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流沙瀑布
老師确實還活着，他艱難地睜着眼，瞳孔裏掩映着微弱黯淡的光，嘴唇也在輕微抖動，呼吸猶如魚鰓翕動一樣輕微……他十分脆弱，仿佛一丁點兒的意外都會讓他突然離去。
殷紅的鮮血流淌在地，浸透了老師的衣衫，鐵鏽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
“這老家夥居然沒死！”烏米在确認老師還活着後，想要上前踢上一腳，但在最後一刻，他停下了——對于這個行将就木的人，他不像浪費自己剛剛緩過來的體力。
帕拉不敢看血，隻在較近的地方查看老師，“看他手裏，”帕拉說，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他的手正握着一個小小的石頭，“那個咒語石，可以治愈療傷的那個……”原來，是那塊咒語石維系了老師殘存的生命，大家又想起老師曾用咒語石爲帕拉療傷的經曆，唏噓不已——在那時，老師在大多數人心中還是個英雄和導師一般的聖人……
豪斯和丹尼爾也和帕拉一樣在不遠處看着，他們沒有說什麽，隻是希望老師能夠盡快死去，因爲是他倆給了他緻命一擊，雖然他們不認爲自己做錯了什麽，但總感覺自己好像殺人兇手一樣無地自容。
艾伯特從驚吓之中緩過來後，面無表情地凝視着老師的眼睛，似乎是想從其中挖掘出什麽來。随後他艱難地吞下一口水，和其他人一樣，一點兒不剩地吐了出來……
房間裏靜極了，甚至是呼吸的嘶嘶聲，都是清晰無比。第一個打破這寂靜的，是倒在血泊中的老師——
“你們……很了不起……”衰弱、力竭的聲音，“……可是……改變不了什麽……”面對衆人或鄙夷或嘲諷或擔憂或恐懼的目光，老師一如既往地是那沉穩、謙遜、自信的态度。
“至少我們打敗了你。”艾伯特毫不示弱地說着。
“嗯……你們……用了（露水）收集器中的增幅器對吧……天才……但你們的身體……也會加速……加速衰老……”老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好像随時會停止。
“那個叫‘增幅器’？不是咒語石？”丹尼爾小聲地問，但烏米用手勢打斷了他的話，烏米緊接着說：“我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戰勝你們所謂的‘收割’！”
“哼哼哼哼……咳咳……”老師自信而詭異的笑聲和輕咳回蕩在房間裏，讓幾人不寒而栗，“戰勝？你們……甚至無法離開這裏……”
““什麽意思？””艾伯特和豪斯一同問道。
“我知道！”帕拉突然說，老師的眼睛微微轉向她，透露着些許詫異。帕拉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迹走到房間中央的裝置旁，手放在其中一個操作杆上：“這個（操作杆），可以控制絕境沙漠中沙塵的緻幻程度，如果調整到最高，那麽那些沙塵将完全無法穿越，包括……包括從海上來這裏的路……我們發現這個裝置的時候，沙塵的緻幻程度是最高的，也就是說這一年來沒有新的人來這裏探訪學習，全是因爲這個導緻他們的船無法進來，甚至……葬身在沙塵的幻覺之中……”
“啊啊——”其他四人發出恍然大悟而又驚恐萬分的感歎，在這短暫的一瞬，他們也不得不感慨和慶幸自己的命運，如果不是機緣如此，自己也可能成爲葬身海底的無數冤魂之一。
“所以我們的船……沒法來接我們了？”豪斯問。
