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慘白的月光,迷蒙蒙映照下來;四下妖氣陰森,一團團黑氣形成了四面牆,圍住了兩人一妖。

羅刹鬼“嘿嘿”陰笑起來:“縱有千金寶,難得有情郎。想不到還是個有情有義的小子,也好,本尊就大發善心,讓你們死了也作伴。”

蘇萱茹喝道:“閉嘴,你胡說什麽?”

葉鋒又恢複原樣,沖羅刹鬼認真道:“這位鬼先生,我剛才已經解釋過,是迷路了。”

羅刹鬼面色一沉,咬牙看向小倩:“賤人,你莫要以爲姥姥寵愛,你便可無所顧忌,便是姥姥在此,你也難逃一死!”

葉鋒忽然舉起手,認真道:“請問這位鬼先生,她已經死了,還能再死?若是再死,那是怎麽死?”

蘇萱茹滿臉黑線,叱道:“你給我閉嘴!”

羅刹鬼火了,一道紅芒疾射過來。葉鋒吓了一跳,施展咫尺天涯,憑空消失,再出現,已在蘇萱茹身後。蘇萱茹拂袖一揮,流光破空,铛的一聲脆響,擊散了紅芒。

小倩面色凄然,緩緩道:“我剛才已經說了,當年被人所害,我隻是想再活一回罷了,姥姥爲何就不能同意呢?”

羅刹鬼大笑道:“哈哈哈,好好的妖不做,你偏要去做人?做人有什麽好?做妖多自在啊,無拘無束……”

四下黑氣浮動,發出尖銳的嘲諷聲、猙獰的怪笑聲。

不待他繼續說,小倩已蔑視瞧了他一眼,又掃了掃周遭,道:“你們當真甯願做妖,也不願做人?你們當真活得很逍遙自在?姥姥但在一日,你們就休想逍遙自在!”

昏暗的光線中,黑氣停滞,突然安靜下來。

羅刹鬼喝道:“她不想活,難道你們也全都想死?!”黑氣瑟瑟發抖,無數求饒聲響起,無數喝罵小倩聲響起,羅刹鬼滿意地點了點頭,再看向三人,喝道,“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衆!納命來!”

“咳咳咳……”幹癟無力的咳嗽聲傳遍蘭若寺,前一刻還威風凜凜的羅刹鬼,這刻已被吓得面色慘白,渾身打顫,禁不住轉身跪了下去。

“姥姥!”小倩臉色亦是一白。

“把他們全都帶過來。”久經滄桑的嘶啞聲從蘭若寺後院傳了出來,羅刹鬼不敢說别的話,挾着葉鋒、蘇萱茹、小倩朝蘭若後院走去。黑氣森然而至,籠罩四下。

來到後院,便見一棵八人環抱的粗大槐樹,參天而起,高達數十米,大槐樹下有一塊青色岩石,岩石上正坐着一個駝背老太婆,咳嗽聲就是從她嘴裏發出來的。

這老妖婆,便是禁锢群妖的千年木妖。

“姥姥。”小倩神色複雜地喚了一聲。

眼前這個老太婆,想來她是該恨的,可若沒有她,當年的她不過是孤魂野鬼,受風吹日曬,終日折磨,便是得了她的庇護,她才能活到今日,但她禁锢自己,使自己離開不得,卻又不全是感激。

老太婆擡了擡頭,渾濁的雙眼瞧着她,慈祥的道:“回來了。”

這聲音淡淡如常,卻讓小倩差點兒落下淚來,百年以來,這聲音對她來說,實在是太熟悉,也太親切,以至于常常讓她忘記,便是因爲此人,自己才不能離去。

“不要哭,你不是要做人麽,機緣已經到了。你從我這裏偷走的三顆浮屠舍利,能助你幻化人形,再修行數年,便與常人無異了。”

小倩蓦然呆住,怔怔瞧着姥姥,震驚地說不出話。

群妖全都愣住,浮屠舍利?那可是千餘年前,這蘭若寺得道高僧留下的不世奇寶,總共也才十來顆,隻消一顆,他們便能自由離去,修爲更可增加百年,好處不知幾幾,誰不願得?聶小倩這賤人竟還偷了三顆?

