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夢境之丘
科梅特城西面不遠處的杜特維德莊園裏，巴蒂?杜特維德懶懶地坐在花園裏，年過六十的他留着短發平頭，上唇有短胡須，依稀能看見白色的須發。在這即将入夏的時節，巴蒂很喜歡日曬的感覺，暖暖的，說不出來的舒服。
“老爺，有客人要見您。”仆人向巴蒂禀報，同時遞上客人的名片。巴蒂掃了一眼名片，立刻起身，邁開大步，邊走邊整理衣裝，“跟我來，我親自去迎接。”
當巴蒂和仆人行至莊園大門處，看到可蘭正在輕撫一匹馬的鬃毛，旁邊還有一匹馬。但巴蒂還是直接走向可蘭，他深深地躬身行禮，臉上無法抑制住激動的神情，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母親，您回來了。”
“快起來，我的寶貝孩子。”可蘭也迎上來，雙手扶起巴蒂，“在外幾年，我終于回來了。”
巴蒂挺直身闆，擦幹眼淚，握住可蘭的雙手，端詳着她的面容：“您還是老樣子。”
“你是想說你已經老了，對嗎？”可蘭露出慈母般的笑容說，“但你不管多大，對我來說還都是個孩子。”
“是的，母親。”巴蒂也終于露出笑容，他轉向那兩匹馬，“哦，萬源之神啊，我以爲有生之年不會見到真正的呂庫高地純血馬呢！沒想到您還真給帶來了，還是兩匹。您花了多少錢？不會是之前托人要走的那幾塊金條吧？”見到好馬，巴蒂也是興奮不已。
“不，金條有别的用處。這馬屬于機緣巧合，沒花什麽錢。”
“即使真是用那些金條換來的，也是值得的。”巴蒂贊歎說，把馬的缰繩交到仆人手中，“好馬，好馬啊！快帶到馬廄去，吩咐照顧好。”仆人牽走馬後，可蘭和巴蒂往莊園裏走。
“我看到港口有一艘斯普萊特帝國的船，你了解情況嗎？”可蘭沒忘記這件事。
巴蒂回答：“打聽過消息，船上是外交人員，沒有敵意。”
“那就好。”可蘭淡淡地說，她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您這次回來，住多長時間？”巴蒂問。
“有可能很快就離開，你父親托付給我的事情終于找到線索了，所以要抓緊時間。”
“那真是太好了，您已經爲父親的遺願奔波太久了，能看到這個謎題解開真是太好了……您看也巧了，今晚是小奧托的訂婚喜宴，我希望您也能參加。”
“小奧托……哦，你的小兒子。也該到适婚的年齡了……好，我一定參加。”說完，她輕輕拍了拍巴蒂的肩膀，算是鄭重的承諾，“對了，你的妻子呢？一直沒看到她。”
“唉……去年底的時候，她不幸患病離去了，在離世前，她也挂念着您的事情。”巴蒂說着，露出傷感的表情。
“可憐的孩子……”可蘭陷入沉默，似乎是在回憶過去生活中的點滴。
兩人來到莊園中間那極爲樸素的房舍裏，即使杜特維德家族擁有的财富不可計數，在房子的裝潢上卻沒有一絲奢侈。
“我不在的這幾年裏……”進入客廳後，可蘭再次開口，“有你弟弟的消息嗎？”
巴蒂搖搖頭，兩人幾乎同時歎了口氣。“他有他的夢想。”巴蒂說，“所以家族事業就讓我來承擔吧。”
可蘭點點頭，剛要說什麽，隻聽從旁邊房間裏傳來稚嫩的呼喚聲：“祖父，有客人來嗎？”
“有客人，你也出來見見。”巴蒂高聲說，然後轉向可蘭悄悄說：“這是小尼克，您的重孫子，您上次見他還是他剛出生的時候。還有關于您的事情，我都沒有和孫子輩以下的人說。”
“哎，就應該這樣。”可蘭低聲回應。
一個五六歲光景的男孩雙手端着托盤走入客廳，托盤上擺着三個酒杯，分别盛有不同顔色的酒水。“客人您好！我的名字是尼克?杜特維德，很高興見到您……您真漂亮！”
可蘭笑了出來，說：“你好孩子，你的嘴真甜，我特别喜歡。你拿的這些酒是要做什麽？”
“我在學品酒，正要考一考我的祖父。”小尼克一本正經地說，“客人您會品酒嗎？”
“我來試試？”可蘭半蹲下，小尼克将托盤舉到她面前。可蘭先後拿起三個酒杯，分别放在鼻子下仔細聞了聞。“哎，我已經知道了。這杯紅色的，是斯普萊特索爾德葡萄酒，窖藏二十年左右；這杯白色的，德拉貢艾爾河谷産的白酒，那裏的小麥有獨特的濃香，口味清新，應該是去年新産的；至于這杯黃色的，嗯……讓你祖父品一品吧。”說完，可蘭朝小尼克使了個眼色。
“我來嗎？好。”巴蒂拿起酒杯，品嘗一口，忽然眉頭緊皺，“這味道……太怪了，酒壞了吧……難道是酒窖哪個地方滲水了嗎？”
“不，巴蒂，”可蘭笑着說，“這杯是尿。”
“噗！你這小混蛋——别跑！！”
躲避開家庭瑣事，将一個滿目瘡痍的世界留給巴蒂後，可蘭隻身往科梅特城方向返回，在半途中，她拐向了一座小山丘——夢境之丘，和名字一樣，這裏的景色恍如夢境一般美麗多彩。正值春季，小丘上綠草如茵，鳥語花香，生機勃勃，一顆顆果樹欣欣向榮，争相綻放它們的活力。
