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逼宮
朝參是唐朝在京官員最重要的政事活動。
按照制度規定,唐朝朝參有三種不同的舉行時間和形式,一種是元日和冬至日舉辦的大朝會,最隆重,需要有“大陳設”,即展宮懸鼓吹,陳車辂輿辇。
到時皇帝“服衮冕,禦輿以出,曲直華蓋,警跸侍衛如常儀”,
接受群臣客使朝參禮賀。
朝會參加者最多,有王公諸親、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地方上奏的朝集使、周隋後裔介公部公,蕃國客使等,朝賀結束後并有宴會。
正、冬大朝會皆在大興宮的太極殿。
大興宮是隋唐長安城宮城,與大明宮、興慶宮統稱三大内。
此宮位于長安城中軸線北部,始建于隋文帝開皇二年,隋稱大興宮,唐睿宗景雲元年後改稱太極宮。
……
永徽三年,冬至前夜。
大唐皇帝李治,身着冠冕立于大興宮太極殿内。
站在他下方的左右文武官員,人才跻跻,皆爲大唐重臣。
此次,是對即将展開的冬至日大朝會的一番預演。
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仆射,中書舍人、右散騎常侍、右谏議大夫、右補阙、右拾遺、起居舍人、集賢殿和史館,
門下侍中,副職長官爲門下侍郎下轄給事中、左散騎常侍、左谏議大夫、左補阙、左拾遺、起居郎、城門郎、符寶郎、弘文館,
以及六部官員,悉數在場。
這個陣勢,大大出乎李治的預料,他的臉色有些微變,心裏隐隐感覺到一些什麽。
還不等李治按預先的安排先喊“衆卿免禮”,群臣中,尚書右仆射、知政事褚遂良站出來,向李治行禮道:“陛下,臣有本奏。”
“褚愛卿也是太宗時的老臣了,不辭辛苦爲了大朝會的事操勞,朕心裏很清楚……”
李治嘴裏虛應着,飛快的思索着對方的意圖。
同時開口道:“來人,别愣着,諸朝臣皆是朕的股肱,給衆愛卿賜座。”
随着李治聲音,早有一旁随侍的太監拔腿去搬凳子去了。
但是褚遂良似乎卻并不領情,抱拳道:“陛下,臣雖然年邁,但爲國事故,不敢說辛勞,今有一件大事,必須禀明陛下。”
“褚愛卿,不急,先坐下,坐下再說。”
李治嘴上雖然帶着笑,但笑容已經有些勉強了。
他一眼掃過去,雖然現場朝臣衆多,但是一個個表情和眼神,分明已經知道了什麽。
是了,一定是爲了那件案子。
李治心中雪亮,但是苦思無計,心裏不由有些焦躁。
褚遂良向長孫無忌方向看了一眼,見對方微微颔首,心中念頭更是堅決。
他上前一步,運足丹田之氣,大聲道:“陛下,今刑部連同大理寺查獲高陽公主并房遺愛謀反大案,此案證據确鑿,如何發落,還請陛下定奪。”
随着褚遂良的話,站在他身後的各三省六部官員,紛紛出列,向李治拱手行禮。
“臣,請陛下定奪。”
回音在寬廣的太極殿陣陣滾蕩。
所有人喊出那句就住口了,但餘音仍像是悶雷一樣,不斷在李治耳旁震鳴。
這位年輕的帝王臉色有些發白,似是有些吓到了,微微後退了半步,腳下一個趄趔,伸手扶住一旁的禦椅扶手,這才讓自己保持住平衡,不緻于太失态。
“何至……何至于此。”
李治擡了擡手,想要說什麽。
他的眼神掠過,與站在朝臣中冷眼旁觀的長孫無忌對上。
長孫無忌的眼神冷冽得像刀。
這一下讓他驚醒過來,想起來前幾天長孫無忌與自己說過的話。
一瞬間,仿佛被戳中了什麽痛點,李治險些要大叫出聲。
舅舅,是你,一定是你!
你爲什麽要逼我?
李元景、房遺愛,李道宗、還有高陽,何罪?
他們真的該死嗎?
就不能網開一面,留他們一命?
“不能!”
長孫無忌的眼神仿佛冰冷的刀子,無情的紮進李治最柔軟的心房。
“正因爲我是你的舅舅,我必要教你成爲一個合格的君王。
收起你那無用的小兒女态吧,
你是皇帝,
你是這大唐的皇帝,
你手下有千千萬萬的子民仰仗你。
你前,有太宗的光芒,
身邊,有無數宗室,重臣、将軍,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還有無數的野心家,
他們在虎視眈眈,
等着看你露出破綻。
你隻有展現你帝王的一面,狠辣無情的一面,鐵腕的一面,
以雷霆之勢,将一切敵人斬草除根,
用以震懾霄小。
如此,你的皇位才能穩固,
大唐的政權才能安定。
你還要繼承太宗的遺志,
橫掃八荒,
讓大唐,永遠屹立在山巅之上。”
“可是……可是上次遇襲,房遺愛不惜性命的救朕,李元景是朕的叔叔,高陽是朕最疼愛的妹妹,你叫我,叫朕如何對他們下手?你叫大唐其他的宗室怎麽看朕?”