群妖怒然,黑氣翻滾,咆哮嘶鳴,沸騰盈天。

“住嘴!”佝偻着身子,坐在大槐樹下青石之上的老太婆,忽地厲聲一叱,宛如咒語一般,蘭若寺内電閃雷鳴,憤怒的群妖,凄厲慘叫起來,接連告饒,老太婆才收起了禁制,轉向小倩,微微輕歎一聲,“傻孩子,那浮屠舍利,乃是姥姥活命之本,那三顆原本就是爲你準備的,若非如此,你又怎可能從姥姥這裏盜了去?”

“咳咳咳。”她咳嗽三聲,臉色愈發蒼白,續道,“你這孩子跟他們全不一樣,縱然爲妖,心地卻仍良善,我活了一千多年,也隻碰到你一個,你很好。”

“姥、姥姥。”小倩怔怔站在原地,泫然若泣。

蘇萱茹也是一愣,無論如何也沒料到這千年木妖竟會這般對小倩,心下卻愈發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越是如此,那便說明危險越大。

那木妖卻沒再看她,反望向葉鋒、蘇萱茹,掃過葉鋒,面上明顯一愣,正要開口,葉鋒已搶在前頭,挺身而出:“那個,在下葉鋒,見過姥姥。看姥姥爲人不錯,不如放了我們,我們就當沒見過你,你也當沒見過我們。”

“閉嘴,你敢不敢再天真爛漫點兒?”蘇萱茹一把将葉鋒拉到身後。

那木妖不置可否地一笑,“楚公子說笑了。臨死之前,二位可願聽老身講一段故事。”

蘇萱茹心中冷哼一聲,喝道:“你要殺便殺,講什麽故事?”她向來以降妖除魔,維護世間和平爲己任,性子又急,因此聽木妖要置他們于死地,便懶得再跟她廢話。

葉鋒卻拉了拉蘇萱茹衣袖,忙道:“不急,你講吧。”蘇萱茹着惱瞪葉鋒一眼,葉鋒趕忙道:“反正都要死了,聽她講個故事又有什麽打緊?”

群妖安靜下來,姥姥又重重咳嗽幾聲,過了許久,咳嗽聲才停了下來,姥姥滄桑的聲音緩緩響起。

“千餘年前,也不知是什麽朝代,這裏荒蕪一片,本沒有這蘭若寺的,後來來了一群官兵,砍光這裏的樹,老身因太瘦小,不堪做梁,僥幸逃過此劫。蘭若寺便建了起來,有一群和尚住了進來,終日念經誦佛,老身聽得久了,覺得那些和尚所念佛經有些道理,也不知什麽時候,竟有了自己的主意,開始有了想法。”

“又過了幾十年,一群官兵沖進蘭若寺,殺光了這裏的和尚,蘭若寺便荒蕪下來。那些官兵将寺裏和尚埋在老身下方,老身憑借這些精血,竟強大起來,後來老身又從這些得道高僧中得了十二顆浮屠舍利。那些官兵殺光了蘭若寺裏的和尚,又開始殺其他人,通通埋在蘭若寺附近,這蘭若寺就變成了一座亂葬崗。有很多死了的人,不願意離開,又或者不能離開的,就守在這裏。于是這裏便流傳起鬼怪之說,哎,也怨不得他們,他們若想減輕風吹日曬之苦,便不得不害人,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又轉過來害旁人。老身已經記不起,究竟從何時開始,又是何人開始的了。”

“漸漸的,住在蘭若寺附近的百姓便畏懼起來,陸陸續續請了許多道士和高僧,想來此處伐了老身,驅散群妖,但那時老身已經有了一些能力,能保護自己,也保護他們。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便稱我一聲‘姥姥’。那時蘭若寺已經毀了,沒有了和尚,他們便無所畏懼,便占據了這裏,也将我請了過來。我心想,反正那些和尚是不會再回來,便聽了他們的話,住進了蘭若寺。”

“因果循環。他們當初最讨厭的,就是和尚那一套,人類那一套,嗯,就是規矩吧。但我覺得和尚們講的,雖然是人的道理,但對我們也并非無用。于是,這裏也有了規矩。他們最初害人,肆無忌憚,可若不害人,自己也必不能活,老身也知不能阻止,便定下規矩,每年所害之人,逐年遞減,不願讓他們随意禍害世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要減輕他們嗜血本性。不過老身終究還是沒辦到。他們越是吸**血,便越是渾濁,老身便盡力幫助他們,吸食掉那些精血,同時禁锢了他們。”

