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順着刀刃滴滴答答的落在太子宮前雪白的大理石上,像是一朵朵剛綻放的梅花。81Δ』中文網
工部侍郎的頭顱帶着不甘,不信,不解離開了自己的身子。
最後落在了人堆裏,那群穿着華麗的大人們,不論胸前的補子是仙鶴,還是野雞都顫顫巍巍的随着親衛的腳步走向了城頭的方向。
宮城方方正正的,就連士兵巡邏的時候,走的都是直線。就像是一個個環環相扣的格子。陳生就這樣孤零零的站在格子的核心裏,默默的望着天空的雲。
風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的眉毛緊緊的皺着,爲什麽大家就不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呢?
這種你殺我,我殺你的日子,何時才能算是走到盡頭?
“大将軍,沐小公爺正在城上訓練士卒。”太子宮的一名勇士營的親衛士兵向陳生抱拳禀告:“您在宮中稍等片刻,待小的去将沐小公爺給您喚回來聽取将令?”
“本公自城頭而來,自然已經見過沐小公爺了,該注意的事項也都告訴他了,如果沒有特殊的事情,我不會去幹預的。”
陳生淡然一笑,然後擺擺手,悠然說道:“你去提一壺水,說這算是我賞賜給他的,至于真正的美酒,會在大戰結束之後,好好的請他喝一通。”
“屬下遵命。”那親衛躬身行禮之後,揚長而去。
陳生走了沒有幾步,前路便被謝遷攔住了。老大人最近的壓力很明顯有些大,頭上的白頭較之以前,又多了不少。
陳生滿臉堆笑,上前遙遙一拜,說道:“老先生,許久不見了,可曾想過小子?”
謝遷手裏端着茶杯,用茶杯的蓋子輕輕的撫弄着茶水,良久茶水涼了一些,老大人喝了一口,涑了涑口。
“啊噗!”
帶着老爺子口中濃烈的鹹菜味道的水霧,飄了陳生一臉。
陳生适才努力營造出來的翩翩形象,瞬間消失不見了。
“老先生,您這歡迎人的套路有點深啊!”陳生尴尬的笑了笑。
老大人顫巍巍的走到陳生近前,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張手帕,給陳生擦拭了一番臉頰,然後給陳生看了看。
“你好歹也是讀書人,怎麽弄得自己滿臉污血,有失體統!”
“老先生,爲何這手帕有股怪味?”
老大人手裏拿着手帕,端詳了半天,最終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有些歉意的對陳生說道:“哎,這不是李大學士擦桌子用的嗎?何時到了我這裏?拿錯了,拿錯了。”
看着老人家搖頭晃腦,一副老頑皮的模樣。
陳生苦笑着說道:“您有什麽不滿意,跟我直說就是了,何必如此戲弄小子。”
謝遷撇着嘴,搖晃着肩膀,說道:“不行了,說不得喽。我大明立國那麽多年,還未曾生過用刀殺掉士大夫這麽慘烈的事件!到了公爺您這兒,一切可就變了。這一刀下去,就血流成河了。我這老家夥一把年紀了,可不想因爲說錯了話丢了腦袋。”
陳生厚着臉皮,幾步上前,攙扶着謝遷的胳膊,兩個人順着玉帶河,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老大人,對我殺人,您很不滿意?”陳生問道。
謝遷年紀越來越大了,但是眼神中智慧的光輝卻越的濃郁。他的步調算不上快,但是他那有些佝偻的肩膀,卻總能給人希望。
謝遷搖搖頭說道:“不,我很滿意,你殺的人,背叛了自己的國家,該死。”
陳生這下子更加不理解了。
“那老先生,您……”
“我可能是偶感風寒”謝遷笑着說道。
看着陳生糾結不行的樣子,老大人的臉上總算是露出了幾分得意的微笑。
