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賴皮



()轉眼便到了二月下旬,京城裏的風漸漸軟了下來,春意一日濃似一日。春風吹散了紫禁城上空終日不散的冬日陰霾,吹開了巍峨宮牆下的迎春花。城外的災民已在官兵的護送下陸續起程返鄉,京城内外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盛春之景。

朱時泱也逐漸适應了臨朝問政的日子,每日已不需内閣諸人催促便自會去禦書房批閱奏章,隻是每逢早朝還略有些不情願,陸文遠屢屢耐心勸說,卻也不曾缺過一次。

這一日,陸文遠照常去禦書房,其時皇上未到,桂喜卻已在書房外候着了,見陸文遠到來,連忙上前躬身道:“陸大人,奴婢來傳皇上口谕。”

陸文遠一驚,慌忙掀袂下跪。桂喜便挺直腰杆,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道:“傳皇上口谕,朕今日與康平王出宮有事,午時前怕是回不來了,奏章就留到下午再看吧。”

桂喜傳完旨,便恢複了以往的恭順樣子,垂手立在一旁等待吩咐。陸文遠從地下爬起來,問道:“桂公公,你可知皇上出宮幹什麽去了?”

桂喜彎腰道:“回大人,奴婢不知道。皇上隻讓傳了這些。”

陸文遠追問道:“是不知道還是皇上不讓說?”

桂喜道:“是不知道。皇上隻說要出宮,并沒有說旁的。”

陸文遠便疑惑起來,其實他早就發現皇上最近總是偷偷出宮,隻是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因此一直不爲前朝所知。

陸文遠爲此問過皇上幾次,但他每次都推說是私事,外臣不宜過問,草草敷衍了事,又兼康平王也在一旁信誓旦旦作保,說皇上絕沒有胡作非爲,陸文遠也隻好作罷。

可如今看來,事情并沒有那麽簡單,皇上非但出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且連政事都耽擱了,陸文遠覺得很是不妥,便請桂喜速速回宮中盯着,皇上一旦回來,務必知會自己一聲。桂喜答應着自去了。

陸文遠在内閣一直等到下午也沒見桂喜來報,處理了幾樁事務,天就要黑了。陸文遠沉不住氣,起身要去内宮探聽情況,想了想,順手把皇上今日沒批的奏章也帶上了。

皇上的寝宮裏靜悄悄的,桂喜領着幾個近侍小公公正在廊下灑掃,見陸文遠到來,老遠就迎了上來:“陸大人怎麽來了?”

陸文遠四下觀望了一下,到處都沒有皇上的影子,焦急問道:“皇上和王爺還沒有回來嗎?”

桂喜道:“是呀,皇上說午後就會回來,可現在都傍晚了,再過一時半刻,宮門就要下鑰了。”

陸文遠聞言越發焦急起來,想出宮去尋,卻又不知皇上去了哪裏,可這麽幹等着也不是辦法。思忖間天色更見黑沉,欽天監的奴才已經登上了鍾鼓樓準備敲響晚鍾,陸文遠卻仍在院中團團亂轉,隻想不出個辦法來。

就在這時,宮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陸文遠心神一凜,轉頭望去,便見朱時泱和朱時濟說笑着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幾個便衣侍衛。

朱時泱今日穿了一件杏黃色織錦長衫,頭上别了一支玉簪,看起來就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連帶着性子也跟着随和了不少,一見陸文遠便笑吟吟問道:“陸卿怎麽在這兒?”

陸文遠道:“皇上出宮未歸,臣甚爲擔心,所以前來探看。”

朱時泱信手從院中的石桌上拿起一隻桔子剝着,笑道:“有什麽可擔心的,有康平王陪着朕呢。”話沒說完,卻迫不及待地塞了一瓣桔子在嘴裏,邊吃邊吩咐桂喜道:“快去傳膳,朕都一天沒吃東西了。”

桂喜連忙答應着去了。陸文遠卻是吓了一跳,道:“皇上一整天沒吃東西?”

朱時泱笑着擺手道:“不妨不妨。朕這一天忙都忙不過來,哪還顧得上吃飯。”

陸文遠驚奇道:“皇上忙什麽了?”

朱時泱心不在焉道:“當然是……”話沒說完,卻像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生生刹住了嘴。見陸文遠疑惑,便仰天打了個哈哈掩飾,揮手道:“沒什麽,沒什麽,都是朕的私事。”

朱時濟在一旁松了一口氣。

陸文遠卻聽出皇帝話中大有玄機,顯是有事瞞着自己,便追問道:“皇上此行出宮去了何處?”