“數百年前,小倩爲奸人所害,來到了蘭若寺,我像往常那般庇護了她,起初也并沒将她放在心上,但後來,她待了很久很久,卻還是那麽清澈,可真難得。老身那時才知道,人類有些話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或許那些死掉的人,内心本來就不純淨,死了以後,也隻會越來越糟。”

“又過了許多年,已經到了清朝,當時有位姓蒲的書生趕路,恰逢月中,六道之門開啓,那書生無意之中竟闖進了蘭若寺。他們都想殺了他,老身便派小倩前去試探,若他内心不純,死了也便死了。哎,老身那時吸食了太多精血,體内越來越渾濁,有時連呼吸都覺困難萬般,已經漸漸困不住他們了,若非有那十二顆浮屠舍利,他們早吃了老身。沒想到那蒲姓書生正氣凜然,厲聲斥責了小倩,難得啊。老身還從蒲姓書生口中得知,他與巡狩司祖師雲爵有交情。老身便想,無論如何,也要救下他。那時小倩也動了恻隐之心,要助他逃走。于是,老身便暗中壓制住他們,讓蒲姓書生安然離開。後來聽說,那書生還将這段經曆寫成了故事,他寫的小倩很好啊。”

“姥姥。”豆大的淚珠從小倩臉頰滑落,滴了下去。

她如遭電擊,怔怔呆滞,隻覺腦中空白一片。姥姥吸食群妖精血,沒有誰不恨不怕,卻沒想到竟是這緣故。她更不曉得,姥姥對她竟偏愛到這般程度。當年,她救下那位書生,本以爲将要困難重重,後來卻是一帆風順,輕輕松松,過後也從無誰再提及此事,想來全是因爲姥姥了。

“咳咳。”木妖又重重咳嗽起來,沒理會小倩,繼續說了下去,“萬妖閣、巡狩司,老身都聽說過,但這蘭若寺,累積了千餘年的怨恨、戾氣,非宗主掌門一級,降服不得。那時知道蘭若寺的,也沒幾人。老身助那書生離開,或許是這一生最好的決定。第三個月的中旬,雲爵果然找來,一舉封印整座蘭若寺,我等自也不能幸免。那時雲爵霸氣無雙,根本不等老身開口,便完成了封印。今日總算了了老身一樁心願。小姑娘,這是九顆浮屠舍利,你拿去救人吧。”

咻咻勁嘯響起,百餘條根須自大槐樹下探出,卷着九顆彈珠般大小,散發着瑩瑩金光的小石子,正是剩下的九顆浮屠舍利。

群妖憤然,早顧不得木妖威嚴,全朝浮屠舍利撲了過去,大槐樹根須化作道道閃電,劈打在群妖真身,蘭若寺内,頓時一片鬼哭狼嚎,凄厲慘然。

蘇萱茹略顯錯愕地盯着木妖,忽然發現自己或許錯了,她降妖除魔的信仰堅定不移,但眼前這木妖可還算妖?

随着浮屠舍利被取出,姥姥的咳嗽聲愈發厲害,甚至有些慘烈,她身後那棵大槐樹真身,忽然發出一陣噼啪響聲,老鄒的樹皮皲裂開來,污臭精血汩汩流出。

眼前這姥姥面上皺紋也噼啪裂開,渾濁的鮮血流出,令那一張老臉顯得極爲猙獰,可姥姥神情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安詳。

“楚公子,你可已經準備好了?”

葉鋒瞧着姥姥,微微出神,忽然輕輕說了一聲:“抱歉。”右手掌心正對木妖。不知何時,他掌心已多出件圓形事物,隻有半個手掌大,外圈是碧綠玉環,青翠欲滴;玉環之上,六個殷紅半圓小耳,均分三百六十度;玉環正中,鑲着一片小小的似鏡非鏡,赤紅顔色的薄片,中間更雕刻着一個形狀古拙的煉丹爐鼎。

那煉丹爐鼎透出一抹小小的火焰,栩栩如生,微風吹過,爐鼎裏的火焰竟也随風浮動起來。

蘇萱茹驚奇地瞪大眼睛,沉聲道:“太君鼎,你從哪裏得到的?”

嘭!