“實話跟你說吧,我這老骨頭,就是看你這得意的樣子不爽。憑什麽,前去九十九步的艱難日子都是讓我們這群老家夥走,等到最後一百步了,您這個臭小子來了,一刀就解決問題了。”
“一刀就解決了嗎?老大人,看來我們還是要好好談談的。”
大明的文官集團,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群體。就像是道德經中,李老爺子提到的,太極生兩儀,自然有其陰陽兩面。
其中有陰暗如劉吉者,自然有陽光剛正如謝遷等人。
而能夠走到謝遷他們這個地位的人,大概是大明文官中,智慧集世間智慧之大成者。
不論何時,他們都能在朝堂之上,以他們獨特的方式,揮出他們的号召力。
就算是他們不聲的時候,朝堂其實也是在他的影響力下運轉的。
十八年來,謝遷與劉健、李東陽這老一輩文官,憑借着他們的努力,硬生生的将衰敗下的大明朝提升了一個層次。
你說他們造就的強盛是紙糊的也罷,說他們的強盛是昙花一現也罷。
可是如今大明的百姓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們的努力才出現的,這種治大國如烹小鮮的本事,陳生是沒有的。
自從科舉制這個東西展到了頂峰,皇帝願意将手中的權利分給士大夫們一部分之後,士大夫們的自信心和責任心暴漲。
這個世界上,沒有士大夫們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解決這件事情的人不是士大夫,那麽就讓這個人變成士大夫。
他們與時俱進,他們懂得變通。所以在封建社會頂峰這個殘酷的時代。大明的士大夫可以醞釀出心學這種解放思想,解放人心的東西。所以在帝國逐漸衰落的時代,大明的士大夫可以允許張居正變法成功。所以大明帝國可以在帝國逐漸衰落的時候,南除倭寇,北征朝鮮。
大明的士大夫太要強了。他們認爲他們可以做到一切的事情。
但是他們卻忘記了,再強大的人,再強大的群體,也有屬于自己的弱點。
那就是他們自己。
當士大夫這個群體堕落的時候,僅憑借着一群精英是很難支撐的。甚至他們想不到,當精英的輝煌墜落下去的時候。
留下的一群河鼈魚蝦會将他們的努力,揮霍的一文不值。
當他們的群體開始變得徹底的自私自利的時候,那麽這個依靠士大夫運轉的王朝就會轟然倒塌。
陳生想要的就是改變這個群體,改變他們的思想,改變他們的群體,讓這個逐漸堕落的群體,重新變得幹淨起來。
若是這個群體真的無可救藥的時候,他甚至會毫不猶豫的拿起屠刀,刮掉多餘的肉,讓新的有用的力量補充道朝堂上來。
滄州府的新政需要得到士大夫的認可,甚至讓這種新的經濟形勢,在全國生根芽。
讓更多的有見識,有遠見,認可自己的人,有能力的人走上朝堂。
讓那些真正爲百姓做事的人走上朝堂,隻有更多的人代表着老百姓的利益,代表着國家的利益,那麽自己的所做的一切才不會成爲昙花一現。
士大夫們,必須要更新自己的思維。老祖宗留下的經史子集确實是好的。但是他們,不能埋舊紙堆,他們要去學習新的文化,傳播新的文化,而不是隻做一個繼承者,更多的要去做開創者。
隻有新的知識和力量才是強悍的力量,頑固和守舊,隻能被淘汰。
今日所殺之人,陳生心裏就沒有任何的愧疚,甚至謝遷都認爲是該殺的。
大明根本就不需要賣國的臣子。也不允許賣國的臣子存在,這是一條永遠不允許碰觸的紅線。
觸之必死。
去拜見聖上的路上,陳生若有所思的問道:“你說我們等風波平靜了,讓科舉的内容,增加外事,商貿,工業這些内容,大人們會答應嗎?”
謝遷沉吟了片刻,說道:“陛下意圖振奮圖強,自然是會答應的,可是朝中的讀書人,甚至包括老夫都不會答應的。”
“那就算了。不知道國子監能不能給一些名額?”
“你想讓國子監教授那些舉人老爺學習外事,商貿,公爺這些東西?你想也别想,人家學了一輩子的儒家經典,怎麽可能願意去學習他們絲毫都不懂的東西?”
