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葉鋒身上。

智光大師、趙錢孫、譚公譚婆、徐長老等人，明明知曉内情，心頭已相信了葉鋒大半，但當年之事，牽涉甚大，不親耳聽葉鋒說出，總是不大放心。

至于葉鋒全盤托出之後，若确信他當真知曉，爲了維護帶頭大哥的安全，或是好言相勸，乃至于懇切請求，或是惡戰一場，總而言之，非得逼葉鋒發誓，不将當年秘密洩漏絲毫。

至于康敏、全冠清這等心懷叵測者，心頭亦有打算，甚至微微有些欣喜。雖不知葉鋒此舉究竟有何目的，但目前情形看來，總是爲了拆穿蕭峰契丹人的身份。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葉鋒倒像是他們的盟友了。

葉鋒笑了笑，問蕭峰道：“你可知智光和尚，爲何先前說了那麽大？”

蕭峰眉頭輕皺，他心底已隐隐猜到什麽，卻決不敢相信，更不情願。

葉鋒繼續道：“三十年前，嗯，就是那位帶頭大哥，忽然來了一位貴客，告訴他不久之後，便有一股遼人将來前去少林，奪取武功秘籍。那帶頭大哥再将這消息傳給江湖上熱血之士。”

“宋人遼人常年互鬥，就算是現場諸人，死于遼人手上的親戚徒弟，又少得了？所謂先下手爲強，是以，群豪一聽消息，當即決定動手，截殺遼人。狙殺地點便是雁門關外，亂石谷。”

葉鋒說到這兒，當即有人喝道：“遼狗狠毒。人人得而誅之！”“他娘的。幹得漂亮。老子恨不得早生三十年，共殺遼狗！”

群丐熱血上湧，萬般激動。

蕭峰原本也如他們那般，但現下，臉色卻微微蒼白，沉默不語。

葉鋒繼續道：“那帶頭大哥，無論是品德，還是武功。俱是一等，自然被推爲領袖，衆人一齊奉他号令行事。第一批趕往雁門關的，共有二十一人。這批人中，有丐幫幫主汪劍通，哦對了……”

說着話，葉鋒折扇依次點了點智光大師和趙錢孫，道：“還有這大和尚跟那個不知姓名的趙錢孫……遼人兇殘，好鬥，武功更是不凡。世人皆知。所謂兵不厭詐，保險起見。他二十一人提前埋伏好，以逸待勞，暗中等待遼人到來。”

衆人屏住呼吸，事情雖已過去三十年，但聽葉鋒說來，他們仍捏了一把汗。

葉鋒繼續道：“過不多久，果真有一行遼人隊伍趕來，當先一十九人，又是唱歌，又是賽馬。參與狙殺的二十一人，先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餘下僅有七人，他們一擁而上，豈料那七人武功雖然不錯，但跟他們相比，卻差了很多，猶如砍瓜切菜一般，盡皆被殺，沒一個活口逃走。”

“殺得好！遼狗該死！！”

“他奶奶的，殺得好，殺得妙！”

安靜之中，驟然爆出幾聲喝彩，随即這喝彩聲便連成一片，唯獨智光和尚、趙錢孫等人，或臉有慚愧，或長歎一聲，或微微搖頭。

蕭峰眉頭輕輕皺起，心底似抓到什麽，卻又如一團麻，斬不斷，理不清。

隻差一步就能明白，偏生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葉鋒忽地冷笑道：“那一十九人，不過是普通武人，又哪是什麽搶奪少林經書的武林高手，有什麽殺得好殺不好的？我這人雖也好殺人，更堅信除惡務盡，但濫殺無辜，卻也做不到。”

聲音戛然而止，片刻之後，卻又有人憤慨道：“那有什麽？！遼狗全都該死！”

葉鋒哼了一聲，旋即搖了搖頭，繼續道：“一十九名契丹武士被殺，衆人很是歡喜。随後又有馬蹄聲傳來，兩匹駿馬遠遠馳來，馬上是一男一女，男人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女人懷中還抱了一個嬰兒。”

“帶頭大哥、汪劍通一行人，不問因由，上去便殺。殊不料那契丹漢子武藝超群，普一交手，便制住率先動手的兩人，他雖制住了人，卻沒殺人。但前去狙殺之人，下手卻毫不留情，一面圍攻那男人，一面圍攻那女人。衆人圍攻之下，那男人絲毫不落下風，卻也僅此而已，無法抽身。”

“那女人卻絲毫武功也不會，有人一劍上去，便将她一條手臂斬斷，她懷中嗷嗷待哺的嬰兒随即跌下地來。另一人跟着又是一刀，随即砍下她半邊腦袋。嘿嘿……英雄好漢，無冤無仇，更不知對方任何惡行，況且對方還是毫無還擊之力的婦人，你們倒也當真下得了手！”

