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陸公子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阿狸吓出了一身冷汗。擡頭，不知何時，陸公子出現在屋頂，半躺着倚在屋頂獸脊之上，一手拿着酒壺，一手端着酒杯，自斟自飲，意甚潇灑。

“前輩公子，你可看見了？他是自己死的，與我無關哦”。阿狸忙解釋道。

“我是看見了，可我怎麽覺得，是你言語不當，将他氣死的？”陸公子繼續飲酒自酌，完全沒看地下的死人一眼。

“我将他氣死的？！”好像也有可能，“可是我說的是實話啊，他那個主人擺明了就是騙他，他根本不可能飛升的。”

“誰告訴你他不可能飛升？”

“我聽昆侖主說，隻有生來的仙魄才能飛升，否則修行再久都沒有用的。”

“這一點，他倒是沒有說錯”。陸公子将最後一滴酒喝盡，翻身落到了地上。

“你看他修行了好多世，都沒有成仙，說明根本沒有仙魄。他的主人想必也知道這一點吧，卻又給了他這樣的承諾，不是騙人是什麽？”

“那可未必，無仙魄不得飛升的确是天界的規矩，可規矩隻對那些沒有能力改變它的人有效，你懂麽？或許他的主人沒有騙他，也确實有辦法能讓他成仙，但是後來卻發生了不可知的變故，他的主人也自身難保……這樣算不算違背承諾？”

“你是說，他的主人是天界極厲害的神仙，可以改變天規？”阿狸不禁咋舌，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神仙存在，就算是東華帝君，也不可能更改自己定下的天規。

“我隻是推測而已，或許他的主人就是個騙子也說不定”。陸公子揮了一下衣袖，地上的屍體便化爲了煙塵。

“凡間不是講究，入土爲安麽？”阿狸覺得這樣對亡者很不敬。

“他帶着記憶轉世，根本不可能安息，還入什麽土？”

說的也是，月色如水，那些飛散的煙塵，被風一卷便沒了痕迹。

陸公子立在樓頭看着月光，他沒有束發，如瀑的發絲飛散在夜風中，映着如玉的容顔，阿狸又有了初見時驚豔的感覺。

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阿狸撿起死去老人的拐杖，不知道是扔掉還是還給客棧的人。如果拿去給客棧的夥計，告訴他們掌櫃的已經死了，完全是自然死亡，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

“走吧，”陸公子突然說道，“我們該上路了。”

“現在？”

“怎麽，你想好要怎麽跟客棧的人交代了？”陸公子挑眉道。

阿狸默然低頭，不知道該怎麽跟客棧的人說，還是逃走好了。乖乖跟在陸公子身後，飛身下了樓。

他們是從樓的背面下來，阿狸從未到過凡間客棧的後面，月光被高樓遮蔽，這裏是濃墨一般的黑。即便是九尾狐的好眼力，也需要仔細凝神才看的清。

阿狸知道客棧的前面是一片花樹圍繞，便自然而然的一位後面也同樣是花樹，而眼前的景象，确實出乎她的意料。

眼前是一片墳墓，客棧的背面比前面還要寬廣，卻沒有什麽花樹，隻有一個個墳包，非常小，憑借前面立着的一塊塊小碑，阿狸才能分辨出這是墳墓。密密麻麻的小墳墓排滿了崖底好大一片空地，而那些碑上，都空無一字。

“這是……”阿狸看的後背有些發涼。

陸公子将阿狸手中的拐杖接過去，将它放進了腳下的一個長方形的土坑，揮手之間，一座新墳立了起來。

阿狸驚呆了，“這些墳墓……難道都是那個人的……”不會吧，這裏數不盡的墳墓，每一個都代表着一世，而每一世他都是修行人，活的比一般凡人要長得多，還要加上他在冥界滞留的時間……

“其實你是認得他主人的吧。”阿狸看着陸公子道。

陸公子淡笑道，“認不認識又有什麽關系，總之我不是他的主人就是了”。

“那你說，一個人帶着記憶輪回那麽多世，是一種什麽感覺？”

陸公子伸手拂過新立的墓碑，“會越來越痛苦，歡喜總是短暫的，痛苦卻會沉澱下來，每一世，都留下他的記憶裏。”

“這真是很殘忍的，我隻是想知道爲什麽他的主人會許下不可能實現的承諾？”

陸公子沒有回答，緩緩的穿過墓碑從林，向山崖邊走去。

阿狸默默的低頭跟在後面，直走到崖底的水流邊，不遠處有一股瀑布垂下，形成一個深潭，潭邊有一圈光滑的石頭，陸公子坐在潭邊石上。

“阿狸，過來與我束發。”

阿狸心中一動，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她根本不會束發啊，自己的頭發勉強可以搞定，她可從未給男子束過發。

戰戰兢兢的上前，用手去攏他的墨發，他的發絲有些剛硬，摸上去手感還不錯。

本想給他攏一個簡單的發髻算了，無奈他的頭發太多，一隻手攏不過來，手忙腳亂之際難免薅掉幾根秀發……

終于束好一個松松垮垮的發髻，阿狸松了一口氣，悄悄将手中斷發扔到水中，自以爲是神不知鬼不覺。

突然入水的頭發都變成了一條條閃着銀光的小蛇，個個露出尖尖的獠牙，向她撲過來。

“啊……”阿狸在水中一陣亂跳，還是被咬了兩口，還真挺疼的。

等她擺脫那些蛇，陸公子卻不見了蹤影，隻聽到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還不走？天要亮了。”

從崖底上來，一陣寒風吹過，竟比客棧中冷了很多，端然還是凡間隆冬時節。

難得陸公子心情好，踩着低雲慢慢的向前走，否則這樣黑的天走山路，她非得摔得鼻青臉腫不可。不過這一趟青化山來的很值的，收獲了一個稱心如意的法器。這一點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爲這凡間能找到一個差不多的法器湊合一下也就行了，沒想到能找到虛花斬這樣趁手的。

阿狸發現姓陸的果然是習慣性說謊，說什麽天要亮了，走了許久天都沒亮，還越來越黑了，連月亮也沒有了，天空飄起了雪花，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