“這就是我之所以說你軟弱的地方,如果你從心裏真正認可自己皇帝的身份,
就絕不會提出這麽幼稚的問題。
天家豈有私情邪?
面對一切問題,你隻要考慮,這對你的權力,是有利?還是不利?
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我不!如果要做一個冷血之人,如果要做一個舉刀揮向親人的屠夫,我要做這皇帝有何用?”
啪!
“你真糊塗!若今天坐在皇位上的是李泰,是李恪,你還能活嗎?你還能活嗎?啊!”
李治身體一震,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他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
在無數雙眼睛下,狠狠的站在那裏,努力讓自己保持帝王的威儀。
他知道,自己絕不能軟弱。
不僅代表自己,也代表了太宗,
怎麽能在這些人面前露怯?
手指用力的扣緊扶手。
終于,他長吸了口氣,在空氣幾乎凝固,寒意透入骨髓的太極殿裏,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向着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二人道:“兩位愛卿随朕來,其他人皆散了吧。”
皇帝擺駕,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淩煙閣。
這是李治的意思,
對此,長孫無忌輕捋長須,不發一言。
自己這外甥性子是柔弱了些,不過,也适當讓他自己多拿拿主意吧。
誰也不是天生會當皇帝的。
想想太宗當年……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年輕時的李世民。
永生難忘啊,那個年輕的貴公子,騎着駿馬,乘着萬丈陽光向自己奔來。
那時,誰能想到,一群年輕人,在他的帶領下,居然能建立如此輝煌的盛世。
對了,還記得當時自己也是稚嫩得緊啊。
回憶起當年事,長孫無忌那雙冷酷的眼眸裏,也難得的稍稍透出些柔和之意。
大興宮内,三清殿旁一處不起眼的小樓,即爲後世名滿天下的淩煙閣。。
唐貞觀十七年二月,唐太宗李世民爲懷念當初一同打天下的衆位功臣(當時已有數位辭世,還活着的也多已老邁),命閻立本在淩煙閣内描繪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圖像,皆真人大小,褚遂良題字,時常前往懷舊。
畫像全部面向北方,閣中有中隔,隔内北面寫“功高宰輔”,南面寫“功高侯王”,隔外面次第功臣。
李治擡眼看去,
趙公長孫無忌第一。
河間郡王李孝恭第二。
萊公杜如晦第三。
鄭公魏征第四。
梁公房玄齡第五……
一個個看過去,這些太宗時的重臣,名臣,皆是太宗創業的基石。
他們有些人還在,但有些,早已故去了。
見到李恪面對這些真人大小的功臣畫像發呆,褚遂良與長孫無忌暗自交換了一下眼神,卻也不再催促。
來到這裏,他們何曾不感概良多?
歲月如白駒過隙,那烽火連天熱血沸騰的創業歲月,縱瞬即逝。
時代已經不同了。
但當年同行的同伴,或已作古,或者已成了政敵。
世事如棋,人皆盤中棋子,在什麽位置,便做什麽事,誰又能真的自由?
縱然做那九五至尊,
看太宗晚年,隻有痛苦,哪還有什麽自由幸福可言。
“褚愛卿,長孫愛卿,你們看……”
李治回頭看向長孫無忌與褚遂良。
月光和淩煙閣内的鲸油燈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這是一張何其年輕的臉,年輕到長孫無忌都有些嫉妒了。
他甚至一瞬間想,如果換自己變回這麽年輕,給他什麽功名,什麽權勢都可以不要。
可惜,這種念頭隻是一瞬間的晃神,他随即清醒,将這不切實際的念頭掐滅。
順着李治的手指方向,褚遂良與長孫無忌看清了,李治指的那張畫。
梁公房玄齡第五。
“梁公爲我大唐淩煙閣功臣第五,我們忍心讓房遺愛死嗎?就不能給遺愛留條活路嗎?”
李治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哀求。
這個時候,他的腦子裏很亂,想到了昔日遇刺時,房遺愛擋在自己身前浴血奮戰。
想到了梁公房玄齡。
甚至還想到了武媚娘。
媚娘現在在做什麽?
想必是在照顧我們的孩子吧。
“陛下。”
長孫無忌冷哂一聲道:“老臣還是功臣第一呢。”
“這……”
“将來如果有一天,老臣有罪,難道陛下會因爲我過去的功勞,而不計較嗎?”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何況梁公有三子,房遺愛犯案,隻誅遺愛一人,梁公房遺直尚在,有何不可?”
褚遂良看看長孫無忌,再看看李治,輕歎一聲勸道:“陛下,長孫大人一番心意,皆是爲你鋪路啊,李元景,陛下覺得真的無辜嗎?”
長孫無忌又道:“我今日其實已經給陛下留了幾分薄面了,否則如果在大朝會上時,群臣提出要斬房遺愛,陛下又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