那煉丹爐鼎沖出薄片,六隻小耳透射出六道紅芒,聚在爐鼎正中,将其定在空中。爐鼎橫懸于空,對向姥姥,森然真火,浮騰而出。群妖露出前所未有的驚恐,再不妄向去奪浮屠舍利,全都想逃,卻被大槐樹根須死死纏住。

姥姥非但沒有驚懼,反倒是一派釋然解脫,暢然大笑:“燒吧,還老身一個幹淨!”

“不要啊!”小倩驚呼一聲,死死抓住了葉鋒右手,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清麗幹淨的面容,哀婉悲戚,怕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會答應她的請求。

葉鋒深深看了她一眼,說:“你不懂。”甩開她的手,揚起太君鼎,金色火焰自爐鼎疾射而出,沿着樹幹蔓延,再至整座蘭若寺,竟是要将此方異世全都焚燒幹淨。

六道之門突然開啓,葉鋒、蘇萱茹、小倩縱身離開,再回過頭,群妖猙獰朝六扇門湧去,但正焚燒着的大槐樹卻探出無數根須、樹枝,将他們全都抓住。

群妖驚呼咒罵起來,站在火焰正中心的姥姥,卻是釋然微笑:“你們日日大笑,卻日日不快樂,這世間對你們而言,與地獄何異?不如随老身一并去了!”

蘭若寺被焚燒殆盡那一刻,葉鋒懷中的玉簡亦是寸寸斷開,抖了抖衣袖,撒了一地。

世間再無蘭若寺。

※※※

第四節課鈴聲響起,葉鋒收拾書本,準備回家,這時半學期難得一見的班導卻走了進來。

“同學們都靜一靜,又有一位新同學轉到咱們班,大家鼓掌歡迎。”

葉鋒瞪大了眼睛,不能相信。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走了進來,她穿着一襲淺白色長裙,瀑布般的長發濕淋淋的,随意散落在胸前,一股好聞的淡淡洗發水味兒彌漫開來。進了門,微微點頭,擡起頭時弄亂了發,她又将披肩長發朝耳後攏去,沖大家微微一笑,紅潤的臉頰上便顯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大家好,我叫蘇萱茹,希望以後大家能多多幫助。”

教師裏頓時沸騰爆炸。

陸之昂一拉葉鋒,滿臉興奮:“兄弟,這絕對是老天有眼啊,咱們機械班什麽時候能有這種等級的美女了啊,告訴你們,誰都别跟哥搶,誰搶哥跟誰急,靠,她朝哥走過來了,淡定,我一定要淡定……”

“葉鋒,一起回家吧。”

正要好好表現一番的陸之昂,呆若木雞,見鬼般看着葉鋒。教室瞬間一片死寂。葉鋒嘴角抽搐了下,呵呵一笑:“好。”

“你這是要做什麽?”

“你眼睛瞎了,青龍那家夥下的死命令,讓我配合你啊。”

“那也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哼,除非你告訴我,你那太君鼎是怎麽來的?”

“我如果告訴你,前幾年有個遊方的道士,路過浮生閣,他說跟我有緣,不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八,也不要九千九百九十八,隻要九九八,就将這古物轉賣給我,你信不信?”

“切,你當老娘是三歲小孩?”

走過武侯巷,再過平安橋,便來到了文廟街,74号有家新開的花店,花很漂亮,名叫“小倩”的老闆娘卻更漂亮,有人将老闆娘的照片發到網上,便得了個“花店西施”的美譽,往日清靜的街道,熱鬧起來。

葉鋒攤開雙手:“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花店裏,正插花的小倩瞧見葉鋒、蘇萱茹,開心地揮了揮手,葉鋒微笑回應,蘇萱茹卻盯着遠處一個頭戴鴨舌帽,相貌猥瑣的中年男子,他一雙小眼正心驚膽顫地打量四下。

“哼,一身騷氣,好歹都化形了,竟然還膽小如鼠!”

“喂,人家本來就是老鼠好吧?”

蘇萱茹卻沒回答,早已不動聲色跟了上去。

葉鋒搖了搖頭,往浮生閣走去。

妖獸從未消失,隻是換了件衣裳。

【ps:我打算寫的生死劫其實還有一些,但效果……慘不忍睹,以後再也不寫這種百味人生了。明天請假一天,下一卷,仙劍一,我想将仙俠寫完,多謝剩下朋友的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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