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恐懼
黃昏已過，餘晖向南長嶺隘口甩出最後一瞥。
按照可蘭的指示，包含她自己在内，麥洛、艾琳、夜雀雪犬夫婦、兩名綠龍傭兵分散站在曾經的戰場上，即使可蘭推測出這裏是操縱沙靈的魔法師可能出現的位置，依然需要大家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以擴大搜尋範圍。
“不論誰遇到了對方，都不要抱有敵意，”可蘭在之前的商議中這樣提醒道，“盡量穩住對方，嘗試多少套出一些情報，尤其是看看對方的目的是什麽。還有……”可蘭望了望天，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難以開口，“如果遇到的人與各位有認識的話，也請以風行鎮的存亡爲重，因爲他們的目标十有八九是風行鎮那裏。”
艾琳背靠着已經碎成幾截的據馬欄，她将自己的火槍交由衛隊将領，隻留下手铳别再腰間，而且沒有裝彈，完全遵從可蘭所說的“不要抱有敵意”的建議。艾琳時不時瞄一眼不遠處的麥洛，他正在趁着最後一縷光亮查看的散亂的廢棄裝備，他也聽從了可蘭的建議，沒有攜帶長劍，隻留了一把匕首防身。其他人都在較遠的位置上，處在能夠相互觀望的距離中。
麥洛結束查看，來到艾琳身邊說：“一會兒沙塵就要出現了，我就在那裏，如果你這邊不順利，就來找我。”說完他用匕首在艾琳身旁的地上刻了一個箭頭，指向自己即将所處的位置。“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希望你平安無事。”
“我也是。”艾琳飽含深情地回應道，“你也要平安無事。”說完，兩人情不自禁地相擁在一起。
“好啦，他們都在看着呢。”片刻後，艾琳提醒麥洛該分開了，果然，周圍的同伴都在看向他們。麥洛放開艾琳，盯着艾琳的眼睛好像在傳達什麽，然後有些不舍地轉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麥洛的腳步剛停下，沙塵暴出現了，他急忙轉身尋找艾琳，看到的卻已是黃沙彌漫，視野被完全遮蔽，他不由得想起幾年前趕往風行鎮的路上，與占蔔師多米相遇的那個夜晚，他們也曾遇到過這樣大的沙塵，漢斯?威爾隊長還在沙塵中被不明黑影絆了一跤，那時的情景曆曆在目，是不是就已經預示着今天的到來呢？
與昨夜在“沙牆”外戰鬥不同，這裏已是“沙牆”内的深處，麥洛不敢随意走動，而且不知所措，隻能靜待時間的流逝。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在從正面接近他，速度十分緩慢。
“艾琳！是你嗎？”麥洛大聲喊道，要确認對方的身份，但他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輪廓不斷接近，當麥洛終于能看清對方時，他的雙腿一軟，癱坐了下來——那個不斷在他的噩夢中出現的、多次在他幻覺中出現的、反複在他回憶中折磨他的……那個皮膚黝黑、瞳孔湛藍的男人，透過沙塵來找他了！
即使是隔着沙塵，那雙湛藍的瞳孔依然炯炯有神，他死死地盯着麥洛，仿佛要用目光将他殺死，而麥洛這邊卻已吓得沒有絲毫的力量，隻能癱坐在那裏，勇氣也一點點流失。對方沒有再走近，麥洛也慢慢恢複了理智和體力，但仍然站不起來。男人緩步接近，抽出腰間的短劍，準備向麥洛刺來，而後者隻能無助地用手遮擋，同時閉上眼睛迎接自己的最後時刻……
“看來你害怕的不是巨靈。”
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傳入麥洛耳朵裏，而且是個女性的聲音，他聽着十分耳熟，震驚之下，他迅速睜開眼睛，看到了那個他曾經見過多次的身影——
“風鈴？怎麽是你？”
那個令他恐懼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色法袍、面容和善的風鈴。風鈴伸手将麥洛拉起，後者彎着腰，雙手撐住膝蓋，深深地喘了幾口氣，并未從剛才的恐懼中完全掙脫出來。
“謝謝你又一次救了我。”麥洛緩過來後，向風鈴緻謝，雖然他不清楚那個男人的消失和風鈴的出現有什麽聯系，“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會利用你的恐懼殺死你，”風鈴沒有回應麥洛的問題，而是說出讓對方不明所以的話，“在這沙塵中，沒有人能夠掙脫恐懼的支配。”
麥洛大吃一驚：“殺死我？誰要殺死我？等等……你了解這沙塵中的秘密？”他剛剛恢複理智一時不能接受風鈴的話語。
“我并不了解這沙塵暴，這是一種奇特的、未知的魔法，但現在有一個人能夠操控它，不達成目标，她誓不罷休。”風鈴緩緩地說道，面容也變得嚴肅起來。
“目标？是風行鎮？還是那些村莊？”
“目标不是村莊，不是你的衛隊，不是風行鎮——而是你。”風鈴的話讓麥洛不寒而栗。
“爲什麽是我？”麥洛帶着絕望的語氣問，他明白剛才若不是風鈴相救，他已經死了，在這沙塵中對方想要殺死自己，看來是輕而易舉。
