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垂死


青獠之所以能逃脫,完全是由無數意外組成的。若是他沒有進入人類社會,那就未必會如此熟悉中伏之地,鐵定是必死無疑的。若是傑茜卡咬斷他一條腿,鐵定也是必死無疑的。若是他提前表露自己無比熟悉這裏,雷克塞肯定不會動手,那下次鐵定也還是必死無疑的。

種種意外最終形成了這種結局,其實對青獠來說,當明白所有事情的時候,他就該義無反顧地離開,但他實在太委屈,也太憤怒,這種極端複雜的情緒産生的悲怆,完全吞噬了他的理智,就此産生了極其嚴重的後果,差點兒要了他的命,這是他爲自己的不理智付出的代價——雖然逃走了,但卻受了重傷,陷入垂死的邊緣。

狼群仍然是狼群,青獠的突然消失,并沒有對狼群造成多大的影響,卡卡和盧卡斯等數條在戰鬥中形成友誼的公狼,敏銳地感覺到了不詳,全閉上嘴,誰也不敢表示什麽。

……

……

白。

青獠壓低身子,孤獨行走在荒原中,目光所及,全是一望無垠的白。寒冷無情地侵襲着他的身體,偌大草原,他變成了唯一的存在,孤獨如空氣圍繞着他,但這點他是不怕的,他甚至有些享受。

孤獨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他的健康。

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他的體重減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程度,後腿的傷勢還未完全愈發。現在并不是陽光燦爛的夏季。他覺得自己已經瘦成了薄薄的紙片,再也經不起任何磨難,隻要一陣風就能輕松吹倒他,生命正一點點從他體内消失,心髒的跳動變得緩慢且無力。

當然,他的精神仍然沒被擊敗,這也正是他能一路堅持到現在的根本原因,可殘酷的現實告訴他,他的軀體早已匹配不得他的靈魂。饑餓、傷痛折磨着他的身軀,同樣也折磨着他的精神,但他拒絕屈服,拒絕放棄生命的奮鬥,所以他一路向北,朝更凜冽的北極而去。

他已經太弱小,弱小到根本沒有資格再被任何狼群接收。他是驕傲的,就算當真有狼群可憐他,收容他,他也決不會糟蹋尊嚴。他更是明智的,知道目下這種狀态,再妄圖融入到别的狼群,簡直就是明晃晃告訴别人,行行好,可憐可憐我。他不能做出任何貢獻,隻是狼群的累贅,說不得還沒融入,就成了狼群過冬的食物。

北國荒原,崇拜強者的同時,蔑視弱者也向來是慣例。

北風呼嘯而來,似惡魔的嗚咽。

三個星期,到現在爲止,他足足餓了三個星期,最後一次進食還是他趁着體力還在,再加些運氣,果斷搞定了一隻跟他一樣,走了黴運的雪地鼠。他從來不知道雪地鼠的味道如何,因爲此前他根本不屑一顧,可現在……雪地鼠的美味仍在他腦海徘徊,每每做夢,他總是夢見一大群雪地鼠圍着自己,想吃多少吃多少,往往這時他都會被饑餓叫醒,不得不搖搖頭,痛苦地逼自己繼續睡。

當然,這一路北來,他也遇到過獵物,是一對白熊母子。老天,小熊是那麽的美味,但母熊卻那麽大,那麽雄壯。話又說回來,他将他們當成了獵物,他們又何嘗沒将他當成獵物?事實是,他爲了避免與他們的相遇,早早改道,灰溜溜選擇了逃避,誰是獵物的問題就再明顯不過了。

每當一陣北風刮來,他就會凍得渾身發抖,單薄可怕的軀體眼見便要倒下,可他的精神不允許。誠然他是弱的,但同北風的較量中,他勝利了,不是依靠軀體,而是堅韌不拔的精神。大自然已經準備好要奪走他的生命,可流淌在他體内的生命同樣是拒絕的。

于是,他仍然活着,并且來到了接近北極地區,北國的荒原,這是他的終極目标。他已經弱小到再不能捕殺任何獵物,但他仍然記得,夏季他在整個北國閑逛的時候,最遠曾抵達過這裏,并且還如人類社會學到的那般,在這裏埋下了大半頭馴鹿,隻是他唯一的機會。

若馴鹿還在,并且還沒腐壞,并且被他找到,他就能支撐過這個冬季,他就還有複仇的機會,他就還是那隻智慧抵達了全科動物終點的狼,反之什麽都沒了,他的智慧也将被北風吹散空中,沒有任何傳承的可能。

讓我們贊美生命和生命的奮鬥,更贊美那種最原始的粗犷與悸動吧。

青獠強大的适應力、強悍的基因傳承,這些全都是毋庸置疑的。狗群們依靠人類而活,所以根本不必儲藏食物,沒有了需要,自然就不會學習,可青獠不會,因爲他不是狗。

他對人類所有匪夷莫測的能力都感到好奇,無比的好奇,細菌是什麽他不知道,系統的儲藏原理他也永遠不可能明白,所以他仍然不懂如何儲存的。

若非去年夏季那隻馴鹿的頑強意志,他們也根本不會來到這裏,青獠更不會學會将肉食儲藏在寒天雪地裏,可造物主是公平的,他欽佩青獠身上展現的那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于是安排了無數巧合,這些巧合最終形成了一點:青獠學會在冰天雪地裏儲藏食物了!

雖然來到了目的地,但夏季的氣味早被北風吹散,所剩無幾,更糟糕的是,他已垂死,兩天,或許更短的時間,他若不能找到那大半頭馴鹿肉食,頑強的靈魂也無法拯救他的軀體。

他奮不顧身,當即展開了搜索,足足過了一天,累得一動不動,食物仍然沒影兒。

他趴在早已挖好的溫暖雪洞,拒絕出去,想着或許就這麽死了,所有的苦難都将過去,這樣也不錯。當腦海生出這念頭的時候,他的精神就開始屈服,他靈魂的嚴防死守就出現了破綻。

于是,他陷入到昏厥似的美夢中,一動不動,夢也來造訪,但卻不是雪地鼠的美夢,而是噩夢,他兇狠地嗥叫,對雷克塞,對獒王,對威爾遜,對所有的所有,甚至連那些早已被他殺死的對手也不放過,因爲他們全來嘲笑他,咒罵他。

死神終于來拜訪這個可憐的小家夥了,要帶走他,順便也帶走他那充滿苦難與奮鬥的短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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