朱時泱方才險些說漏了嘴,此時便尤爲警惕,答起話來模棱兩可,甚是圓滑:“朕在宮中呆得煩悶,便和康平王去京中随便轉轉。”

陸文遠微眯起眼睛道:“皇上方才不還說忙得來不及吃飯嗎?随便轉轉會忙成這樣?”

朱時泱連忙裝傻道:“朕方才說過這話嗎?朕怎麽不記得了?”說着轉頭目視了身後的朱時濟道:“康平王聽見朕說了嗎?”朱時濟瞪着眼睛隻作不知。

陸文遠知道他倆一向狼狽爲奸,沆瀣一氣,便也不再多說,隻暗暗在心裏歎氣。

尚膳監的奴才此時已把晚膳擺上桌來,朱時泱便賞陸文遠與自己一同用膳。晚膳用畢,宮門已經落了鎖,陸文遠見今晚無法出宮,便思量着去内閣班房對付一宿,但在這之前先得讓皇上把奏章批了。陸文遠一念方定,便抱着奏章進了皇上的寝殿。

寝殿裏燈火明媚,朱時泱正坐在榻上呵欠連天,朱時濟已自進内堂安歇去了。陸文遠便在堂中跪下,請皇上禦批今日的奏章。

朱時泱早已困得睜不開眼了,差了陸文遠起來,推脫道:“你把奏章擱那兒吧,朕今日太累了,明早起來再批。”

陸文遠道:“可皇上今日傳過聖谕,說下午從宮外回來就會批的。”

朱時泱這才想起自己确實差桂喜傳過口谕,但又不想就此妥協,便疲賴道:“朕說下午批,又沒說晚上批。現下已經是晚上了。”說着,回手指了指窗外,窗外夜色如墨。

陸文遠沒想到皇帝會如此賴皮,一時竟有些語塞。朱時泱尋到了空子,連忙披衣下地就要去龍床上安歇。陸文遠愣了一愣,忙上前擋住了朱時泱的去路:“皇上,今日事今日畢,皇上難道又忘了大同府春汛的事了嗎?”

朱時泱一時走不脫,就有些惱怒起來,皺眉目視了陸文遠,“啧”了一聲道:“你這人怎地如此冥頑不化?朕不是已經說了朕今日很累嗎,你再逼朕就太不通情理了。”

陸文遠卻不爲所動,皺緊了眉頭疑惑道:“那皇上能不能告訴臣,這些日子究竟在宮外忙些什麽?臣看皇上累成這樣,實在是擔心。”

朱時泱被問得一愣,心知此事不能外宣,忙遮掩道:“沒什麽,都是些朕的私事,陸卿就不要再問了。”

陸文遠道:“皇上既然說是私事,就應将其放于國事之後,先批完奏章再出宮辦事,這樣臣也無話可說。可如今皇上卻本末倒置,爲了出宮辦私事而耽誤了政事,這難道是明君該做的嗎?”

朱時泱一向最不耐煩聽他說教,當下一揮手,沒好氣地敷衍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朕以後不會這樣了。”

哪知陸文遠卻不依不饒道:“皇上不但以後不能這樣,這次也不能,隻因皇上剛開始問政不久,良好的習慣尚沒有養成,此類先河絕不可開,否則長此以往,恐怕會再度延誤政事。臣請皇上克服勞累批閱奏章,以彌補今日過失。雖是亡羊補牢,卻也爲時不晚。”說罷,重又在朱時泱面前跪了下來。

朱時泱萬沒想到他會如此固執,雖然氣惱,卻也懶得再廢話,廣袖一拂,就要徑去榻上睡覺。陸文遠情急之下竟抓住朱時泱的袖子不放。朱時泱又驚又怒,甩了幾下沒有甩脫,粗着嗓子吼道:“陸文遠,你放肆!朕的袖子也是你能抓的?快快撒手,朕饒你不死!”

陸文遠是從現代穿越來的,人人平等的思想讓他覺得皇帝是和自己一樣的人,并沒什麽可怕,是以他才敢爲其他人所不敢爲,屢觸逆鱗。陸文遠當下手中更抓緊朱時泱的袖子不放:“皇上答應看奏章,臣就放手!”

朱時泱怒極反笑:“好呀,陸卿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敢威脅于朕,那朕就成全你——”說着,竟将衣服一脫,回手摔在了陸文遠臉上:“你就在這抓着它吧,朕去睡了。”說罷,長腿一邁上了龍床,氣呼呼地将床帏一遮,便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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