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蜜餞



()次日,陸文遠如常進宮,朱時泱午睡剛起,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吃蜜餞,見陸文遠來了,也賞了他幾顆。朱時濟坐在一旁翻書。

陸文遠吃過蜜餞,便将奏章在炕桌上放了,轉身去地下的禦案上取筆硯。禦案在堂屋的另一側,上頭堆放了不少朱時泱以前沒批完的奏章。陸文遠生怕裏頭再有像黃河春汛一類要緊的政事,便自請留下來整理一番。朱時泱也想留他在堂中熱鬧些,便一口應允下來。

陸文遠便在禦案邊輕手輕腳地動作起來。他将積壓的奏章重新看閱,并分門别類地一一歸放。朱時泱坐在榻上又吃了幾個蜜餞,覺得甚是無趣,便也提筆看起奏章來。朱時濟仍在他對面聚精會神地看書。

安靜了一會兒,陸文遠凝神間突然聽見“啪”的一聲輕響,緊接着從朱時泱的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陸文遠一時好奇,不動聲色地略側過頭,就見朱時泱正手忙腳亂地擦拭着手裏的奏章。原來他方才一邊吃喝一邊看奏章,不小心将一顆蜜餞弄掉了,那聲輕響正是蜜餞掉到奏章上發出來的。蜜餞的汁液全都滾到了紙頁上,怎麽擦也擦不幹淨。朱時泱一時氣急,竟将那未看完的奏章就此合上,扔到一邊去了。其間朱時濟還擡頭看了他一眼,卻是一臉見怪不怪的表情。

陸文遠瞠目結舌,隻沒想到當今皇上竟已到了如此不負責任的地步,更加暗中盯緊了他不放。隻見朱時泱又随手拿起了一道奏章,皺着眉頭稀裏嘩啦地翻了翻,似是嫌篇幅太長,但還是打開來放在眼前,支着下巴地看了起來。

陸文遠松了口氣,剛想把目光收回來,卻見朱時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一會兒在奏疏上,一會兒又飛到旁的地方去了,手裏的一支朱筆轉來轉去,幸好沒蘸墨汁,要不還不得甩得到處都是。

過了半晌,朱時泱越發不安分起來,幹脆不看奏章了,明目張膽地擡起頭來左顧右盼。見朱時濟低頭看書不理他,便自己和自己消遣,一會兒挪過茶盞來喝一口茶,一會兒伸長胳膊用筆尖去沾硯中的墨,一會兒低頭看兩眼奏章,一會兒卻又伸手摸摸身邊的靠枕,其間還朝着陸文遠的方向發了會兒怔,吓得陸文遠大氣不敢出一口。

如此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鍾鼓樓上的鍾聲響了,原來已是申時時分。朱時泱擡頭聽了半晌,終是耐不住寂寞,擡筆點點朱時濟的書道:“你看的這是什麽?”

朱時濟翻過書皮來給他看,朱時泱便輕蔑地一撇嘴道:“這種破書有什麽可看的,白白耽誤工夫。朕看今日天氣甚好,不如你我仍去禦花園中縱馬,舒活舒活筋骨如何?”

朱時濟一聽也來了興緻:“那敢情好。臣弟上次挑的那匹青骢馬甚是骁駿,走起山路來如履平地,臣還沒騎過瘾呢。”

朱時泱笑道:“既然你這麽喜歡,那就賞你好了。等你回江南時正好騎着走。”

朱時濟連忙下地謝恩,他好歹還殘存了一絲理智,謝恩完畢便遲疑着道:“可皇兄的奏章……”

朱時泱正坐在榻邊穿靴,聞言扭頭翻了翻炕桌上剩下的奏章,毫不在意地一揮手道:“沒事,沒剩多少了,待會兒回來再閱不遲。”說着,竟看也不看陸文遠一眼,帶頭向殿外走去。

朱時濟也樂得不再催他,連忙起身跟了過去,兩個人歡天喜地跑出大殿,不一會兒便沒了影兒。

陸文遠愣在當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回到内閣,其他四人都在,陸文遠便将方才在宮裏的所見所聞詳叙了一遍。那道被皇上用蜜餞弄污的奏章也已被他偷偷拿了回來,此時正在四人手中傳閱。嚴庸來回翻了翻,果然有兩頁粘在一起打不開了,再一看末尾署名,是位供職于六科的言官。嚴庸真是欲哭無淚,仰天長歎道:“弄污誰的奏疏不好,偏偏弄污言官的,來日返還于他,又得把罪過賴到内閣的頭上來。皇上啊皇上,讓臣說您什麽好……”

