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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一終曲《離别》四


雪的飛旋突然加快,卷向語聲的來處。顧如飛吓了一跳,忙向後躲開,可面上頸上還是被帶到了一點,摸一把雖不見血,仍火辣辣地疼痛。

“你……裝神弄鬼!”顧如飛判斷出夏琰此時當有神智,口中罵着亦不敢當真上前。“你等着看!”他低低詛咒,“别以爲有人護着你……等朱雀死了,就輪到你!”

雖然已壓低了聲音,淩厲還是向他看來。顧如飛與他目光一撞,到底有些心虛,隻能又轉了開去。

夏琰沒再理會他。朱雀大概也覺到了他的擔心,遠遠向他看了一眼。分而對應青龍六氣的“流雲”突然聚起,本已淺淡的氣息陡然凝重,漸旋漸快。顧如飛驚異發現,朱雀身周竟也如夏琰般卷起飛雪——這一風卷雪比之夏琰攪起的小漩渦可謂疾勁多矣,拓跋孤六氣分散,觸者一時退委四散。

顧如飛不免大驚——他識不得兩人适才相較的高下,隻覺始終沉悶對峙不見起色,忽然疾風卷起似有變化,可竟是朱雀氣勢盛人而拓跋孤受制于人,心中如何不怕?究竟這風寒天乃是朱雀的天時,會否——當真壓制過了青龍心法之力?

觀者皆心中緊起,各自握向兵刃唯恐有變,唯夏琰明白——隻不過是朱雀呼應着自己的憂急——所以變了手段。

他心中酸了一酸。此時求“變”當然十分合理——雖然他不信拓跋孤氣分六色一定能比得過流雲飛逐,可适才的的确确看見——朱雀的氣息已輕,如果要“變”,便須在被對手消耗掉更多内外之力前“變”。卷起一場狂暴風雪或許當真是最好的機會,可這場傾全部餘力而起的狂暴風雪,當真攔得住六氣回聚後的青龍一擊麽?

——拓跋孤的六氣絕非潰散,一脈枯色依舊将他護得完好,那是六氣之中的“秋”息——取“龍潛”之意,不過是種突變時的蟄伏,而枯色之後更有一分炎色觊觎——“赤”息“龍噬”躍躍欲試,一旦尋到破綻,當會立時騰空而出,似顧如飛等,當然是不可能看見的。

方才背上吃的拓跋孤那一掌,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這股“龍噬”的力量無疑。夏琰此前隻是失血過多,内力仍在,拼死爲朱雀擋下之時,“不勝”自然聚起,總算不是立時緻命。那一掌是拓跋孤爲逼朱雀回救,并非全力,可現在——朱雀于酣戰中突然變招,顯然是不肯叫拓跋孤伎倆得逞,逼得他也要以全力應對,屆時——勝負就當真隻在一念之間了。

他脊背緊靠牆根,冷汗愈來愈多地湧出,忽然憶起——曾幾何時初次闖入朱雀的領地不管不顧地與他交手,被他一掌擊至牆根無法動彈,昏沉沉倚住隻覺絲絲冷痛而不知生死所往——好像就是這個模樣。偏就是這個模樣得了朱雀青眼——就在那天,他第一次聽朱雀說起“離别”。

朱雀說,“離别”就是如自己當日那本能一般,在絕境之中受激而發的求生反撲之力。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确定——“離别”一定能讓自己醒來。可從那日至今日,朱雀将什麽都教了他——從第一訣“逐雪”至第九訣“不勝”——隻除了“離别”;就在方才,他将什麽都在自己這瀕死的身心裏重新行走了一遍——從第一訣“逐雪”至第九決“不勝”——隻除了“離别”。

隻差一點——隻差這最後一點,他覺得他便能擊碎這附體夢魇,沖入這個現實裏。可他做不到。

風雪愈發狂暴,直分不出是朱雀所馭還是天象如此,團團灰色胡亂蒙住視線,遠處的、近處的漩渦聯成此起彼伏的呼嘯——每個人都像失了耳目,隻剩下一粒粒如要剝穿皮膚的刺痛不斷抽打顔面,不給一丁點反抗的餘地。冷風甚至将痛都刮得麻木,仿佛要證明在自然之怒面前,最詭計多端的智士與最力拔山河的勇士,都不過是束手就縛任憑宰割的嬰童。

朱雀重聚的氣息在此刻消退了所有顔色——在夏琰的知覺裏,它隻是一道光亮,大概——更像是一道閃電,藏匿在暴風驟雪的巨大聲勢裏,倏然刹那,劈向他的敵手。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朱雀——拓跋孤也沒有見過。闊别多年,朱雀有足夠的時間思索并修煉出更危險的招式與心法——他心裏竟然慌了一慌,他想或許朱雀在“離别”之外更有新的、他所不知曉的所得?可——他很快冷靜。同爲當世之高手,他很清楚每一種心法都有其強與憾、起與終。昭示了死境的“離别”已是“明鏡訣”之極限,眼前所見的景象無論多麽奇異,也絕不會出離明鏡十訣的範疇。朱雀終究沒那麽容易遂他的意接受一點點被削弱的結果,那麽——他也還是會回以最後的敬意,與他一擊勝負,一擊生死。

