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子往來極天,或收星屑,或取星核,凡數十次,從未遇此詭異一幕。戾氣星爆滅神光乃衆所周知的真仙三厄,上極天戾氣出沒最爲頻繁,天庭真仙大能,多有寶衣護身,不受其擾,但似這一團戾氣成精,暗施偷襲,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魏十七停下極天周遊驷馬戰車,注目凝視,視野所及,星辰逐一淡去,陰影籠罩四野,似乎醞釀着某種未知的兇險。玄元子也覺得不對勁,祭起“節符征獸令”,青氣攪動星屑,化作漩渦滾滾擴散,波及百裏開外,爲一團巨大的黑影推開。
黑影緩緩蠕動,化作大魚之形,形同巨鲸,脅展雙翼,玄元子“咦”了一聲,道:“似是遊天鲲之屬?”
魏十七頓時記起困于赤焰玉山,被他攜往極天的遊天鲲,與之相比,眼前黑影所化的法身不知大了多少倍,扭曲塌陷,無移時工夫變化作一個黝黑的人形,雙眸星光炯炯,盯着他不放。
玄元子笑了起來,輕聲道:“舊愁新恨,看來是沖着你來的。”
話音未落,那遊天鲲已凝成龐然大物,舉步跨出,虛空爲之震顫,二話不說,一拳轟向魏十七面門。
玄元子飄然退到一旁,魏十七不敢怠慢,将後背一躬,巴蛇法相騰空飛出,甩動長尾攔腰一擊,轟然巨響,虛空爲之綻裂,遊天鲲前沖之勢頓被遏制,身軀晶瑩剔透,從頭到腳,竟是星屑鑄就,力抗法相一擊,毫發無損。
遊天鲲乃是天外異種,魂體分離,神魂接引星力,軀體接引星屑,若魂體合一,有通天徹地的大神通。魏十七細察此獠,雖開意識,卻不得完整,渾渾噩噩,似爲仇隙所驅,痛下殺手。他不明遊天鲲爲何盯着自己不放,既然送上門來,不知進退,那就斬滅了了事。
他心中一動,天啓寶珠滾落掌中,血光閃動,兇煞之氣橫空出世。那遊天鲲無有神魂,全憑本能行事,此刻感應到危機,張開大手捏住巴蛇法相,怒吼一聲,噴出一團極天戾氣,如靈蛇一般遊弋于虛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将魏十七死死纏住。
魏十七深知戾氣陰損,點染經絡竅穴,藥石難濟,他無有“晦明上極衣”庇護,隻得将天啓寶珠扣于指間,倚作護身之物,左手一撒,金光閃動,祭起六龍回馭斬,金龍咆哮,鱗甲閃耀,環抱化作赤日,朝遊天鲲當頭落下。
金龍一出,遊天鲲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氣,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哀鳴,聲震寰宇,張開擎天巨掌,奮不顧身向赤日托去。六龍化日挾大日陽火威能,無堅不摧,單憑一掌如何能擋,遊天鲲一條粗壯的胳膊節節潰散,星屑飛散,光芒黯淡。
巴蛇法相趁機反撲,從遊天鲲五指間生生掙脫,雖作龍形,卻行蛇性,刷地将他連腰帶腿纏了個結結實實,逐寸逐分收緊。然而遊天鲲并非尋常妖物,軀體乃星屑凝化,并非血肉之軀,全無經絡骨骼,巴蛇法相絞殺之力雖巨,隻能限制其行動,實則毫無傷害。
頃刻間,六龍回馭斬變化無窮,“六龍化日”将遊天鲲一條巨木般的胳膊盡數摧毀,又倏地散開,化作“六龍枷鎖”,将龐大的星屑之軀牢牢鎖住。巴蛇法相徒勞無功,魏十七心意一催,将其收回體内,目視倏來倏往的極天戾氣,稍一躊躇,探出左手,真元在指間湧動,六道提耶秘符逐一成形,施出“吞噬天地”的神通。
殺意凜然,虛空綻開無數慘白的裂痕,霍地現出一團陰影,急速擴張,如無盡深淵,将戾氣攝定。那團極天戾氣在遊天鲲體内溫養多年,已生出一點靈性,非是無有知覺的死物,它拼命掙紮,變幻出種種性狀,試圖擺脫秘符的吞噬,魏十七趁機祭出天啓寶珠,繞着戾氣轉了數圈,将其盡數吸入珠内,分毫不剩。
遊天鲲以星屑鑄就軀體,與星獸相仿,戰力卻遠遠不如,玄元子隻顧袖手旁觀,看魏十七從容不迫将其制服,對他的神通手段亦了然于胸。以九龍回辇功催動六龍回馭斬,有斷空斬、六龍化日、六龍枷鎖等種種變化,此外習有巴蛇法相、提耶秘符之類旁門神通,此子最強橫的手段,莫過于天啓寶珠,殺伐真寶一擊,石破天驚,不過此珠威力雖大,卻不以遁速見長,若小心提防,不爲其所趁,盡可從容應對。
不過悠悠萬載,縱橫數界,飛升天庭的下界真仙,幾人有此實力?玄元子眼界甚高,扪心自問,當年初入天庭,淪爲走卒,栉沐風雨,遠不及魏十七風光,若無碧落殿主沈辰一暗中照應,隻怕熬不過最初的幾場異域賭鬥。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假以時日,或許他有機會另辟副殿,坐鎮一方。
不知不覺,玄元子對魏十七的觀念漸漸改變。天庭真仙,人族寥寥無幾,隻得她與純陽子二人相互扶持,終究勢單力孤,人微言輕,若是再加上魏十七呢?好歹,他亦算半個同鄉,半個人族,半個道門。
魏十七收去極天戾氣,随手按滅提耶秘符,正待出手處置那遊天鲲,忽然心生警惕。玄元子素來機敏,比他快了一線,星雲雙眸投向極天深處,隻聞驚天動地一聲厲嘯,星力星屑鼓蕩如潮,又一條脅展雙翼、形同巨鲸的大魚疾馳而至,橫掠千萬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頭撞入遊天鲲體内,隻見其入,不見其出,瞬息合而爲一。
玄元子神情一動,忍不住提醒道:“魏道友小心,那遊天鲲業已喚來神魂,魂體合一。”
神魂融入軀體,遊天鲲精神爲之一振,周身星光閃動,連成一氣,隐隐浮現無數禁制,他将雙肩一搖,毀去的右臂豁然重生,體内星力鼓蕩,六龍枷鎖潰不成形,金龍張牙舞爪倒飛而回。
遊天鲲碩大的身軀漸次縮小,目視魏十七,口吐人言道:“爾這兇徒,毀我孩兒身軀,須得拿命來償!”
此言一出,魏十七福至心靈,頓時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