其他人也俱是哭笑不得,傅潛道:“我算看出來了,皇上整日批不完奏章,不是因爲他懶怠,而是因爲他心思太多,看着看着就去做旁的事了,這可何時能批完?”

趙詠甯道:“傅大人說得極是,得想個辦法讓皇上專注于政務才行。”

陸文遠微微一笑道:“我倒是有了個現成的法子,不過需要各位的協助,隻不知各位有沒有這個膽量……”内閣五人越湊越近,終于聚在一起,秘密商議起來。

轉過日來是個陰天,殿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寒風呼嘯,似是要下雪。朱時泱受了天氣的影響,一早起來就有些懶怠,迷迷糊糊的提不起精神,再睡卻又睡不踏實,便吩咐桂喜不必伺候自己洗漱了,隻擁着錦被靠在窗前的榻上打盹。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朱時泱朦胧間覺得身上暖暖的,微微睜眼一看,原來是外頭的天不知何時已放晴了,陽光透過窗紙照在身上,讓人更加慵懶。朱時泱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幹脆蹬開了身上的被子,在滿室陽光中曬起太陽來了。

桂喜已在地邊等候多時,見主子醒了,便小心翼翼地靠到近前來,輕聲道:“皇上,内閣的陸大人他們來了。”

朱時泱迷迷瞪瞪的,也沒聽清他說的什麽,隻聽得一個“陸大人”,便以爲是陸文遠又來送奏章了,半閉着眼睛“噢”了一聲,道:“讓他進來吧。”

桂喜便出去了。須臾,門口棉簾一掀,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堂中随即響起一片衣袂摩擦的窸窣聲。朱時泱睜眼一看,不覺吓了一跳,原來來的不止陸文遠一個,嚴庸、沈綸、傅潛、趙詠甯竟也都跟來了,依次跪在堂下,觸目一片紅彤彤的官服顔色。

驚了的遠不止朱時泱一個,内閣五人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驚吓,原來方才他們魚貫而入時,不小心瞥到榻上的皇帝,見他青天白日的不整衣冠,隻着一色明黃亵衣,面色憔悴,鬓發散亂,睡覺時防風的抹額還戴在頭上,并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勢扭躺在榻上,帝王威嚴盡失。衆人還以爲他龍體不适,吓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伏在地下隻呼“萬歲”。

朱時泱差他們起來說話。陸文遠擔心不已,終是開口問道:“臣觀皇上白日卧床,是否是因爲龍體欠安所緻?”

朱時泱還道他怎麽問得沒頭沒腦,擡眼卻見他一雙杏目在自己身上暗暗打量,目光猶疑,遂也意識到自己現下的樣子不太妥當,有些尴尬地将錦被往身上掩了掩,道:“朕沒事,隻是今日身上有些懶,在這兒曬曬太陽。”

堂下衆人一聽,這才暗中松了口氣。陸文遠卻還不放心,趁着其他人與皇上閑話的當口請桂喜傳來了太醫。太醫上前一搭龍脈,喜得連連叩頭道:“皇上的脈相蓬勃沉穩,強健有力,說明龍體康健,必能福壽萬年啊。”

朱時泱也高興起來,轉頭對陸文遠笑道:“朕就說陸卿這是多此一舉,朕的身體好得很,哪有必要傳太醫來看。”

陸文遠也笑道:“皇上龍體康健乃是爲人臣子最大的心願,如今既然皇上無恙,臣等就可放心說出今日前來的目的了。”

朱時泱聽得一愣,随即警覺起來,隻因今日内閣五人一齊前來觐見本是反常,方才他又留意到陸文遠并沒有攜帶奏章,顯見此行并不是來送奏章的。朱時泱實在猜不出這些大臣意欲何爲,連忙問道:“你們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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