陳生别扭的看着翰林院的進士郎們整理書籍時候,出的琅琅的聲音。
尤其是看着他們擡着厚厚的典籍,臉上露出的笑容的時候,心裏就會産生一種強烈的危機感。
時代在變化,僅僅靠這些,是無法維系一個王朝長治久安的。
“别看了,這些人都是大明用百年時間培養出來的,你一句說否定,是不可能改變的。”
“您誤會了。我不是說否定。而是說,讓他們增加一些學習内容。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典籍如果是身體,那麽我想讓他們掌握的東西就是武器。
身體強大,而武器落後就要挨打。而武器強大,而身體孱弱,武器也不能很好的使用。”
“我老喽,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懂了,想要做,等我們緻仕以後再做可以嗎?”
謝遷試探着對陳生說道。
陳生卻搖搖頭說道:“朝堂有今日之危機,諸位都清楚是因爲何事?上有明君在位,這種災難尚不能阻止。想我大明如今有百五十年的曆史,能禁得住幾次這樣的動蕩。老大人,您莫非就沒有長遠之心嗎?”
内閣三大學士,真正的核心不是謝遷,也不是李東陽,而應該是年紀最大的劉健。
劉健此人雖然往日裏話并不是多,但是他卻是在任何狂風暴雨中,都穩如泰山一般的人物。
對待這種強悍的人,你唯一的做法,就是比他更加強悍。
如果用對待謝遷的辦法,對待劉健,那麽你多半會在他面前,輸得遍體鱗傷。
陳生明白,三位大學士這一關過不了,就算是自己這一次和聖上赢了,也隻是讓王朝的混亂的政局陷入死循環之中。
當快到達暖閣的時候,陳生終于遇到了在禦花園喝茶的劉健。
劉健裝出的那一副風度翩翩的模樣,在老大人面前一毛錢都不值,這種混迹朝堂的老政仙級别的人物,一眼就能将陳生看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老大人手裏拿着一本書,正看得滋潤,自顧的說道:“這資本新篇确實是本好東西,聽說現在不僅僅你們滄州府出現了很多工廠,就連江南也出現了很多織機廠,很多大商人家裏養着成千上百的工人,一宗貿易就能有上萬,甚至十數萬銀錢。這世界的變化可真快啊。”
“活到老,學到老。若是有一天我們的腦袋放棄了學習新知識,那麽我們多半會被淘汰。”
老大人飲了一口茶,點頭說道:“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能在爲聖上賣命幾年,自然不肯放棄學習新東西的機會。”
陳生歎息一聲說道:“相公都知道與時俱進,學習新知識。爲何就不能讓朝堂之上衮衮諸公,也适應新時代,時局呢?這世代可有千古不變之真理?”
劉健看着陳生半響一語不,最後歎息一聲道:“祖宗的法子雖然未必能拓新,但是守成起碼是沒有錯的。
說句大不敬的話,縱然是改朝換代,祖宗的法子也能早就幾百年的盛世王朝。可是你的法子讓老夫看不清楚前方的模樣。
若是人人言利,我們的祖宗流傳來的仁義道德,能否繼續傳遞下去?”
陳生笑道:“沒有我的新法子,朝堂上的衮衮諸公,就能堅守祖宗流傳下來的仁義道德了嗎?未必吧?若是諸公能堅守仁義道德,何至于出現當今之亂?
其實,朝堂上的相公們出了問題,還無所謂。最恐怖的是,鄉野的百姓而已出了問題。若是有一天,他們吃不飽飯了,還沒有新的的法子,喂飽他們的肚子,武裝他們的腦子,他們就會出大亂子。
至于,您所說老祖宗流傳來的仁義道德,那不正是您應該做的事情嗎?教化本來就是相公您的責任啊。”
劉健苦笑一聲說道:“問題就出現在這裏,我還能活幾年啊?我自己身體這情況,我再也清楚不過了。将來有一天我們這群老家夥不在了,朝政自然要交給你們這群年輕人手裏。
你和太子的英勇果決,智謀陰計,我們都是見過的。你們若是吃過大虧還算是好,怕就是你和太子都沒有真正的吃過虧,将來過度的迷信新東西,忘記了祖宗的規勸,讓整個國家和民族都吃大虧。
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道德的影子,你可以爲了幾十萬百姓,化身僧尼。可是你終究是太年輕了,心性未定。怕你将來做出禍國殃民的事情,屆時你和你新培養出來的力量就會成爲吞噬一切的洪水猛獸。
閥,未必割據一方,黨,未必竊據朝堂。我說的這些,你都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