嘩然一片。

現場陷入死一般的安靜，衆人皆被葉鋒的描述，驚出了一身冷汗，縱然随後又有其他聲音發出，什麽遼狗不也如此對待咱們大宋的百姓，這次卻鮮有附和者。

智光大師雙手合十，臉上滿滿全是痛苦、慚愧。

戰争，無關對錯，也永遠毫無人性可言。

葉鋒順了順情緒，盡力不讓自己代入，繼續道：“那男人武功超絕，随随便便一招，便能奪人性命，但厮殺之初，他卻隻奪人兵刃，并未痛下殺手。直到妻子被殺，憤怒難當，方才大開殺戒。他殺了幾人，又随便兩招，便制住了武功最強的帶頭大哥跟汪劍通，閃身掠至妻兒身旁，凄厲痛哭起來。衆人都以爲他要殺了兩人，卻不料，他仰天怒吼一聲，手起刀落，随意便是石壁上刻下一段契丹文，而後抱着妻兒，自懸崖一躍而下！”

“啊！”

衆人皆是嗔目結舌，他們都當遼狗既已制住帶頭大哥跟汪劍通，随後便是大殺特殺一番，再嚣張而去，殊不料，他居然會這麽做。

事情雖已過去三十年，現在聽來，仍是驚心動魄，教人震撼不已。

葉鋒繼續道：“忽在此時，但聽一聲嬰兒哭叫，一個包裹自懸崖之下擲上，準确無誤落在汪劍通肚皮上。那契丹人傷心欲絕，原本以爲妻兒俱死，落到半空卻又忽然發現孩兒沒死，畢竟不忍心，念如電閃，随即做出決定。單單這份急智，已可怖可恐。而他武功之高，縱然将你們二十一人殺得幹幹淨淨，又有何難？”

“帶頭大哥、汪劍通等人，不知那契丹漢子此意何爲，有人提議直接殺了那嬰兒，卻終究不忍心下手，最後還是留了那嬰兒一條性命。”

群丐之中，忽然有人憤憤道：“遼狗殺我漢人同胞，不計其數，我便親眼看見遼狗手持長矛，将我漢人嬰兒活生生挑在矛頭，騎馬遊街。他們既然剁得，咱們爲何殺不得？！”

葉鋒冷笑道：“瘋狗咬你一口，難不成你也要反咬回去？！你丐幫不有打狗棒法麽，一棍将其打死便可，又何必如此造孽？！”

人，畢竟還是要有些底線的。

那乞丐面色一滞，登時被噎得說不出話。

葉鋒繼續道：“當然，若他惡行累累，你如此報複，旁人也不好多說什麽。但他若非惡人，更大大對你好，你還如此狼心狗肺，你又跟你嘴裏的遼狗何異？！又與禽獸何異？！”

群丐之中，有人嗤笑一聲道：“遼狗皆是惡魔，人人該死，哪還需要多說？”

“啧……遼狗全是惡魔？是否也可以這麽說，宋人皆是良善之輩？”

葉鋒冷笑道：“你嘴裏那遼狗，名叫蕭遠山，契丹族人，自幼随漢人少林師父習武，乃遼國蕭太後屬珊軍總教頭，深得蕭太後信任不說，更緻力于宋遼睦鄰修好，每每勸阻遼國皇帝對大宋用兵動武。雁門關之役前，手上不染任何漢人的鮮血。”

“嘿嘿……他這惡魔是否做的很不稱職？”葉鋒譏诮一笑，反問道。

至此，現場方才默然無聲。

智光大師、趙錢孫等人，驚駭莫名，眼中滿滿全是不可思議。

實難猜透，葉鋒究竟是何方神聖。瞧他不過二十餘歲，但三十年前，那慘絕人寰的一戰，卻猶若親眼所見，不，更像是親身參與，事無巨細，竟然全都知道。

就連他們不甚清楚的，也全都知道。

蕭峰顫聲道：“你……你繼續說下去……”

葉鋒輕吐一口氣，緩緩道：“帶頭大哥、汪劍通等人，最後也沒下手。他們将石壁上的契丹文拓了下來，回去之後，再找懂契丹文的商販翻譯出來，方才知道已被他人設計，更下不了手了。而後便将那嬰兒契丹衣服脫下，換上漢人服裝，送到少林寺下一家農戶，那兩人并無子嗣，平白得了個兒子，自是感恩戴德，歡喜不已。”

蕭峰聲音愈發顫抖，道：“那……那農戶的名字叫什麽？”

葉鋒再歎一口氣，緩緩道：“他名字叫喬三槐。”

蕭峰仰天怒吼一聲，凄厲叫道：“不，不！你胡說八道！我喬峰是堂堂漢人，怎會是契丹胡虜？！三槐公就是我的親生爹爹，你……你再胡說……再胡說……”

聲音哽咽，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說着說着，卻再也說不下去，忽然雙掌一縮一推，直往葉鋒身上攻去，一道無形長龍，排山倒海一般，蠻橫攻向葉鋒。

正是丐幫絕學降龍十八掌！

但聽轟隆一聲巨響，衆人皆驚，他們雖無一人聽過龍吟，但這一刻，心中卻隻有一個念頭：世上若真有龍，呼嘯之聲，也不過如此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