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遼東勢
蓋州城郊區,遼軍主帥完顔浮慎的軍賬内,遼軍将領圍繞南進還是北還的問題争論的越來越激烈。完顔浮慎對南進和北還還是難以定奪,陷入猶豫之中。
“四王爺。”完顔浮慎的漢人幕僚範文江冒昧走到完顔浮慎面前,屈身給完顔浮慎行了個禮。
完顔浮慎素來輕視漢人,席下的幕僚都是曼舒族本族人,範文江是完顔浮慎唯一的漢人幕僚。範文江能夠得以在完顔浮慎身邊當幕僚還是因爲他是陳彥凱門生的緣故。雖說範文江留在了完顔浮慎身邊當幕僚,不過範文江還是一直受到冷遇。
“你有甚話要說?”完顔浮慎頭也不擡,淡淡地問道。
“依屬下愚見,王爺大可不必選擇南進還是北還。”範文江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個鳥人!說甚麽鳥話!”一個長相粗魯的遼軍參領還沒等範文江把話說完,直接一拳砸在範文江臉上,“不進不退,等着趙軍把咱們圍了包餃子麽?!”
範文江不過是一個文弱的書生怎禁得起那粗魯的遼軍參領鐵拳,當即疼的捂臉蹲在地上悶哼着。遼軍參領還不肯放過範文江擡起拳頭走向範文江。
“混賬東西!”完顔浮慎抓起案牍上的令牌甩到那參領臉上,“滾下去!”
那參領挨了訓斥,悻悻而退。完顔浮慎示意兩個親兵過去扶起範文江。
“說下去。”完顔浮慎對範文江說話的語氣溫和了許多。
“四王爺隻需問問三皇子派來的傳令兵,問明三皇子是進是退……”說到這裏範文江知趣的收住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完顔浮慎不是白癡,隻要稍微點撥一下,下面的意思完顔浮慎自然能夠領會。
完顔浮慎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雖然他是征南軍主帥,但作爲副帥的完顔海涯幾乎是以實際上的監軍身份擔任副帥,很多權力還在完顔海涯手上。平山堡一分兵完顔浮慎差點忽略了這點。作爲大遼二号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遼皇對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并不放心。自完顔海涯開始領兵以來,完顔海涯幾乎每次出征都跟在完顔浮慎身邊。在外人看來這是完顔聖聰器重他完顔浮慎,讓自己最得意的兒子跟在完顔浮慎身邊學習領兵作戰。完顔浮慎很明白完顔聖聰的用意沒那麽單純,說到底,完顔聖聰對他并不是完全信任的。自古最是難料帝王心。
完顔海涯沒有向他透露他的下一步打算,這更是令完顔浮慎吓出一身冷汗。想不到一個剛滿二十歲的人竟然也有這麽深的城府,也學會了試探他,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完顔浮慎無奈地在心底暗自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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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什麽人?!”平山堡望樓,賀騰骁厲聲質問張雨陽。
“我是誰不重要。”張雨陽淡然地憑欄遠望,能看到的東西除了天上的日月星辰就隻剩下不遠處遼軍的營火。
賀騰骁抽刀架在張雨陽脖子上,鋒利的刀在月光下映襯出一道寒光,“能識文斷字,又谙熟兵事,這可不是一個小小的總旗能做到的!”
張雨陽并不慌張,笑了笑道,“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别人知道的過往,我想你也是,賀——公——子——”
賀騰骁暗暗吃驚,他從沒有和張雨陽提及過自己的身世,賀姓在遼東南三州是大姓,張雨陽不可能從自己的姓氏中推斷出他是賀家子弟。
“你到底是什麽人?!”賀騰骁手一用力,刀鋒逼在張雨陽的頸脖處。
“我任平山堡總旗爲賀獅虎參将所薦,我曾見過賀獅龍副将一面,你的面貌同賀獅龍副将極爲相似,又是骁騎營百戶,故此我猜想你應該就是賀獅龍副将流落軍中的公子。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可你還沒告訴我你的身份!”賀騰骁稍稍松了松手,雙目緊盯着張雨陽。
“此事關系重大,我不會告訴你的。賀公子,自你到平山堡以來張某可曾對你不利過?”張雨陽還是很決絕,不肯透露自己的家世。
“也罷。”賀騰骁轉念一想,張雨陽确實沒有對他不利過,平山堡能夠守的住也多虧張雨陽,沒有張雨陽相助,他沒有把握能夠守住平山堡。何況張雨陽還救過他,要是張雨陽想對他不利,他未必活的到現在。這個時代的人對自己的家世出身特别看重,張雨陽不想透露自己的家世也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或許他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隐。
賀騰骁思慮良久,雖說他懷疑張雨陽,但要是現在殺了張雨陽對他百害而無一利。沒有人比張雨陽更熟悉平山堡的情況、賀騰骁将刀收入刀鞘中,話鋒一轉,“隻怕我們守不住平山堡了,你我的性命恐怕……”
“哈哈哈。”張雨陽仰天大笑,“賀公子,你對大趙的朝政還不夠了解,我們已經守住了平山堡。”
賀騰骁一臉疑惑的看着張雨陽,心說,搞得好像你對大趙朝廷的朝政很了解似的。
“可有興趣一聽?”張雨陽搬來兩張椅子,自己坐下後示意賀騰骁坐下,賀騰骁同張雨陽相對而坐。
張雨陽饒有興緻地泡一壺茶,給賀騰骁斟上一杯。“營州之敗,你一定覺得遼東總督高廣是無能之輩。”
“哦?”賀騰骁接過茶,反問道,“那你是覺得高廣高總督是帥才?”
