,還将收繳來的儲物袋一并帶上,那也就是說,若無意外,那五枚壽元果如今應該還在千壑峰地宮内。

若有所思地看了葉青楊一眼,胡玄彥道:“你放心,吾等獸修有些地方固然不及你們人修,但論搜尋東西,你們人修卻是拍馬不及!”心中卻已在思忖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麽東西。

葉青楊颔首道:“也是!”獸修中從來不乏銳目靈鼻之輩,人修想藏什麽東西,确是困難得很。

“你這女修亦頗奇怪,”頓了頓,胡玄彥忽然又道,“你就不怕與獸修交易之事傳到你們宗門前輩耳中?”

唇角稍稍一勾,葉青楊無所謂道:“我隻是一介歸元宗外門弟子,若想離開,随時都可離開,那些宗門前輩與我一個外門弟子有什麽相幹!”說話時,她卻難得的想到了段亓。也不知自己若是就這麽離開歸元宗,段亓會不會受牽連。應當不會罷,畢竟她也沒做什麽有損歸元宗利益的事兒。

至于胡玄彥,那也是斷金峰弟子做的太過,她才不得不翻臉以求自保,想來宗門也無話可講。

而這,才是葉青楊才剛寸步不讓,硬撼段宏的最終原因。至于與獸修交易這種說法,則更是無稽之談,她與獸修做的交易便是拿一個獸修換回了三四十名被擄的歸元宗弟子,且還拿回了早前落在獸修手中的壽元果,雖然這壽元果她絕不會物歸原主,但至少比被獸修拿去用了的好。

說話間,三人卻已走到了離先前那座山丘足有三百餘步的一塊平地上,取出兩隻蒲團,葉青楊先行坐下,又示意胡玄彥一道坐下。自然而然的朝山丘那頭看了看,胡玄彥似笑非笑道:“那幾個人似乎吵起來了!”

葉青楊淡淡道:“歸元宗之大,弟子何止萬數,一樣米養百樣人,這許多弟子,自是免不了矛盾的!”對于吳玮等人,她倒是沒什麽惡感,但段宏等人就實在令人厭惡了。說句不好聽的,今兒若非有玄赤在,金旭、段宏等四人當真聯手淩壓于她,她也隻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了。

說話間,她随手一抖,已收回了那根靈索。她可沒有興趣在對方的下屬面前抖威風,畢竟獸修大多性烈如火,倘或來了個熊罴之類脾氣火爆、秉持主辱臣死觀念的獸修,她可不是又要費一番手腳。

乍然聽得這話,胡玄彥也不覺沉默了,良久,他才平靜道:“一樣米養百樣人,這話真是不錯!人修如此,獸修又何嘗不是這樣!”很顯然的,這位天狐後裔,在獸修内部也并不如何得意。

黛眉微微一蹙,葉青楊忽而問道:“你來歸元府之前,是不是曾在洛城左近待過一段時日?”

詫異的看她一眼,胡玄彥倒也并不諱言此事,當即答道:“是!你怎麽知道?”

默然了片刻,葉青楊這才徐徐道:“我有幾個相識的同鄉,當日正在蒼莽山脈,其中便有數人被你當了花肥去種那紅玉蟠桃!”丁玲珑等人與她并無什麽交情,但她一想到此事,仍覺心中膈應得緊。

“是嗎?”頓了一頓後,胡玄彥才道:“原來當日你也在蒼莽山脈嗎?”蒼莽山脈之事後來到底是被壓了下去,知道内情的人實在不多,因此胡玄彥這會兒是一猜即中。

嗤的笑了一聲,葉青楊道:“你丢的那幾枚青玉蟠桃正是我采了,不過那東西血腥味重,吃了也是惡心,我便尋了個地兒,将它埋了!”她對獸修并無太大惡念,但胡玄彥以人血來養紅玉蟠桃,究竟是過了。

不意她會說出這話來,胡玄彥怔了一下,面色也跟着變了變,下面的話也再說不出口了。

二人不再交談,約莫過了頓飯工夫,一直擡眼觀察千壑峰方向的葉青楊忽而開口道:“來了!”

胡玄彥聞聲,忙也擡頭一眼,面上多少顯出了幾分喜色:“是他們!”說話時,人已站了起來。

遠遠的,正有一隻船型飛行靈器正快速飛來。

葉青楊微微眯起雙眼,已然辨識出那隻靈船正是中階飛行靈器金鱗舟。金鱗舟通體淡金色,呈鯉魚形狀,周身遍布鱗片樣的防護層,其内空間甚大,最多可容納百人左右。這種靈器在現如今的通源界其實已很少有人用了,隻因此舟品階甚低,導緻速度平平,空間卻又太大,耗用靈石量大,用起來實在不甚合算。

金鱗舟雖稱速度平平,但到底也是飛行靈器,怎麽說也比築基修士的速度要快了許多,二人等不片刻,那金鱗舟便已到了面前。下一刻,舟上已有一道黃色小巧人影拖着一條大尾巴蹿了出來,直奔胡玄彥去了。

葉青楊忽一眼見了那人影,不覺一怔,旋失笑的搖了搖頭。原來那小家夥毛色土黃,尾巴足有身長的雙倍,一張玲珑小臉上嵌着雙烏溜溜的眼兒,可不正是當日灰沼澤内的那隻土獴。

也不知這小東西與胡玄彥究竟說了什麽,但下一刻,那隻土獴便已轉頭看向葉青楊,同時輕輕鳴叫了兩聲。失笑的走上前去,葉青楊道:“好久不見了,獴獴!”獴獴正是當日葉青楊爲這隻土獴取的名字。

神情古怪地看了葉青楊一眼,胡玄彥淡淡道:“不知這算不算他鄉遇故知?”

聳一聳肩,葉青楊輕描淡寫道:“我倒甯可不要遇到這種故知!”

獴獴昂起頭來,同意一般地清鳴了兩聲。胡玄彥則徐徐解釋道:“它說它也是!”

沉吟的上下打量着獴獴,葉青楊道:“它似乎并非九尾天狐?”

胡玄彥道:“獴獴的身世如何,我也說不大清,但它的體内的确存有一絲九尾天狐的血脈,雖然已淡薄地近乎察覺不到!正是因爲這絲血脈,我才會将她留在身邊!”

葉青楊點了點頭,自然而然的回頭看了一眼吳玮等人所在的那個方位,卻見衆人皆已匆匆下得上來,雖不敢走近,卻仍守在那邊,神色間頗見緊張之意:“既是老相識,有些話,我就不說了,讓你的人把歸元宗弟子放下來吧!你放心,我既答應放你走,必然不會食言的!”

這一番話,她刻意大聲地說了出來,爲的就是讓吳玮等人聽得一清二楚。

爽快地應了一聲,胡玄彥揚聲吩咐道:“将人都帶下來!”

金鱗舟很快降落在了地面,舟身小門打開,一行容貌姣美、身姿窈窕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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