帕拉沒有急着回答，将操作杆稍稍向下調整了一下，“現在能來了。”一絲輕風拂過所有人的臉龐，空氣中仿佛有什麽東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又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老師的面容凝固了片刻，懷疑、詫異、不可思議的目光呆呆地看着帕拉調整過的操作杆，随後是釋懷的笑聲：“呵呵呵呵……咳咳……原來你已經學會使用這個了……”
“隻知道些許原理，”帕拉回應，眼睛卻不敢看向老師，“但想完全學會，需要時間，可能需要數十年，也許幾百年……”說完，她小心地移開腳步，再次遠離老師，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老師，能不能讓我們知道……‘收割’這個過程，到底是要收割什麽東西嗎？”
“帕拉，和他說話不用低聲下氣！”丹尼爾提醒說，接着用冒着火一樣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老師——他是這裏最早知道真相的人，他隐忍半年多，終于到了這一刻，仍然難以抑制内心的怒火。
“你們……永遠不會……知道的……”老師有氣無力的語氣發生了轉變，開始不再溫和，甚至有些邪惡，“所有的命運，你們的子孫、後代、人民、國家……最終是整個星球，都不會……都不會逃脫這個命運……你們——沒有未來……哼哼哼哼……”最後的笑聲，瘆人得很，帕拉甚至想要離開房間，其他人都别過臉去，即使痛恨和憤怒，但仍然對老師心懷敬畏，尤其是“畏”。
“你到底來自哪裏？”烏米盡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這情緒是不安？憤怒？還是恐懼？），“什麽人指使你做這些的？”他低着頭，不願擡頭看向老師的方向。
“再見了……”微弱的聲音，老師的口氣不像是在對他們說話，更不是回應剛才的問話。五人面面相觑，最終又一同遲疑地望向老師，希望明白其中的意思，但聽到的卻是——
“……再見了……地球……”
地球？地球是哪裏？地球是老師的家鄉嗎？……
一連串的疑問突然湧上五人心頭，他們想追問，卻又猶豫不決——直到聽到外面傳來的低沉的隆隆聲……然後是房間内輕微的抖動……劇烈的震動！
“地震？！”
五人剛剛放松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顧不得倒在地上的老師，急速沖到樓下破門而出，陽光再次讓他們無法睜開雙眼，卻能清楚感覺到腳下的沙地在顫抖，沙粒開始在巨大的轟隆聲中跳舞！迅速适應陽光的十隻眼睛終于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流沙從巨大沙漠盆地的邊緣傾瀉而下，像潑、像倒！如山體滑坡一樣排山倒海地朝他們砸來——不止眼前的方向，他們已被流沙瀑布包圍，不斷堆積的流沙正在迅速向盆地中心彙聚，準備填滿這個巨大的盆地，而處于巨大盆地中央的建築和人們，即将被滑下來的沙子淹沒和掩埋！
“這這怎麽跑？！”丹尼爾喊道，在流沙傾瀉的巨響中，他的喊聲近乎沙啞。
“這可怎麽辦我們會死會活埋的……”豪斯眼睛蹬得大大，手足無措，語無倫次地嚷着。
艾伯特和烏米強作鎮定，前者說：“帕拉變成巨鷹，帶着你的王子先跑吧！”後者則趕忙表示讓帕拉先救别人，雙方沒有急于争執，因爲帕拉此時的狀态也不好——
“我剛才耗費太多體力，現在變不了！”帕拉的話讓所有人近乎絕望。
不過，最爲慌亂的豪斯還是提出了目前看起來最合理避難方式：“沒辦法的話就回房子裏把門堵上沙子進不來……”然後就跑回了建築中，準備合上大鐵門，“愣什麽呢快進來啊！”帕拉和丹尼爾立刻轉身要進去，但艾伯特和烏米卻與他們背道而馳，向外面奔跑——一個跑向露水收集器的棚子，一個跑向菜地。
