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蟆吞江吐水,數萬魔物覆滅殆盡,水面漂浮着斷木殘橹,零星木筏困于原地,寸步難行。山崖之上,裨将戚河雙手握拳,臉色極爲難看,他持都将軍大纛征集魔物,嘯聚山林,拉出一支十萬之衆的大軍,有意借此戰展露頭角,博得都铎看重,不想甫一接戰便捅了個大婁子,樊拔山隻遣出一頭吞江巨蟆看守門戶,便令他奔波心血毀于一旦。
都铎奉轉輪王之命,揮軍攻伐百歲谷,存了敲山震虎之意,可謂蓄謀已久,然則連他都不知樊拔山暗暗藏了一頭吞江巨蟆,奇兵突起,給了都铎迎頭一棒。好在戚河征集的魔物隻是炮灰,幸存者争奪血氣,深淵氣息暴漲,倒也不算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不滅巨蟆,寸步難進,戚河将大纛重重一頓,插于山崖之上,厲嘯一聲,箭一般竄入虛空,雷霆萬鈞,轟然砸向那吞江巨蟆。戚河親自出手,麾下一幹精卒奮勇上前,踏着翻滾的斷木殺向鬼門關,雖不過數十人之衆,氣勢卻不遜于千軍萬馬。
吞江巨蟆翻起一雙怪眼,身軀微微一沉,後背鼓起大大小小的疣粒,豁然中裂,數道毒液射出,随風凝化,結成一柄長矛,直刺戚河胸腹要害。戚河身在空中,躲閃不便,當下一拳揮出,将長矛打得粉碎,毒液四散飛灑,如同一場驟雨不期而至。
毒液凝作長矛,看似氣勢洶洶,實則不堪一擊,戚河微感詫異,心念動處,旋即明白過來,他周身血氣翻騰,自不懼巨蟆噴毒,但麾下精卒卻無有防備,電光石火,避之不及。
吞江巨蟆一口氣将醞釀多年的毒液盡數噴出,體型随之縮小了一圈,委頓不堪,汩汩沉入江底。水聲“嘩啦”一響,江水急速回旋,漩渦深處,一頭魔物沖将出來,淩空撲向戚河,砰砰砰砰,拳腳相交,彼此錯身而退,誰都沒占到便宜。
巨蟆毒液何等炙烈,戚河麾下精卒沖殺上前,猝不及防,沾染一星半點,吸到一口半口,便渾身乏力,撲通撲通載入江中,吞江巨蟆趁機湊上前大開殺戒,連吞數人。戚河盛怒之下,正待痛下殺手,卻偏生被對手纏住,貼身逼鬥,不惜以傷換傷,一時半刻騰不出手來。
山鸫見狀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老柯一把拉住他,微一搖首,示意他盡快奪取四下裏散落的血氣,戚河引一幹千長夫沖殺在前,尚且占不到上風,他去了頂什麽事!
鬼火川運氣不錯,稍稍落後了數步,毒液劈頭蓋臉打落,未被波及,眼看同伴爲劇毒侵蝕,淪爲巨蟆腹中血食,戚将軍又被強敵纏住,從天上打倒江上,從江上打到江下,攪得濁浪翻滾,暗流湧動,始終未能克敵制勝。吞江巨蟆潛藏不出,水戰非比陸戰,他自忖手段有限,與之激戰,隻恐不是對手,猛回頭,望見韓十八侯啞巴隻在不遠處,一時病急亂投醫,厲聲喝道:“爾等還不下水殺敵,更待何時!”
江水煮成一口鍋,吞江巨蟆連吞數頭魔物,煉化血氣,氣力漸長,掀起滔天巨浪,大肆反撲。魏十七微一猶豫,鐵猴滅了那巨蟆也不難,隻是解開鐵鏈鐵釺,引動血舍利,隻怕落在有心人眼裏,露出破綻,既然如此,幹脆快刀斬亂麻,助鬼火川一臂之力。
他淩空蹈虛,一步跨出,赤銅鑄恨棍滑入掌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棍擊落江面,刹那間風平浪靜,江水凝滞,血神丹放出深淵氣息,磅礴如潮,江水再度嘩嘩流淌,如被一雙無形大手分開,水牆高逾千丈,緩緩退向兩岸,露出江底礁石,一頭巨蟆伏于石上,呱呱大叫,寸步難移。
一棍分水,力壓巨蟆,鬼火川顧不得驚歎,雙手齊齊按下,全力以赴催動血氣,百餘道血符從掌心飛出,落在吞江巨蟆背上,回環勾連,化作一道禁制,如烙鐵入肉,滋滋作響。
巨蟆渾身一顫,肚皮鼓脹,張開血盆大口,哇一聲,呱一聲,将适才吞食的魔物一一吐出,血氣被奪,屍骸爲胃液腐蝕,面目全非,慘不忍睹。幸存的精卒同仇敵忾,一湧而上,不遺餘力施展手段,将巨蟆亂拳打死,一道血氣沖天而起,左旋右轉,凝作一團顫巍巍血珠。
魏十七将赤銅鑄恨棍輕輕一擺,水牆轟然塌落,血珠落于棍頭,倏地滾落掌心,旋即消失無蹤。數息後,深淵氣息鼓蕩不息,他長長舒了口氣,雙眸血光大盛,狀若魔神。
戚河進退如電,拳似流星,一口氣連出百拳,将對手硬生生逼退數步,穩穩立于江面上,大笑道:“胡瘋子,吞江蟆已斃,爾等還有什麽手段!”
“胡瘋子”名爲胡風,與戚河纏鬥多時,不落下風,這百拳虛實不定,變幻莫測,他拼盡全力,雙臂輪得如風車,仗着一股子瘋勁,好不容易才撐下來,身上兀自吃了十餘拳,嘴角滲出黏稠的淤血。吞江蟆死了?這可怎生是好!他伸手搔搔腦袋,即是困惑,又是苦惱。
胸腔内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幾乎要跳出腔子,戚河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下沸騰的血氣,将手高高舉起,插于山崖之上的大纛拔地而起,忽喇喇斜斜飛下,不偏不倚,徑直落入他掌中。戚河高舉大纛,在江水江風中獵獵飛舞,大喝一聲,遠處殺聲震天,黑壓壓一片,無數魔物踏着江中斷木,奮勇沖上前。
胡風搖了搖頭,他号稱“瘋子”,卻非是真瘋,沒了吞江巨蟆,憑他一己之力,如何擋得住蜂擁而來的魔物大軍。樊拔山命他鎮守鬼門關,事若不諧,隻管撤入百歲谷,無須死撐到底。他重重咳嗽一聲,吐出一口血沫,胸前“噗噗噗噗”悶響不絕,一個個拳形深深凹下,骨斷筋裂,顯然受傷不輕。
戚河獰笑道:“胡瘋子,老子拳頭的滋味如何?”
胡風散去一口氣,郁結的傷勢如山洪暴發,一發不可收拾,他搖了搖頭,目光投向戚河身後,吞江巨蟆未竟全功,數萬魔物葬身于江中,血氣被掠奪一空,造就了數十驕兵悍将,深淵氣息有如實質,戚河毫不吝惜炮灰,所謀正在于此,不過,這一切與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