六氣驟合,青龍之息夭然雲上,六色消失——隻餘青冥亘古。那是——青龍心法之第七層!于那飄搖碎裂的穹蒼飛絮裏,夏琰看見,拓跋孤的身軀巋然不動。

雙掌擊實,閃電裂開青冥,所有的飛絮也在這刹那轟然迸散。風息都在那青色被照亮的一刹那停滞了,如夏琰的這顆心也即将停滞。他看見光亮熄滅,如閃電雖然撕裂了天幕卻也終于隻有一瞬;他聽見真正碎裂的聲音,更像一面明鏡即将崩毀的前奏。

可與此同時,青冥之色也在這雷霆一擊後散爲烏有。最真實的巅峰之較隻須一息——一息之後已是終局。隻不過那兩個人誰也沒有能夠立時離開這個風眼——誰也沒有留下再進前或退後一步的能耐,以至于終局之後,掌心未分,那四目互視,仿佛依舊陷于你死我活的拼鬥裏。

靜下來一點的空氣讓緊張、疑懼和謹慎的目光膠結在那一對未分的掌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隻有——單一衡覺出自己的父親不知爲何突然将他的胳臂握緊。他不由得去看他——他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間,單疾泉幾乎錯覺地以爲——“離别”已至。

可并沒有。朱雀還是站在那裏,與拓跋孤面面相對,沒有一分多餘的氣息從他身體散發。

單疾泉籲下一口氣,目光不自覺望向淩厲——淩厲的手也剛剛松開,下意識亦看了一眼單疾泉。大概此間看客裏也隻有他們二人知曉“離别”之存在——隻有他們二人親見過“離别”之可怕。沒有将之觸發——這隻怕是最好的結果。

可便在此時,忽一道影子掠向兩人對峙的陣中。顧如飛不知道,爲什麽沒有人替拓跋孤補上這一分——明明兩人全力一掌之後皆受内傷,任何一方再有一分助力,勝局就能笃定。也許淩厲還在猶豫着該幫着哪邊;也許單疾泉真的傷重得動不了手;可他——顧如飛——卻不想放過這個再千載難逢的良機。他要取下這個叫人聞風喪膽之人的性命,要親手爲顧世忠報下橫死的大仇,要這件前所未有的功績,要這份送至眼前的大禮!

單疾泉與淩厲同時大驚。“如飛!”兩個人同時出聲,可是顧如飛仿如未聞。他不知道他們在驚惶些什麽。長劍沒有任何阻滞地刺入朱雀的後心——直到這刹那顧如飛才有了種不可置信的荒謬感。他看見朱雀終于動了一動——他的身體聳了一聳,向前,嘔出一口厲血。

這樣的得手讓他竟有點慌神,松開劍柄後退了一步,不敢相信,自己這一直連夏琰都對付不了的長劍當真貫穿了朱雀身軀。恍惚間有什麽人已然從身後闖入陣中——在意識到那個人是淩厲之前,淩厲已雙足禦風越過了他一把拉住尚且難以動彈的拓跋孤。他還未明白過來淩厲要做什麽,衣襟也被他一把抓過,随即雲裏霧裏般,被帶離開朱雀身邊,右手順勢将長劍一抓——劍鋒從朱雀後心離開,血滴在雪地上融出一路黑色的小洞。

單疾泉已覺心要躍出了腔子。如果——适才對“離别”的擔憂還是一種錯覺的話,那麽顧如飛這緻命的一劍補上,就幾乎是确定。淩厲入陣搶拓跋孤幾乎可說是冒了性命之險,甚至——單疾泉毫不抱希望哪怕以淩厲的輕身功夫,能來得及帶拓跋孤躲開“離别”之擊。

可事實還是出脫了他的預想——所有人此際都已退到了安全之地,朱雀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裏——“離别”始終沒有出現。拓跋孤稍許緩過内息,咳出一口淤血,亦轉身看向朱雀——他們每一個人都如此忌憚的明鏡之終曲——它的主人,不知爲何,卻好像将它忘了。

也許不是忘了,而是舍棄了?在方才一霎時冰冷如死的僵硬中,他依舊清楚地感覺到朱雀在被刺中的刹那擁有過淩駕一切的殺氣。他挂念的弟子夏琰并不在殺氣的方圓之内,能被這力量取走性命的隻有自己、顧如飛和冒險而來的淩厲——他不明白,爲什麽那殺氣又消失了?哪怕是最後一擊,哪怕是同歸于盡,哪怕是終曲一歌——他不明白,朱雀爲什麽抑而不出?

那落雪的中心,現在隻有朱雀一個人了。他也恢複了些知覺與行動,可是,血與氣都在流逝,以至于那張充滿戾黑的面孔竟有點蒼白。然而蒼白的面上此際卻帶着一絲令人心悸的冷笑,仿佛他并不覺得自己剛剛錯失了最後的複仇機會。

“拓跋孤,”他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笃定和開心,“你們輸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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