“高總督是不是帥才我不敢妄言,但至少不是庸才。”張雨陽搖了搖頭,見賀騰骁一臉茫然,繼續說了下去,“高廣是以平兩廣海寇的功績官拜兵部侍郎,能平定爲禍兩廣十數年的海寇,你能說他是庸碌之輩嗎?”
賀騰骁雖爲賀家子弟,但自從被賀家(邊)(緣)(化)之後基本就是在底層的武官中厮混,對大趙高層官員的履曆不是很清楚。他對高廣的了解也是停留在底層武官的層面。甚至他隻知道高廣是從兩廣調任遼東的總督,其它的一概不知。
張雨陽泯了一口茶,“高廣并不是不知兵事,貪功冒進,而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賀騰骁還是想不明白。
“對,逼不得已。”張雨陽點了點頭,“在本朝,但凡在外有所作爲的封疆大吏都少不得朝中輔相的支持。”
聽到這裏賀騰骁像是有點明白了,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張雨陽的觀點。遠的不說,大趙朝鼎鼎有名的中興名将商傳仁和當時的内閣首輔朱伯禹兩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中興大趙,在民間成爲美談。這個時代信息閉塞,比不得賀騰骁前世所處的信息大爆炸時代。賀騰對當今大趙首輔的映像很模糊,隻知道當今首輔的名字——徐鴻謙。至于次輔的映像就更模糊了,他隻依稀記得次輔姓呂。
“高廣是次輔呂宗成的得意門生,高廣出任廣州巡撫便是呂宗成所薦,高廣平定兩廣海寇回朝後呂宗成又力薦高廣出任遼東總督,以平曼虜。”說到這裏,張雨陽頓了頓,問賀騰骁道,“你知道首輔徐鴻謙是哪裏人嗎?”
“陝西,鳳翔府人?”賀騰骁有些不确定。
“恩。”張雨陽點了點頭,“徐鴻謙和彭朝棟雖說不是師生關系,不過兩人都是秦人,彭朝棟出鎮陝西之時多得徐鴻謙在朝中鼎力相助。彭朝棟在秦地立下不世之功,徐鴻謙在朝中的首輔地位也愈發穩固,假若有朝一日高廣在遼東立下的功勳不下彭朝棟,呂宗成的名望不說能夠超越徐鴻謙,但至少有直逼徐鴻謙的勢頭,徐鴻謙又怎能安心讓高廣坐鎮遼東?”
“所以曼虜破邊牆入寇遼東給了徐鴻謙一個很好的理由要求高廣出兵北伐平虜,高廣沒有選擇不得不倉促出兵北伐?”賀騰骁将兩者的關系理清,不過他還是不大明白張雨陽所說的這些和他已經守住了平山堡有什麽關系,不禁問道,“不過你說的這些和我們已經守住了平山堡又有什麽關系呢?”
“哈哈。”張雨陽爽朗一笑,“徐鴻謙不惜犧牲遼東大局搞垮高廣,打擊呂宗成目的又何在?”
“莫非秦軍要出關平虜?!”賀騰骁驚道,秦軍是關内首屈一指的精銳,他在骁騎營的時候骁騎營的官兵很喜歡拿自己和秦軍做比較,雖然未曾親眼目睹過赫赫有名的秦軍,但賀騰骁對秦軍并不陌生。徐鴻謙不希望高廣坐鎮遼東,但總有人要出鎮遼東,最合适的人選非彭朝棟莫屬。徐鴻謙對彭朝棟有提攜之恩,有朝一日,彭朝棟扭轉了遼東戰局,受益最大的自然是他徐鴻謙。徐鴻謙的首輔地位到那是将無人能夠撼動。
“對!”張雨陽很肯定地說道,“徐鴻謙對遼東的局勢應該早有預料,徐鴻謙不惜犧牲遼東大局來穩固自己的相位但并不意味着徐鴻謙希望遼東的局勢變得不可收拾,總要有人來替他收拾這個殘局,而最适合收拾遼東殘局的人非彭朝棟莫屬。”
賀騰骁冷哼一聲,心想徐鴻謙這種人爲了一己私利而不擇手段,沒有懷濟天下的胸懷,不以天下蒼生爲念,這種人做大趙首輔實非天下蒼生之福。他想到在營州拼死孤軍和遼軍鐵騎奮戰的三千骁騎營将士,想到營州海灘邊被屠殺的六萬趙軍降卒,假若高廣不冒進,這些慘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遼東會不會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遍地餓殍?想到這裏賀騰骁不禁對徐鴻謙心生恨意。
“遼東的殘局有那麽好收拾?”賀騰骁搖頭道,“曼舒人恐怕沒有廟堂上那些大佬們想的那樣,那麽容易對付?”
張雨陽沉吟半晌,承認了賀騰骁的看法,曼舒族強勢崛起,不比四五十年前漠北崛起的萌古遜色半分。就算是彭朝棟出關,也不可能要在短時間内平定曼舒人。
見張雨陽不說話,賀騰骁忍不住歎婉了一聲。
“三十年前蒙古人入寇秦晉,彭朝棟挺身而出,成爲秦地萬民所敬仰的英雄,遼人也會有你們遼人的英雄。”張雨陽如是安慰道。
賀騰骁将最後一杯茶喝淨,告辭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