在小丘的最頂端，聳立着一棵蒼勁挺拔的杉樹——直插雲天、枝繁葉茂、蔥茏勁秀，要說獨木成林不免有些誇張，但其樹幹就需五六人才能合抱，樹枝也是如臂如股，即使是樹梢處的樹枝也能夠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可蘭緩步走上小丘，來到杉樹旁，輕撫着苔痕斑斑的樹身，在地表露出的粗壯樹根旁，可蘭恭敬而又緩慢地蹲下，雙眼深沉地凝視着一塊嵌在泥土中的草坪碑：
卡爾?杜特維德長眠于此
“卡爾，我回來了。”
用手帕輕輕擦拭碑面，深情地凝視片刻後，可蘭起身再次撫摸杉樹，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爬上去。”
可蘭将白手杖倚在樹幹旁，扒住離地面最近的一根粗壯樹枝，敏捷地跳了上去……不一會兒，她已經爬到了杉樹的最頂端，站在了樹梢處的樹枝上。在這個高度，科梅特城、海邊的港口、一望無際的大海、廣袤平原和丘陵、連綿不斷的山脈……一切都盡收眼底。然而，可蘭極目遠眺的，是湛藍的天空，仿佛是在尋找那已經化爲星星的心愛之人——可惜此時并沒有星星。
就在可蘭爬上樹梢的同一時間，麥洛和艾琳正在與阿加莎長老見面，喝下了果茶……
迎面吹來一陣強風，可蘭自覺站不太穩，便改爲坐在樹枝上。
“你知道嗎？你說的那個‘秘密’我已經在沙漠中找到了，隻可惜你給我的配飾留在了那裏……我認識了幾個好朋友，有的穩健、有的純真、有的忠誠……還有兩個養子啊，小巴蒂還好，一直經營着家業，不過也老了；另一個孩子可能還在四處雲遊吧，好久沒見到他，怪想念的……而我呢，托你的福，還是那個樣子，總是被人說很年輕漂亮的……”
可蘭就這樣坐在樹枝上，輕輕地自言自語，在她十五歲時，也是習慣如此消遣時間……科梅特城旁邊的教堂敲響了正午的鍾聲，可蘭不自覺低下頭，向城鎮方向看去——一個小小的變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艘來自斯普萊特的蒸汽船正在緩緩駛出港口。“也許是結束了外交使命。”可蘭心想。城鎮中依稀傳來各種談笑的聲音，那是人們正在聚餐，不過晚上會更加熱鬧，她的孫子小奧托今晚将要在城鎮舉行訂婚喜宴。
“又要跳土風舞了呢。”可蘭再次自語道。
“要不要和我一起跳呢？”溫和的老年女性聲音從樹下傳來，明顯是對着可蘭說的。
可蘭笑了，沒有低下頭，依舊看向城市的方向，大聲說：“您早就知道我們會來吧，長老？”說完，她轉身跳到下面的樹枝上，就這樣靈活地跳回到地上——阿加莎長老正笑容滿面地在樹下等她。“老師，我回來了。”可蘭躬身行禮，“還有，我絕對不會和您一起跳舞的。”
阿加莎微笑着點點頭，又看了看樹下的草坪碑，語重心長地說：“還是那句話，你本可以考慮開始新的生活。”
“不可能，真的。”可蘭搖頭說。
“哼，還是老樣子。”長老苦笑着說，兩人一同望向港口，那艘斯普萊特的蒸汽船還未走遠，煙囪上已經冒出黑色的煙霧。“我見到你的朋友們了。”長老接着說。
“哎，我想您已經預測到我們的到來，您已經把他們邀請到古堡裏去了吧？”
“關于這個，”長老意味深長地說，“其實我已把那兩人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了。”阿加莎提到“兩人”，可蘭内心已經斷定是麥洛和艾琳，因爲這兩人會在一起行動。
“該去的地方？”可蘭疑惑，“您已經預料到我們想要借咒語石了？”
“那又不難，”阿加莎長老自信地說，“我們綠龍傭兵不就是靠預言魔法存在到現在的嗎。但我說的‘該去的地方’，與這個無關。”
“那怎麽理解？老師。”
“他們兩個是斯普萊特的通緝犯，都犯了叛國罪，你說他們該去什麽地方？”阿加莎換了一種冷冷的聲調，來表明這件事不是說笑那麽簡單。
可蘭明白了，她也收起了淡淡的笑容，面容變得嚴峻。“您指的是——迷霧叢林？”可蘭面色凝重起來，即使一向老成持重的她也下意識感到緊張，聯想到阿加莎長老出現在這裏，肯定是要從城鎮經過的。她再次眺望港口：那艘蒸汽船已經開始全速航行，向天際駛去。
“那艘船要回斯普萊特了，”長老說，“我剛剛拜會過船上的人。”
可蘭知道，目前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于事無補了，但還是說：“他們是我的朋友，還希望您……”
“随我來古堡，可蘭。你不是還要借咒語石嗎？”說完，她就轉過身走了。
可蘭站在原地，再一次——輕輕地撫摸杉樹。
“萬源之神，卡爾，請你們保佑麥洛和艾琳，保佑他們不要迷失在那可怕的叢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