“我會告訴你原委，但不是現在。”風鈴頓了一下，“如果你今晚還想活命，就按照我說的做：帶着你的同伴回到風行鎮，我會在适當的時間找你。不要試圖尋找我，也不要再進這沙塵裏，這是我最後一次能保護你了。”麥洛從風鈴的口氣中感受到了真誠，他隐約想起了可蘭的話：“嘗試能多少套出一些情報”。
“想殺我的人，是不是你一直在尋找的人。”麥洛稍稍冷靜下來問道，風鈴沉默不語。“沙塵的擴張方向是風行鎮，也是因爲我在那裏吧？”風鈴依舊沒有回應，稍稍擡起了頭，仰望天空——天空中也全是沙塵，她真的看得見嗎？
“所以你們是一夥兒的，這沙塵、那些消失的村民、被襲擊的路人和斯普萊特軍人……都和你有關？”麥洛冷冷地問，此時風鈴在他的眼裏，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值得信賴的同伴。
“這些都是你那個戰鬥法師朋友要知道的吧？”風鈴突然一針見血地問道。
“我也想知道答案。”麥洛巧妙地避開鋒芒，使自己的語言不顯得有敵意，同時他借機環顧四周，他也十分擔心艾琳和其他人的安危，但除了沙塵，他看不到任何東西。
“不用擔心你的同伴，”風鈴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他們很安全。那些‘消失’的村民也很安全，如果這些黑影真的造成了傷亡，可能是誤傷，我也在極力避免讓他們造成損失，你們昨晚應該已經領略過了。”
“那你爲什麽會在這裏？”麥洛回到了最初的問題，“應該不是特意來救我的吧。”
“我在爲操縱沙塵的人提供視野，沒有我的協助，沙塵暴無法擴張這麽遠。”
“白天爲何不擴張？”
“操縱沙塵的人……厭惡陽光。”
“這個人，爲什麽要殺我？”麥洛再一次問出這個問題，可風鈴依然是以沉默應對，二人相顧無言。
寂靜和黑暗一同籠罩着大地，仿佛時間停止了流逝，而信賴卻變成了猜忌與懷疑，黃沙夾雜在空氣中，阻礙了視線，平添了隔閡。已經沒有絲毫的光芒，風鈴默念咒語，一束藍色的火光照亮了兩人所在的方寸之地。
良久，麥洛打破了甯靜：“放過風行鎮，放過其他人，如果你們隻想殺我的話。”
風鈴露出了微笑，不是得意的笑容，不是勉強的笑容，而是欣慰的笑容。“你回風行鎮，之前說過，我會去找你，到時我會告訴你這一切背後所有的故事。”
“可……”麥洛還想說什麽，他知覺眼前忽然一片淡淡的白光，是他曾經見識過和親曆過的——傳送魔法，一瞬之間，風鈴、黃沙都融入白光之中……
“麥洛！”艾琳的聲音在麥洛耳邊響起，将他的意識拉回了身體裏。凝望四周，他看到了同伴——艾琳、夜雀、雪犬、可蘭以及兩名綠龍傭兵，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驚喜和失落相交雜的面容，“你也沒事真是太好了！”艾琳興奮地說着。
“發生了什麽？”意識漸漸恢複的麥洛詢問道，他看着周圍清晰的場景，沒有沙塵，沒有黑影，隻有一道“沙牆”橫在衆人身後。“我們在沙塵暴外面了？”
“哎，是這樣的。”熟悉的口吻，這是可蘭的回應，“你感覺好點了嗎？看來你在沙塵中待的時間比我們都要多。”
“麥洛，你沒受傷吧，精神還好嗎？”艾琳雙手扶在麥洛肩上，仔細檢查他的身上是否有傷口，又凝視他的雙眼看看他意識是否清晰。
“他沒事的，别擔心。”夜雀安慰道，艾琳對于麥洛過于誇張的關心讓她感覺哭笑不得，其實旁邊的夥伴也都有同感，隻是艾琳絲毫不在意這些。
“放心吧，我沒事。”麥洛把手搭在艾琳的手上，然後他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謝謝你們的關心，不過，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和你一樣，都被傳送到了這裏。”一名綠龍傭兵說道，“想不到對方還會這招。”
“沙塵出現沒多久，我就感到眼前一陣白光，然後我的身體就瞬間移動到這裏來了。”夜雀說，“當然他們也是，幾個人有先有後的。”
雪犬做了個手勢：“我是第一個。”他又指了指可蘭，“她是第二個。”接下來是艾琳、夜雀、兩名綠龍傭兵。
“在沙塵中什麽都沒碰到，就直接被傳送出來，我們都是這樣的。”另一名綠龍傭兵補充道。
“可是遲遲不見你被傳送出來。”可蘭說，“小艾琳可擔心了，幾次想要沖進沙塵裏，但都被我們攔下了。”艾琳聽後聳聳肩，苦笑了一下，麥洛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暗示感謝。
“太陽徹底落山後沒多久，我們幾個都被傳送出來了。可現在是午夜過後，你才被傳送出來。”可蘭接着說，“能告訴我們這段時間你經曆了什麽嗎？”同伴的目光都集中在麥洛身上，期待他的答複。
思索片刻，麥洛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讓自己的理智恢複正常。
“先回風行鎮吧，”麥洛說，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沙牆”，回想着剛剛發生在那邊的事情、談話，以及那個滿身謎團的風鈴，“等回到風行鎮，我會告訴你們我在其中的所見所聞。”
“沙塵中到底有什麽？”雪犬耐不住性子比劃出手勢。
麥洛沒有無視雪犬的好奇，小聲地對他說了一個詞：
“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