“對！要帶着這些！”丹尼爾恍然大悟，也折回跑向雞棚。帕拉則奔向烏米和他一同收起露水收集器，兩人一起将收集器折疊完畢扛在肩上一氣呵成，當他們沖出棚子竟發現流沙“瀑布”竟然已經逼近到了眼前！沒有遲疑，兩人連忙沖進建築，一同沖進去的還有丹尼爾和艾伯特——一人手裏提着幾隻肉雞，另一人手裏全是瓜果蔬菜。而一直在忙于關閉沉重鐵門的豪斯，已經将一閃門關好了。
“快！一起！”豪斯提醒大家，沒等休息，五人一同将另外一扇沉重鐵門關閉，用同樣鐵制的門闩堵死大門，并死死抵住大門——從高處傾瀉而下的流沙在隆隆的咆哮聲中撞擊鐵門，巨大的沖力把大夥撞了一個趔趄，甚至摔倒在地、眼冒金星，而那根鐵制門闩在巨大的壓力下微微彎曲，鐵門也發出金屬壓縮的聲音……但好在也就這樣了，流沙沒有湧進來，緩過神來的五人還來不及慶幸，便沖到樓上去關閉上面敞開的窗戶。僅有的幾扇窗戶都在塔樓上，五人顧不得體力已經透支，一口氣從一樓跑到了塔頂，沿途還鎖上了所有的窗戶。
在塔頂，丹尼爾探出頭去探查——流沙幾乎已經灌滿了盆地，正在淹沒塔樓頂層以下的樓層。而那通向遠方的石闆路，早已不見蹤影，雞棚、菜地都已被深埋于流沙下面。
“情況怎麽樣？”裏面的人焦急地詢問着丹尼爾，而後者卻根本無法形容他所看到的，震驚于流沙的速度，丹尼爾目瞪口呆，但他還是急速縮回頭去，将窗戶關閉，和裏面的幾人一同等待流沙傾瀉而下……
……
不知過了多久，微弱的燈光照在五張惆怅的臉上，塔樓下面的走廊中傳來肉雞的叫聲，他們才多少意識到外面的隆隆聲終于停止了。
“我們被活埋了嗎？”豪斯低沉地說。
“不，我不覺得，”艾伯特突然有些興奮地說道，“你們看，窗戶的縫隙處——有光！”果然，一絲金黃的亮光穿過窗戶木闆間的縫隙，雖然隻有一點兒，卻比房間裏的油燈光亮更加耀眼！
“我來！”烏米一個箭步上前開窗，“吱”——強烈的光芒照射進來，和平日的陽光沒有什麽兩樣，但在此時，卻點亮了每一個人的内心。窗戶很大，足夠過人，五人依次走了出去……
流沙已經穩固，腳踩在上面也不會下陷，盆地被徹底填滿，這裏如同沙漠中最普通的沙地一樣，甚至讓人覺得這才應該是它的本來面貌。塔樓的頂端猶如探出頭來的蚯蚓，突兀地立在那裏顯得與沙漠格格不入。
“原來塔頂沒有被埋。”豪斯松了一口氣說。
帕拉查看周圍的情況，又看了看沙子掩埋建築的位置，說出了自己的猜疑：“感覺這個建築就是這樣設計的，會高于周圍的沙子。”
“那這流沙又是怎麽回事，我們差一點兒就死在這裏。”丹尼爾不解地問。
“好像是某種自毀方式，就像戰船自沉一樣。”熟悉海洋和船隻的烏米解釋說，丹尼爾、帕拉和艾伯特都表示同意。
“好在我們活了下來，看來躲在這裏面是明智的。”艾伯特搖頭晃腦地說着，仿佛剛才那些驚心動魄的場景他完全沒有經曆一樣。
烏米卻緊皺眉頭回應說：“不，我們仍然沒有脫離危險，我們的食物成了大問題！”
烏米的話點醒了其他人，流沙雖沒有淹沒他們，卻将他們賴以生存的食物來源徹底摧毀，而眼下他們搶救過來的食物，又能堅持多少天呢？五人想到這裏，不約而同陷入迷茫和沉思中。
“先回去整理一下現有的資源和食物吧，”帕拉提議，“也問問他……這裏還有沒有其它的可以……”這個“他”我們都知道指的是誰。
暫時沒有更好的選擇，其它四人照帕拉的意思做。不一會兒，在流沙瀑布中被搶救過來的蔬菜瓜果、肉雞還有露水收集器都被放置在了不同的房間裏。當一切都安排妥當，五人再次聚在一起前往二樓的那個房間——
老師還在那裏——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