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南柯一夢





姚嬸子也愣了下。

不知道爲什麽自家娘子對認親是這般的态度,這要是把人趕走了,人家一生氣不認了可怎麽辦?

不過,這富貴人家的事倒也古怪。

明明有親娘,怎麽倒是嬸娘的管事媽媽來認親接人?

她是知道羅姝娘的性子,很少說廢話,姬家的事,全是她說了算。

姚嬸子就上前去,“這位錢媽媽,來,我送您出去……”

錢媽媽的嘴角直抽抽,眼睛瞪得老大,心裏快速地盤算着,終于露出了然的笑容。

“嗯,那好,我就不打擾了……”

微微彎了身子算是行禮,邊走邊跟姚嬸子道,“這一趟路上還真是辛苦,可是要尋個城裏最好的客棧住着……”

一邊還伸着胳膊捶着肩背,做出不勝勞頓的模樣來。

心中冷笑,這位二小姐,怕也是跟自己一樣的想法,要給自己個下馬威呢。

哼,誰怕誰?

就不信你不上門來求着我?

到了門口,那些看熱鬧的仍未散去。

兩個小丫頭百無聊賴地互相說着閑話,又時不時地斜上幾眼去瞪那些盯着她們看的閑人婆媽們。

“錢媽媽?”

見着錢媽媽一個人臉色不佳地走出來,兩個小丫頭都有點摸不着頭腦。

“這是要做什麽?”

還沒接到人就要走麽?

難道那裏頭的人,不是二小姐?

“我們走!”

錢媽媽沒好氣地瞪了二人一眼,一扭身子,大步地朝巷口走去。

隻是這回卻失了來時的氣勢,很有些匆匆忙忙,氣急敗壞的模樣,還差點在一個小坑裏絆倒。

“咦,怎麽回事,這是沒認親麽?”

“是認錯人了吧?就是啊,哪有那般巧法?這一個買來的丫頭就是那貴人小姐,又不是唱大戲咧!”

“哎,我看啊,是姬娘子說話得罪了那個什麽管事媽媽,人家一生氣,得,不認了!”

圍觀衆們紛紛起勁地說着自己的猜測,隻是姬家小院的院門一直緊閉。

倒是不一會,田嫂子帶着田家兩個閨女走出來。

大家又把田嫂子圍着,七嘴八舌地細問究竟。

“唉,這我哪兒知道啊,在裏頭統共也沒說幾句話,诶诶,還得回去做飯呢,以後再聊啊……”

田嫂子趕緊找了借口脫了身。

姬家小院裏恢複了日常。

姚婆子照舊去做飯。

小厮三壯去掃地,侍衛木大又翻牆而去,沒辦法,姬家院子實在是太小了,人一多就顯得擠。

大丫二丫都走了,大妮兒便從炕上跳了下來,拉着羅姝娘的手,“娘,咱們去看看爹醒了沒?”

前些天爹都在外面忙,所以很累,這幾天在小書房補覺呢。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姬家兒郎,果然節烈深情,隻可惜,朕的皇妹無福,竟然就這般去了……傳朕旨意,将姬五公子封爲容親王正君,與朕之皇妹同葬思陵……至于,慕容鳳麽,哼,就也封爲側君,同葬思陵偏殿吧!”

禦座之上,身着衮冕鳳袍的三十許女子,劍眉星目,臉方直鼻,寶相威嚴,目光中既有沉痛又帶着絲隐恨。

那禦階之下的中年女子,雖人到中年,卻保養得宜,面容白嫰,身材微微發福,着蟒袍玉帶,亦有上位者渾然天成的氣勢,此時聽得禦座上女子這番旨意,便三呼萬歲,跪地替親子謝恩,

“老臣多謝吾皇恩典,得與容親王同葬,亦是吾兒之幸。”

這一幕瞧在眼裏,不由得令人心中發哽。

什麽幸運!什麽恩典!

人家小兩口殉情自盡,情比金堅,你們這些人,已是逼死了兩人,卻還要我死後也跟着攪和在他們中間作甚!

姬譽就要張唇大呼,然而無論他如何費力,那一幕幕中的衆人都似無所覺,淡定地繼續着本色演出。

揚出的紙錢如同飛雪漫天,滿眼白衣似雪。

思陵雖是倉促間修建而成,卻不掩巍峨莊嚴的皇家氣象。

姬家衆公子個個一身雪白,肅然站立在一衆送葬隊伍之中,如芝蘭似玉樹。

姬五的性命,爲他們姬家兒郎的好名聲再添一筆。

雖然是這樣悲傷的場合,已有不少愛慕欣賞的眼光悄悄地落在他們的身上,大約回去不久,就能接收到來自各家高門貴女們的求親示意。

這算什麽?

本公子倒成了紅郎?

