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轉機



()次日,陸文遠依舊去禦書房送奏章。朱時泱自然不高興,隻吩咐門口的兩個侍衛,見他一次就把他扔出宮去一次,直扔到他不再回來爲止。陸文遠何其有耐心,便和那兩個侍衛一遍遍地磨,人家把他扔出去,他便又自己慢慢地走回來,紫禁城雖大,一天下來,也能有好幾個來回。

如此三五天過去了,那兩個侍衛一開始還對他橫眉冷對的,後來見他實在執着,也是又好氣又好笑,彼此搭讪了兩句,也便漸漸熟了,一來二去,“扔”便成了“請”,三個人一路有說有笑地往宮外走,兩個侍衛見陸文遠疲累,有時還會幫他分擔手裏的奏章。

再後來,三人的關系已到了“請”也不好意思再請的份兒上。兩個侍衛見陸文遠一介文弱書生,連日折騰下來,弄得形容憔悴,消瘦不少,心裏也不是滋味,隻怨皇上不近人情。加之朱時泱最近對這事管得松了,便也樂得裝起瞎來,對陸文遠的存在不聞不問。陸文遠便又繼續在門廊下的花叢裏等着了。

這一日,朱時泱正在窗下看書,突然聽見桂喜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嘻嘻哈哈的,不知在跟誰說笑。

朱時泱一時好奇,推開軒窗向外一看,正看到桂喜往門廊下的花叢裏遞了一杯茶。花叢裏的那人接過去,露出了一角衣袂,是绯色的三品朝服,朱時泱閉着眼想都知道是誰,當下氣得書也看不進去了,陰沉着臉踱到門口等桂喜。

過了半晌,桂喜果然高高興興地回來了,嘴角邊還意猶未盡的挂了一絲笑意,平時跟自己講話也沒見他這麽受寵若驚過。朱時泱強壓了怒意,清了一下嗓子,以引起桂喜的注意。

桂喜果然被吓了一跳,驚問道:“皇上,您不進屋歇着,在這站着做什麽?”

朱時泱一臉陰森地看着他,一挑眉毛道:“等你啊。”

桂喜露出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半晌,才嗫嚅道:“等……等奴婢幹什麽?”

朱時泱立時怒道:“你說等你幹什麽?吃裏扒外的東西,朕宮裏的茶,是能随便拿給外人喝的嗎?”

桂喜終于知道皇上指的是什麽了,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奴婢……”

朱時泱哪裏肯給他分辯的機會,繼續指責道:“朕不是讓你們把他給扔出去嗎?這麽如今還在這裏?朕的旨意都敢違抗,我看你們是腦袋也不想要了。”

桂喜連忙分辯道:“皇上息怒啊。那陸大人實在是太可憐了,今日午上有幾次差點被熱暈過去,奴婢實在不忍,才私自拿了一杯涼茶給他喝的。”

朱時泱口不擇言道:“狗奴才,你可憐他,怎麽就不可憐朕?朕一天到晚被他煩得要命,連書都看不好,覺也睡不好,你卻拿茶給他喝,到底朕是皇帝還是他是皇帝?”

桂喜素知皇上孩子心性,凡事有理沒理,都要争個上鋒不可,便放低了語氣道:“皇上息怒,都是奴婢的錯。但陸大人最近确實沒什麽越軌的舉動。那兩個侍衛,這段時間天天扔他,也都扔熟了,這才不忍再扔了的。奴婢瞧着陸大人,天天在門廊下呆着,連個陰涼地兒也沒有,隻爲讓皇上批個奏章,皇上若是不願見他,差奴婢送進來也行,隻别再爲難陸大人了。陸大人實在太可憐了,皇上您若不信,出去看看便知。”說完,便縮着脖子跪在地下,忐忑不安地等朱時泱發落。

朱時泱哼了一聲,隻道這陸文遠也真是本事,能讓宮裏兩個侍衛甚至桂喜都站到他那一邊去。既然你們不肯爲難他,那朕便親自去爲難好了。當下擡腳跨過門檻,尋進了門廊下的花叢中。