姬家公子中的一個,身材清瘦,下巴尖尖,丹鳳眼天生的微微上翹,吹彈可破的肌膚,和總是帶笑的唇角,再配上那滿身素服,簡直像是白狐化人,渾身擋不住的媚惑風情。

才不過短短時辰,就已向七八位貴女都投去了勾魂攝魄的一瞥。引得那些貴女的目中再無他人,恨不得立時就能尋個借口湊上來。

他是姬五的異父弟弟六公子。

雖然父系并不重要,但姬夫人生完五公子時已是不打算再生,便給所有的夫侍都服下了藥,然而還是有意外,一次外出不小心的豔遇,便又有了六公子。

所以隻有六公子,能确定肯定地并非姬家夫郎們的孩子!

就算夫侍們自小受到的教導,要對家中的女兒和兒子一視同仁愛護撫育,然而對一個打破了家中平衡,越長越是一副勾魂相的兒子,都有些心中帶刺。

他們各自偏愛的孩子們,也體會到父親的心意,把六公子孤立起來。

這樣的六公子,孤單可憐。

隻有姬五公子,還對幼弟照拂一二。

姬譽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不由得連連冷笑。

看看他的好弟弟,都做了些什麽?

趁着夜間,偷偷潛入無人的姬五公子的居所,輕車熟路地在卧室的櫃中,翻出幾個玉瓶,裏頭的藥丸是姬五每日都要用到的九轉補心丹。

所以的藥丸都被倒在了一個荷包裏。

荷包的最終歸宿是院落後的湖水。

“抱歉,五哥,我,我也不想的,我隻是……”

隻是想着你倒下了,那去相親的就是我了。

“可是後來,我想過再把藥換回來,可誰知道,已是遲了……”

誰知道,那親王所愛,卻是令有其人?

最後竟然雙雙而亡?

五哥不過是去拜個靈,就毒性發作咳血倒地……

“五哥,不管怎樣,你也得到了親王正君的名号……”

“你安息吧……”

本公子安息不了!

姬譽直想放聲冷笑。

果然是來曆不明之子,其心必異麽?

原來,自己前生暴卒的真相,竟然是這樣麽!

其實,如果姬五有足夠的防備之心,一切原本皆有預兆。

常來他居所盤桓不去的幼弟,含笑豔羨地說着五哥未來婚事的無上尊貴時那眼裏閃爍着的亮光。

從訂下這門親事起,他胸口處就開始的隐隐作痛。

一切都有預兆。

是他大意了!

姬譽直想狠捶自己的腦袋一頓,他一向自诩聰明,可還不是被人騙得團團轉?

诶,那,那又是什麽?

姬譽痛悔惱恨之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影像卻又飛轉而過。

六弟身着大紅喜服與一位高門貴女雙雙拜堂。

貴女與六弟執手漫步長廊之下,一個小侍在轉角處偷偷張望,眼含怨恨。

貴女在書房寫字,小侍藍袖添香,送上補湯,貴女一把握住了小侍的手。

六弟怒氣沖沖地推開了房門。

與小侍撕打在一處,卻不小心波及了勸解的貴女。

倒地的貴女,臉色蒼白,裙下殷紅。

貴女之父怒氣沖沖而來。

貴女卧床,六弟披發伏地跪在房門外,人來人往,指指點點。

小侍被打死,一卷草席裹了打後門拖了出去。

六弟被貴女之父趕出府外,嫁妝亦擡着送回姬家。

姬夫人一巴掌打在六弟面上,命人将六弟一頭黑發落盡,送入廟中出家。

十年後,形如枯骨的僧人,在荒廟鬥室中坐化圓寂。

數十年的恩怨情仇,盡數化爲塵煙。

如果自己還活着,會是個什麽樣的結局?

身爲旁觀者的姬譽,心中悚然而驚。

“咦,爹爹醒了!”

小女童軟糯甜甜的聲音,好似一道甘泉,流入正自幹渴焦慮的心間。

“噓,你爹還在睡,莫吵……”

溫和中蘊含着堅定強韌的語音,清清楚楚地,如同一縷陽光,破開重重的迷霧黑暗,直将在噩夢中沉淪的靈魂喚醒。

“可是爹的眉毛明明在動嘛……”

大妮兒伸着小手指着睡在小床上姬譽的眉頭。

果然姬譽那緊皺着的眉,似乎變得舒展了起來。

接着便是眼睫輕顫,忽而張開了眼睛。

瞬間的迷蒙過後,年輕女子和小女娃那一大一小的兩張笑臉,在眼中清晰了起來。

這才是他的現實世界!

姬譽不由自主地綻開一個會心的微笑。

六弟,你總是羨慕自己不曾擁有的。

可是你知道嗎?

在這個造化多變的寰宇之中,還有很多神奇的世界。

在那裏,會遇到你可以全心信賴依靠的人,和想要放在手心裏疼寵的寶貝。

“來,擦擦汗吧,這樣冷的天,怎麽能睡得一頭大汗?”

羅姝娘遞過去一塊帕子。

某個貼心的小女娃,也伸出小手來,試試姬譽額頭的溫度,還要自不量力地想要扶起她爹來。

姬譽坐起身來,響亮地在小女娃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方才做了個夢而已。”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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