卻說陸文遠喝了涼茶,身心舒服了不少,便坐在一塊花石上翻起奏章來。這幾天皇上不批奏章,他倒是把奏章看了個遍,也找出不少赈災一事的蛛絲馬迹來。

陸文遠正專心研究今日新呈上來的奏章,忽見眼前不知何時多了一片明黃色衣角。一擡頭,猛地見到朱時泱正陰着一張臉俯視着自己,當下驚得丢下手中奏章,就地跪在了草叢之中。

朱時泱在他頭頂上方漫聲道:“陸大人真是好興緻,賞花喝茶看奏章,朕這皇帝,不如換你來當。”

陸文遠大氣也不敢喘一下,隻知自己理虧,伏在草叢中閉緊了嘴不出聲。

朱時泱撿起幾道奏章翻了一翻,随手砸在了陸文遠的腦袋上:“陸大人既這麽喜歡替朕看奏章,不如就光明正大的看。朕觀今日陽光甚好,陸大人面色又這麽蒼白,不如從花叢中出來,跪在太陽底下大聲念誦,如此,既能康健身體,又能替朕分憂,何樂而不爲呢?”

陸文遠隻在心裏叫苦,卻也絕不敢違抗,連忙乖乖地從花叢裏爬了出去,跪在院中央陽光最足的地方,扯開嗓子念了起來。

朱時泱一時心神舒泰,抻了個懶腰,自回暖閣内午睡去了。

卻說陸文遠念着奏章,隻難受得口幹舌燥,目眩頭暈。卻也不敢停。桂喜遭了皇帝訓斥,也不敢再私下送茶給他喝,伺候皇上更衣躺下了,便候在殿門前的陰涼裏,眼巴巴的看着,幹着急卻也幫不上忙。

陸文遠念完了一道奏章,換另一道時,打眼掃了一下,隻覺不對,一目十行的浏覽了一遍,大熱天的驚了一身冷汗。原來是範哲甫請皇上處死嚴庸的奏章。陸文遠心下暗忖,此道奏章皇上一旦通過,嚴庸必死無疑,那他未說出的内情,豈不永遠都無昭雪之日了?陸文遠不敢大意,也道是運氣好,被自己給遇上了,想了一想,爲穩妥計,将此奏章偷偷略過,瞅着沒人注意的空子,一把藏入了懷中。

朱時泱午睡起來,日頭已有些偏西了。陸文遠的聲音還在殿外響着,已有些嘶啞,卻也并不難聽。朱時泱也不讓他停,慢悠悠地看了會書,又用過晚膳,外頭的天已染上了墨色,陸文遠的聲音也愈發低沉喑啞了。又耽了一會兒,桂喜終于忍不住進來道:“皇上,現下天色已晚,待會兒宮門就要落鎖了,再讓陸大人念下去,恐怕他今晚就出不去了。”

朱時泱也覺得差不多了,遂順着桂喜的話,叫他喚陸文遠進來,又差他端來筆墨,将押了幾天的奏章都拿來一一批閱。

朱時泱聽陸文遠念了一下午,縱然沒用心,也多少有點印象,此時不必仔細看手中的奏章,就知講的是什麽内容,便分了一份心出來,斜眼打量着站在一邊的陸文遠。

隻見他曬了一下午,黑倒是沒怎麽黑,卻在兩頰處曬出了兩道酡紅的印子來,鬓發也因爲不斷拭汗而有些散亂,還兀自偷偷伸手揉着眼睛,估計是暫時沒有适應屋裏的光線,嘴巴緊緊抿着,大概已經說不出來話了。朱時泱看着有些好笑,隻道他這副樣子,也确實有幾分可憐可愛,難怪桂喜他們偏着他了,不自覺就在唇邊帶出了一分笑意。

桂喜何其伶俐,一眼瞥見皇上笑了,也跟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陸文遠不知所以,更加顯得憨态可掬,朱時泱便道:“以後若都能像今天這樣,在朕跟前把嘴閉緊了,朕也就少爲難你一些。記住了嗎?”

桂喜連忙替他回答道:“陸大人是聰明人,皇上吩咐的話,哪有不聽的道理,此番一定是記住了,是吧,陸大人?”

陸文遠想開口說是,怎奈話到嘴邊,嗓子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隻嘶嘶的漏氣。朱時泱見他如此,終于憋不住笑了出來,把奏章胡亂批了一通,便放他走了。

陸文遠從殿裏出來,隻覺是過了一世那麽長,心裏卻輕松起來,舒了一口氣,慢慢往宮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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